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蕭家的十一姑娘,也是蕭鳳梧的十一姐。
這一聲響起, 猶如投石入水,周遭監牢都有了動靜,嘈雜一時間蓋過了哭泣。
“十六弟十六弟也被抓進來了”
“天亡我蕭家啊”
二哥三哥,四姐五姐,六哥九哥十哥,也許還有別的兄弟姐妹,但人太多,蕭鳳梧已經分辨不出來了,他不動聲色轉了轉手上的鐐銬,然後往左邊走去,進了蔣平安特意關照留下的單獨牢房,蕭鳳鳴則被關進了隔壁。
這周遭一圈都是蕭家的男丁,兩人一間牢房,不算太擁擠,蕭鳳梧發現地上的乾草有蟲蟻在爬,又見床板邊緣有黴點,最後選擇站著。
蕭家人多心散,幾位姐姐對蕭鳳梧這個最小的幼弟還算疼愛,兄弟間則交情泛泛,對面的蕭六哥見狀輕嗤一聲,吐出嘴裡的草梗道“十六弟,你這少爺毛病還是改不了,都落到這幅田地了,還講究什麼乾淨不乾淨的,馬上就上斷頭臺了,趁早睡個好覺吧。”
蕭鳳鳴在隔壁,扒著欄杆連連咒罵“都怪蕭臨儒這個掃把星掃把星”
蕭二哥是眾人中最平靜的一個,聞言微微皺眉,沉聲道“老七”
蕭鳳鳴到底有幾分懼怕,聞言訕訕住嘴。
男女牢隔的不遠,沒多久,那邊又響起了女眷低低的啜泣聲,許是情緒感染,蕭鳳梧這邊也跟著靜了下來,他隔著欄杆縫隙看去,發現幾個哥哥都坐在地上發呆,要不就是睡覺,只有老七蕭鳳鳴還在嘀嘀咕咕的罵蕭臨儒,祖宗十八代圈著連自己也罵了進去,真是個二傻子。
蕭鳳梧這個人很怪,旁人都在難受,都在哭,他偏偏一點感覺都沒有,最後站累了,在床板上尋了個乾淨地方坐下來,半閉著眼睡覺。
牢裡留了個巴掌大的小窗透氣,隨著日頭漸沉,光線也逐漸黯淡下來,蕭鳳梧醒的時候,半個身子都落在了黑暗裡,他指尖搭在膝蓋上,後知後覺的意識到,自己這次可能真的得死了。
第一次離死亡這麼近。
餘暉傾灑進來的時候,連帶著裹挾了揮之不去的惆悵落寞,空氣中摻雜著死一般的寂靜沉默,塵埃跳動又落下,愈發讓人心如死灰。
衙役又拖著一個死囚進來了,聽說這人是山上的盜匪,捱了知縣不少酷刑,十根指頭的指甲都被拔沒了,一百殺威棒將左腿打得皮肉盡綻筋骨盡斷,從地上拖過去的時候,甚至能看見些許白色的骨茬。
蕭鳳梧眼見著一條暗紅的血跡在地上形成拖拽的路線,終於有了那麼些許屬於正常人的恐懼,他不怕死,但怕死的髒汙,死的難受,不自覺就從床上下來,隔著欄杆望向還在受刑的盜匪。
過刑的地方就在不遠處,所有犯人都能看見,是為了殺雞儆猴。
蕭鳳鳴也終於停了缺德的嘴,喃喃自語,目光震驚“我死去的爹啊,腿都壞成這樣了,還不止血,再流下去人都死了,晚上血腥招著蟻蟲爬進傷口去,不是活受罪嗎”
蕭六哥臉色發綠“老七,你閉嘴還嫌不夠嚇人是不是”
蕭老九也跟著遠遠望了一眼,發現已經上了火烙刑,皮肉燒焦的刺啦聲聽得人心裡頭發麻,下意識道“就算熬過去,這腿也得截下來,火烙還容易治些,以兒茶方止血斂瘡,生肌定痛,過些日子就好全乎了,希望輪到咱們兄弟的時候,別傷筋動骨。”
蕭六哥和他一間房,聞言一骨碌從地上起身,照著他屁股就是一腳“你沒屁放了是不是”
