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鳳梧扶著膝蓋從地上緩慢起身“給他些安身立命的銀錢,讓他走吧。”
彼時秦明月對蕭鳳梧的喜歡有十分,蕭鳳梧對秦明月的喜歡卻僅有五分,感情不深,斷了雖有不捨,卻不至痛徹心扉。
雕花木門開啟,吹進一室風雪,蕭老太爺望著他離去的背影,問道“還要去見他嗎”
蕭鳳梧頭也不回,聲音裹挾著冰雪遙遙傳來“不見了。”
三個字,給這段故事定了結局,說不清誰對誰錯,有時候命數這種東西,是真的由不得人。
再次睜開眼,仍是冰冷潮溼的牢房,蕭鳳梧聽見隔壁傳來低低的哭聲,順著看去,發現是蕭鳳鳴,堂堂七尺男兒,縮成一團,肩膀一抽一抽的。
蕭鳳梧知道,他是在想媳婦兒子。
不丟人,畢竟誰也不知道明天是不是就死了。
蕭鳳梧也在想,想秦明月,他對不住這個小戲子,也不值當對方用命來陪。
從監牢出來的時候, 夜色更濃稠了幾分, 一路回家, 控制不住的將院門狠狠踹開,仍是餘怒未消, 老僕正用笤帚清掃院中積灰,被這聲音嚇了大跳, 顫顫巍巍的看去,卻見門外站的是秦明月。
他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和侮辱, 面色陰沉,一副咬牙切齒的模樣,雙手緊緊攥成拳頭, 像從地獄裡爬出的惡鬼,周身的陰鷙幾欲凝成實質, 隔得老遠也能感覺到身上強壓著的怒意, 不定什麼時候就噴薄而出了。
老僕卻無所覺, 用笤帚一下下的,唰唰掃地,問了一句“先生,蕭大夫怎麼沒同你一起回來。”
秦明月疾步往房內走去,從老僕面前經過,像一陣勁風嗖的刮過“他死了”
“死了就不該再念著, 早點忘了多好,明月,你大可不必如此生氣。”
待客的正廳忽然走出來一位錦衣公子, 赫然是知縣家的陳小爺,秦明月一隻腳已經踏入房間,見是他,又收了回來,臉上已經扯不出那種虛浮的假笑,連聲音都硬得像鐵,不近人情“陳小爺來這裡做什麼”
忠伯在一旁解釋道“先生,這位公子來了許久,一直在正廳等著呢,我剛想同你說的,結果忘了。”
說完就窸窸窣窣的放好笤帚,去後廚燒飯了。
陳子期見忠伯離開,沒忍住上前一步,對秦明月略顯急切的道“明月,那蕭家可是已經打入了死牢,誰也救不了他們,蕭鳳梧不是個好東西,你莫與他糾纏了,省得牽累自己。”
蕭鳳梧三個字在秦明月心裡現在就是炮仗,誰說準炸,他聞言臉色唰的冷了下來,連場面話都不願再說“陳小爺回吧,我這地方窮酸,招待不起。”
說完轉身進房,反手就要把門帶上,誰知陳子期急了,用力推門,秦明月不妨,竟是被他闖進了房間。
“明月那蕭鳳梧都快死了,你為什麼還要拒我於千里之外我對你的心意如何,你是知道的,為什麼你就是不肯回頭看看我呢”陳子期的耐心似乎已經消磨殆盡,眼中滿是赤裸的慾望,像猛獸般要將人吞吃入腹。
屋裡黑,什麼都看不見,秦明月點了燈,光潔如玉的側臉映上暖暖的燭光,鳳眸妖嬈,只覺人間無此絕色,非鬼即狐,陳子期看得痴了,正欲上前,卻聽秦明月冷冷道,
“出去。”
輕飄飄的兩個字,沒有摻雜分毫情緒,陳子期聽在耳中,卻覺輕蔑譏諷,霎時間臉色漲紅,秦明月見狀,面上的不耐更壓都壓不住了,皺緊了眉頭。
