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株聽見他的話,整個人都一激靈,踢到了旁邊電腦的主機箱,電腦螢幕立刻暗了下去。
還好這是今天最後一個複查指標的病人了。
天已經黑了。嚴武備說來接他,兩人出去吃飯。其實他們都會做飯,但都是平時沒空做飯的人。
本來是心情愉悅的事,結果下班前收到了金哥的訊息:“好訊息好訊息,哥請你出來喝酒,咱們商量下一單生意!”
何株沒理他,直接把訊息刪了。
嚴武備找了家燒肉店,暖燈和炭煙下,他的神情也有點疲憊。
“我找其他部門同事問了你的事……”
嚴武備的話沒說完,何株的筷子就落到了地上。他反應過來,嚴武備指的“事”應該是何秀的欠款而已,於是裝作只是失手,到桌下把筷子撿起來,換了雙新的。
“你們之前去找何阿姨,他真的沒有限制你行動?你手機為什麼不回訊息?”
“……嗯。”何株腦子裡早已準備好了一套說辭,是金哥教他的,“我媽借了好幾方的錢,金哥這邊至少還能寬限一段時候,但其他公司說不好。我怕我和外面聯絡太頻繁,其他公司的討債人會跟著我找到我媽。”
“那你找到阿姨了沒有?”
“沒有。我媽可能躲出去了。”
“那你怕什麼?……算了,你膽子小,不過謹慎點也好。”
嚴武備教他,要學會收集證據,主要是言語或者行動威脅、人身限制、沒收通訊工具之類。只要有這些,就有名目做文章。
“要、要用竊聽之類的收集證據嗎?但這不是非……”
“不用,有些手機的APP就可以自動化錄音,待會兒我教你。”
說話間,菜已經吃的差不多了。服務員端了兩份甜點過來。嚴武備起初沒在意盤子裡的甜品,他還沒看清那是什麼,何株就把兩盤東西都拿起來還給了服務員:“他不吃巧克力的。”
盤子裡是巧克力冰淇淋。
服務員一怔,大概第一次聽見有人要把這兩盤東西還給自己,連忙笑著回答:“這是附贈的……”
“我知道,他不吃。他聞到巧克力的味道會過敏。”
何株堅持把兩盤東西還了回去。嚴武備沉默著,等服務員端走甜點。
等人走開了,他才開口:“何株,其實……我沒那麼介意了。”
何株握著茶杯,抬眼看他。他坐嚴武備的車過來,看見車裡的平安吊墜上還掛著那個孩子的照片。
嚴武備的弟弟——嚴文聰的照片。
“我知道你怕什麼。”何株說,“我們離了對方,都是活不了的。”
嚴武備有個弟弟。後來“丟了”。
這件事情的詳情,很少有人知道。嚴武備的父母對此含糊其辭,僅僅說孩子是在公園玩的時候弄丟的。
但何株知道,嚴文聰是被嚴武備弄丟的。小兒子失蹤之後的第三年,嚴武備的媽媽因為腦出血過世,至死都沒原諒大兒子。
父親對大兒子也沒有好臉色。小學時候,嚴武備曾經和何株說過自己的“計劃”。
“——下週學校chūn遊的時候,我要逃走,然後去làng跡天涯。”他說的很認真,“這樣我爸會覺得我死了,他就不用每天看我噁心了。我去找武林高手,練成大俠……”
“那我怎麼辦?你走了,他們又會重新欺負我。”
“那等我們小學畢業之後我再走。”
那時候升學,往往是就近的小學升就近的初中。初中開學的時候,嚴武備顯然已經沒那麼幼稚了。
但現實的痛苦也更鋒利地顯露在眼前。從前孩子只覺得“爸爸討厭自己,自己想走”,後來明白了,這根本不是走就能解決的事情。
自己的家已經完了。
何株的爸爸是在孩子準備中考的時候沒的。他開單位的車,在車排氣管上接了根管子,從車窗把管子另一頭放進車裡。
然後開著收音機,抽了根菸,啟動了發動機。第二天的晚上,才有行人在路邊發現他的屍體。
——那是何株第一次恨媽媽。因為那一次,是何秀賭掉了家裡所有的積蓄,討債人找上她和丈夫的單位,每天堵在他們下班的路上,拉起“欠債不還,天理不容”的黑白幅。
兩個小孩,一個被父親厭棄,一個恨著母親,放了學誰都不想回家,蹲在小區外的河邊打發時間。
第二天上班時,何株發現一個熟悉又厭惡的人影等在自己辦公室門口。
金哥嬉皮笑臉搓著手掌湊過來:“寶貝,你昨天咋不回我訊息?”
何株沒理他,想進辦公室,但是被他拉住,往電梯口拖。
“咱們得聊聊‘生意’,有進展,好進展!”
“放手……我不會再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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