“你買什麼?靴子?就這一雙了,還打八折,你買,你每月多少錢啊?”女店員從鼻孔裡狠狠地噴出氣來。
“幫我包起來。”我把一張卡扔出去,”36的對吧?上次也是你跟我說的吧?”
“信用卡啊?信用卡不給用的了。”女店員捏著卡狐疑。
“不是,儲蓄卡,我存的錢。”我的聲音低落下去,”不過現在想不存了……”
一會兒她提著紙袋出去,塞在我手裡,把卡還給我,讓我在一張小紙上簽字。
“送給女朋友啊?是要結婚麼?”看著我離去,女店員在背後說。
我像是被電了一下,回頭惡狠狠地看她,目光兇險得可以殺死一頭恐龍。
醒來的時候我正躺在錦滄文華酒店11樓自己的房間。聽見我的動靜,首先閃現的是大豬的臉,而後是二豬的。
大豬興奮:“好歹算是醒了,否則你就是指揮部第一個醉死的人了。”
二豬把一份東西塞到我手裡:“來,看看!”
我硬撐著瞪大眼睛,讀著手裡的那張紙。
“尊敬的指揮部各位首長:
“本人江洋,對於日前在指揮部辦公地發生的酒後鬧事行為經過深刻反省,做出如下檢討。
“作為一名服務於國家,服務於人民的解放軍預備役部隊軍官,我沒有深刻理解自己的神聖職責,把個人的情緒凌駕於集體利益和國家安危之上,置組織紀律於不顧,無視領導和同事的信任,闖入泡防禦指揮部大辦公室,高聲喧譁,借酒滋事,毀壞公物,侵害同事……
“在此,我表示深切的檢討和最真摯的歉意,即使用懺悔二字,也無法形容此刻我內心的難過……”
我按住胸口,喉嚨裡”嘔”的一聲。
“不至於真那麼大反應吧?”二豬拍著我的背。
“胃裡的東西沒吐乾淨……不是你寫的這個東西……”我乾嘔了幾下,最終沒吐出來。
這是二豬寫東西的結構章法,大豬是讀書多而不能寫,二豬是一貫情真意切字字刻苦,每次看他的檢討我都覺得這個人從靈魂上厭棄自己,期待一種陽光般的新生,不過下次他該犯錯誤的時候還是照犯不誤。
“我闖入指揮部大辦公室了?”
“沒說的,你一腳踢開大門,一聲大喝——魯智深醉打山門也就跟你堪堪相媲美!”大豬很讚歎的樣子。
“毀壞公物?”
“這個倒是小事,你拿了張皓的茶杯,以為是酒杯,狂灌了一口,像是碎杯為號刀斧手齊出的架勢,一把把人杯子給砸了。”二豬說。
“侵害同事?有麼?我侵害誰了。”
“就差寫性騷擾了。你先跟蘇婉熱烈擁抱,然後按著人家的雙肩非要人家坐下來聽你說一句話,最後我們大家期待了你半天,你沒有說出來就咣地倒下去了。”
“蘇婉……”我頭大起來,要是欺負了張皓還好說,蘇婉那個能嘮叨……
“高聲喧譁這個也算一條啊?”我說。
“問題是你喊的什麼。”大豬悠悠地說。
“我喊的什麼?”
“你說,”二豬低著頭跟背課文似的,”讓林瀾去死吧……”
我呆呆地坐著。
“來,籤個字!”二豬把筆塞到我手裡。
我暈暈乎乎地在檢查上面簽了我的名字,然後一頭栽進枕頭裡。
十四
“嗨,你聽說沒有?第一指揮部和第二指揮部就要搬到地下了,所以把我們放在這邊,那邊正在打包裝置。是不是怕地面指揮部頂不住啊?”
“頭兒的事情,我們少管。再喝一杯。”大豬揮舞著咖啡壺。
“饒了我們吧,真的不敢打盹了!”二豬苦著臉使勁擺手。
“那再休息十分鐘回去,無論如何撐過今夜!”