細微的動作,像是最後一根稻草,輕而易舉壓垮了那根名為理智的神經。
陳子期面色幾經變換,由羞惱到尷尬,由尷尬到憤怒,最後又詭異的平靜下來,沉聲道“秦明月,你別給臉不要臉”
一個小戲子罷了,憑什麼在他面前甩臉色
陳子期心中燃起一股無名之火,箭步上前死死攥住了秦明月的手腕,一把將人強行往床上帶,呼吸沉重的道“秦明月,我想要的東西就沒有得不到的你在蕭鳳梧身下婉轉承歡,到了我面前又裝什麼清高,一個玩物而已,擺架子擺的太過了”
他憤怒至極,力道大的駭人,拉扯間就撕破了秦明月的外裳。
秦明月拼命掙扎,有淚水從眼角滾落,不知是氣的還是別的原因,手上的傷口崩開,又見了鹹腥味,陳子期不妨,脖頸被他撓了道見血的印子,痛得他臉色鐵青,怒極將秦明月的臉狠狠按入被褥裡“秦明月,都說**無情戲子無義,你對蕭鳳梧還真是痴心,還想替他守著身子不成可惜了,我偏不讓你如意就沒聽說過娼妓從良的,一個被人玩爛的貨,是我蠢,才笨得將你當做天山雪蓮供著”
說完一手狠狠按住他,另一隻手就要去扯秦明月的褲子。
絕望感鋪天蓋地襲來,秦明月艱難摸索著,然後從髮間拔下那根月牙簪,反手朝著身上那人肋下三寸狠狠刺去,只聽一聲痛叫,陳子期白著臉從床上滾落在地。
玉質脆硬,刺入半寸就斷了,卻也爭取到了些許反擊餘地,秦明月翻身而起,撈過燭臺照著陳子期後頸狠狠一砸,對方身子一僵,直挺倒地,暈了過去。
燭火早已熄滅,唯餘嫋嫋青煙。
秦明月手中懈力,燭臺噹啷落地,滾入床下,他雙目通紅,哆嗦著拉好衣裳,狠狠擦了把臉,抹去那不知是淚是汗的液體,最後猶嫌不解氣,上前狠踢了陳子期一腳。
一個二個都拿他當做玩物,有一個蕭鳳梧就已是氣人,難不成自己天生賤命,活該讓他們欺辱玩弄麼
陳子期尚未甦醒,秦明月喘了口氣,忽而觸碰到袖中一摞厚厚的紙,動作一僵,也不知想起什麼,片刻後忽然開啟衣櫃,匆忙收拾了幾件衣裳和銀票,從牆上取下斗笠,徑直往外走去,忠伯剛好從後廚出來,見狀怔愣道“先生,你去哪兒啊”
秦明月聞言腳步一頓,上半張臉落在陰影中看不清神色,只能看見尖瘦的下巴,他解下腰間的錢袋子,頭也不回的扔給忠伯“自己去城外避一避,這段時間不要回來。”
語罷疾步離開,朝著東街馬市而去,身形很快消失在了夜幕中。
蕭鳳梧曾看過皇后的脈案,大致能估摸出病情,他靜靜算著對方臨盆的日子,就像在算著自己的死期。
都道八字衙門朝南開,有理無錢莫進來,知縣也不見得例外,大牢空時很空,擁擠時則人滿為患,挨個問去,十樁有八樁都是冤假錯案,最近抓了不少人,外間每有響動,蕭鳳梧總忍不住要抬頭看一眼,可惜秦明月自那日後就再沒來過。
不知是該高興,還是該失望。
地面有些許細碎的石塊,蕭鳳梧撿起一個,在牆上畫了道印子,發現不知不覺他們已經被關進來四天了,心中大概估了一下,皇后的臨盆期應該不是今晚就是明日,再遲不可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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