老九摔了個趔趄,氣的和他撕打起來“屁話我說什麼屁話了我說的難道不是事實嗎都進死牢了你還想全須全尾的出去不成,三十六道刑具有你受的”
他倆打的厲害,蕭二哥呵斥幾聲都沒喊住,蔣平安聽見動靜,用鞭子抽了欄杆一下,刺耳的脆響終於讓二人停下來。
蔣平安沉聲道“再鬧就讓你們也上去試試”
蕭鳳梧這輩子是沒真的吃過大苦,雖然以前在家裡沒少受家法,但跪祖宗牌位和拔指甲燙火烙分明是兩回事,落魄沒多久又被秦明月撿了回去,照樣也是好吃好穿的伺候著。
他從前可以笑言生死,無非是沒經歷過真正的慘痛,現如今,心中真正的不安起來。
這次真的得死了
要受刑,要砍頭
蕭鳳梧不知道自己受不受的住。
蔣平安往盜匪臉上烙了個字,黑糊的印,真是難看,他見蕭鳳梧目不轉睛的看向這邊,臉色寡白死寂,下意識走了過去“蕭大夫,你”
蕭鳳梧進來時,藏了一袋銀子,他盡數遞給蔣平安道“勞煩你,幫我備一套筆墨紙硯。”
蔣平安沒要他的銀子,推了回去“筆墨紙硯外頭就有,犯人剛畫完押,還沒來得及收拾,我等會兒就給你帶進來,還不定要在這邊住多久呢,銀子省著些。”
蕭鳳梧只得收回手,半晌才道“多謝。”
蕭鳳鳴聞言扒著欄杆,可憐兮兮的道“十六,你要寫遺書麼,也分我一點紙好不好”
蕭六哥皮笑肉不笑道“咱全家人都在這兒了,你寫著給誰看。”
“我有媳婦孩子,不像你,老光棍一個”反正沒關一間房,蕭鳳鳴不怕他打自己,可勁的嘴賤,“再說了,八弟不是還沒進來嗎。”
蕭二哥見衙差走了,才低聲道“他去西域跑商隊了,說不定,就是咱們兄弟裡最有希望活下來的一個。”
換言之,他們八成死到臨頭了。
蕭鳳梧點了一盞油燈,現在天色還早,剛剛擦黑而已,秦明月素來冷僻,不愛與人交際,今兒個又唱晚戲,想來還不知道自己被抓了,估摸著明日才會來。
明月
蕭鳳梧提筆沾墨,半晌也沒能落下一個字,忽而淡聲問道“有什麼藥,能讓人死的悄無聲息,無苦無痛”
有時候毒藥也能救命,受不住酷刑的時候就嚥下去,死了也算解脫。
大家聞言紛紛抬頭,靜默片刻後,都明白了他的意思,卻是半晌都沒人出聲,畢竟心底都是怕死的,不甘認命,蕭鳳鳴咽了咽口水,然後顫聲道“紅花散或可”
蕭鳳梧緩緩抬眼“肚腹絞痛半盞茶才會斷氣,你受的住”
受不住。
蕭鳳鳴不吭聲了,他只會救人,不會殺人。
蕭老九思索片刻“落雁沙”
蕭鳳梧想了想,仍是沒有落筆“裡頭的一味白僵蟲只有西域才有,指望誰費勁給你配藥去八哥麼”
周遭窸窸窣窣,討論的卻是怎麼死最舒坦,聲音傳到女牢那邊,只聽一陣欄杆響動,然後是鐵鏈的嘩啦聲“祖宗傳下來的醫術就是讓你們這麼用的麼我們女人都沒尋死呢,爺們兒就撐不住了,丟不丟臉真想死就一頭碰死在牆上,還分什麼藥材不藥材的,再好的藥材用在你們身上也是糟踐”
這道女聲一起,眾兄弟被嚇得齊齊一抖,蕭鳳鳴瑟縮了一下才道“是四姐,都到牢裡了怎麼還是個老虎性子。”
如果您覺得《吃軟飯也是一種生活》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141312.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