大豬剛才泡了一壺苦得讓人想吐的咖啡,逼著我和二豬一人灌了一杯,否則我們兩個已經趴在工作臺上睡死了。這是我們連續值班的第36個小時,前所未有的高強度工作。這裡是設在金茂大廈第三指揮部,77樓,我們腳下是一度繁華錦繡的陸家嘴。我們三個打開了一扇玻璃吹著夜風,在封閉的屋子裡坐久了,夜風中帶著一股槐花般的清香。這種靜馨反而讓人更想睡去,偏偏身體裡那股濃咖啡的咖啡因作怪,讓腦神經似乎還有一根是繃緊的。
上海泡防禦指揮部有三個分部,中信泰富的第一指揮部,恆隆廣場的第二指揮部,還有陸家嘴金茂大廈的第三指揮部。事實上這三個指揮部的職能都是一樣的,不過是三個複製,一個出了問題,另外一個立刻可以補上。
“出了問題”,是指”被摧毀”。
如果像二豬說的,指揮部決定遷入本來已經很擁擠的地下工事,那麼看來指揮部高層對於泡防禦的態度裡,擔憂已經佔了上風。不過大豬是對的,我們這些算泡泡的,管不得那麼多的事情。
遠處隱隱約約的星辰閃耀,在我眼睛裡一個變兩個兩個變四個……我響亮地扇了自己一個嘴巴。真是管用,臉上火辣辣的痛感瞬間就讓人清醒了一些。我把已經涼了的最後一口咖啡灌了下去:“走!回去!”
“你沒事兒吧?”大豬跟著站了起來。
“沒事,這幾天挺好的不是?”
我真是覺得這些天過得還不錯。
其實也就是這樣吧?這個世界上,無所謂誰不能沒了誰。我開始覺得第三指揮部真是一個不錯的地方,我看不見,於是也想不起……雖然我曾經一度覺得站起來就可以看見林瀾坐在二十米外桌邊的身影是那麼重要……
就讓日子這麼過下去吧,儘管有些不同了。很多年以後林瀾也會變得眼皮下垂花甲黃昏,我和她對面走過,各自拎著一隻菜籃在市場裡買菜。到時候再想起很多年以前我們發神經一樣的決裂,會不會覺得很可笑?
“你別硬撐。”大豬拉了我一把。
“真的沒事。”我想甩開他。
二豬也站了起來,發了幾秒鐘的呆,忽地也狠狠扇了自己一個嘴巴。
“你也發神經?”大豬驚詫莫名地看著他。
“我也發睏而已……”二豬耷拉著腦袋。
“這麼點兒出息!”大豬作勢要去拍他的腦袋。
淒厲的警報聲像是快刀一樣切破了死沉沉的氣氛,迴旋的紅光讓人一瞬間把睏倦和所有亂七八糟的東西都忘到爪哇去了。
大豬的手停在半空中。
我們三個愣了一瞬,然後像是三隻搶食的野狗那樣撲到各自的控制檯邊,剛剛扣上耳機,就聽到耳機裡面蘇婉的聲音:“各部門預備,各部門預備,175。45度,45千米,大量目標出現並急速逼近!”
她現在坐在整個77層最核心的中央控制檯前,被無數的伺服器和電纜包圍,我只能從那些鐵格子的縫隙中看見她的手迅速在鍵盤上跳躍。她現在是協調員了,負責分配任務給不同的操作員。以前負責這項工作的是林瀾。現在林瀾留在了中信泰富的第一指揮部,有人說她很快就會調走,因為她就要結婚了……
我高聲罵了一句說:“他媽的,去死!”
必須把那個在窗上寫畫的女人的影子趕出我的腦海,現在不是想到她的時候!整個指揮部裡的每一個人都聽到了我的聲音,不過沒有人管我,就在我罵那一嗓子的時候,第一道光流已經轟擊在泡防禦圈上了。
“1號缺損,缺損度48%,危險級別B+,13號、15號操作員執行修復。”
“明白。”我和大豬的聲音同時出現在公共頻道里。
我是15號,大豬是13號。
“2號缺損,缺損度36%,危險級別C,7號、9號執行修復。”
“3號缺損,缺損度72%,危險級別A,4號、17號、23號、24號執行修復。”
……
我看著螢幕一角我的心跳頻率在急速地升高,心電圖和腦電圖的波紋劇烈地震盪,腎上腺素的水平已經飄紅。我的全身肌肉像是無數扯緊的弓弦,每按動一個按鍵是一次發射,隨後立即再次扯緊。其他的人也都一樣。如果這間屋子裡有人現在沒戴著耳機,會聽見無數敲擊鍵盤的聲音混合在一起,像是千萬只螞蟻搬家的聲音被無數倍放大後的效果。
這是一次大規模的進攻,雷達上顯示至少有30艘以上的次級母艦集中在175度角的方位,但實際數目應該遠不止這些,有一些次級母艦具備和月球軌道上那東西一樣的全隱身效果,例如上次那艘巨無霸,直到它發射,我們才知道它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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