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鳳梧感覺自己被推進了一間柴房,鼻翼間滿是木材的浮灰味,他聽到有人關門落鎖的聲音,摸索著靠牆蹭掉了矇眼布,片刻適應過後,就見秦明月正臭著一張臉,盤膝坐在地上。
蕭鳳梧樂了,雙手被反綁,靠著門聽了聽動靜“喲嚯,閔思行那短命玩意兒不會真死了吧”
秦明月小時候在戲班子過活,會些縮骨功夫,他閉著眼鼓搗半天,然後掙脫了纏手的麻繩,握著手腕上的勒痕冷聲道“他死了,閔上善肯定拉著你一塊兒死,你現在最好求爺爺告奶奶,保佑閔思行長命百歲。”
“活倒是好活,得看是怎麼個活法了。”
蕭鳳梧湊到他身邊“來,幫我把繩子解了。”
秦明月一把推開他,嗤笑道“還是綁著吧,省的興風作浪沒個消停”
說完從地上起身,走到窗前用手捅破了一層紙,看見閔家的下人端著水盆子來去匆匆,裡頭的水都帶著腥紅,門口還有兩個看門的打手,不由得眉頭緊皺,陷入沉思,然後看向坐在地上的蕭鳳梧問道“你不會真給他下毒了吧”
蕭鳳梧背靠著柴垛子“您高看我了。”
秦明月聞言陡然陷入沉默,然後走過來給他解開繩子,低聲道“別耍性子,知道什麼就趕緊說出來,別老自己憋在心裡,我也跟著七上八下的不安生。”
蕭鳳梧想了想道“其實我也不大確定。”
今日在盛德樓,他發現閔思行食指上長了密密麻麻的紅色斑點,指腹有瘡,邊緣發黃,中間淤紫,很像以前在蕭家醫經閣中看過的蓮紋瘡,病發時渾身高熱,遍體生皰疹,伴有一條條縱橫交錯的紅線,狀似蓮紋,正常人撐不過三天就成了木僵,不言不語不動彈,只剩等死的命。
這病太稀奇,也就是蕭家,世代從醫才窺到幾分,旁的尋常大夫恐怕會當做天花來治。
秦明月聞言正欲說些什麼,柴房門忽的被人開啟,一個管家模樣的人看見他們,然後對下人招了招手,不由分說把二人帶走,七彎八繞帶到了閔思行住的院子裡。
平日幽靜的小院此刻黑壓壓擠滿了一堆人,蕭鳳梧看了一眼,發現燕城數得上來的名醫都在這院子裡了,千金堂的公孫大夫,杏林閣的周大夫,全是熟臉。
秦明月對蕭鳳梧小聲道“你二叔不是在京城當官麼,閔上善不會這麼不給面子吧,真要了你的性命,他怎麼交代”
蕭鳳梧動了動唇“他就這麼一根獨苗苗,疼的跟眼珠子一樣,閔思行如果真死了,我二叔是皇帝老子都沒用,再說了,我跟我二叔統共也沒見過幾面。”
說完故意惋惜的看了秦明月一眼“就是可憐你,年紀輕輕的,就跟著我死了。”
秦明月冷冷撣了撣袖子“雖說**無情戲子無義,可我不是愛後悔的人,既跟著你來了,就沒打算活著出去。”
蕭鳳梧聞言微微眯眼,修長的手拈起他肩上一縷墨髮,笑著道“你說,我從前怎麼不曉得你待我這樣好呢”
閔上善從房裡出來,就見蕭鳳梧和秦明月挨在一起有說有笑的,臉色陰了不止一個度,然後看向旁邊扎堆的杏林聖手,拱手道“諸位,犬子的病可有眉目了”
沈大夫搖頭晃腦的捋了捋鬍鬚“這個這個老夫專攻婦科,此病實在非我所長啊。”
一旁的公孫大夫聞言目光不善的瞅著他“老夫專攻兒科,不也在此麼,閔公子所患病症實在奇怪,聞所未聞見所未見,倒不如我等湊在一起研究研究,也好有個章程。”
沈大夫心想我又不是替閔家辦事的,都是年過半百的人了,大晚上的誰願意在這兒瞎湊合,皮笑肉不笑的哼了一聲,不說話了。
很明顯,跟他一樣想法的不止一個,有些年紀大的受不住,找了棵樹靠著,已經打起瞌睡來,呼嚕聲一陣接一陣。
閔上善閉著眼不出聲,胸膛起伏不定,已經接近暴怒邊緣,就在這時,人群中忽然走出來一個禿頂老頭,試探性的問道“或許這並非天災,而是”
眾人聞言齊齊看向他,就連閔上善也睜開了眼。
蕭鳳梧微微挑眉,幾個意思感情閔思行是被他咒出來的唄
有一個人挑頭,就有無數小嘍囉跟著附和“這說不得是有人詛咒,行巫蠱之術啊。”
秦明月面色陰鷙,望著那個禿是巫蠱之術,簡直可笑”
禿頂老頭揣著袖子,老神在在的道“蕭公子在盛德樓詛咒閔公子渾身長瘡,不老少人都聽見了,哪兒有這麼巧的,前腳回來,後腳就病倒了。”
閔上善現在是病急亂投醫,聞言目光銳利的能活剮下別人二兩肉,蕭鳳梧按住秦明月,然後走到那堆大夫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你們哪些人,覺得這是詛咒,而非病症”
那個禿頂老頭嗤笑,向前走了一步“老夫李思繆。”
蕭鳳梧看向他身後“還有人嗎”
人群中有了片刻騷動,然後又稀稀落落站出來大片人。
“老夫康紀明。”
“老夫公孫豈。”
“老夫”
都是一群老不死的,最後只剩沈大夫一個人孤零零的站在旁邊,面對眾人視線,他笑呵呵的擺手“大千世界,無奇不有,老夫才疏學淺,不妄下評斷。”
蕭鳳梧笑著對他拱了拱手,然後又看向那一撥大夫,負手在他們面前來回踱步“小子不才,吃喝嫖賭四字,皆會而不精,雖說賭博不好,只是人生在世,總要尋點樂子,不如這樣,咱們打個賭如何”
禿頂老頭掀開眼皮“黃口小兒,你要賭什麼”
蕭鳳梧指向房內“倘若我能將閔思行治好,證明此並非巫蠱,而是奇難雜症呢”
禿頂老頭拂袖斥道“黃口小兒,休得不遜,世無英雄,遂使豎子成名,真當你蕭家頂著個先皇御賜天下第一針的名頭便了不得了麼”
蕭鳳梧輕笑“先皇御賜,當然了不得,還是說你不將先皇放在眼裡”
禿頂老頭捋了捋鬍子“老夫不與你做口舌之爭,好,今日便與你賭了又如何,你若治不好閔公子,就得當著燕城人的面,承認你蕭家乃是欺世盜名之輩,然後自去縣衙投案,一命償一命如何”
蕭鳳梧似笑非笑“好,可我若是治好了閔公子,又當如何”
禿頂老頭反問“你想如何”
蕭鳳梧望著他身後的一干人道“天亮為限,若我能讓閔思行醒過來,治好他,你們這些老不死的,日後在街上看見我,需得俯首執晚輩禮,恭恭敬敬稱一句祖師爺,怎麼樣”
在場中人最年輕的也得四十上下,對蕭鳳梧一個混賬行晚輩禮,只怕老臉都能丟光了,但如今已是騎虎難下,眾人三三兩兩的交換一下眼神,猶豫不決,小聲竊竊私語。
“閔公子跟活死人沒區別了,藥都灌不進去,老夫就不信他有什麼能耐,乾脆賭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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