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芸簽下合同的時候都有些腳底飄飄。
出來好久都沒緩過神。
她原本覺得揹負一點房貸沒什麼, 但沒想過一個月要揹負近七千的房貸，一想到許父已經年邁，還有兩個孩子要養。
那種後怕的勁兒, 這才慢慢升起來。
“怕什麼？頂多我辛苦一點。”許康下定決心做一件事，從來沒有猶豫後悔一說。
他覺得挑起擔子是一個男人最基本的擔當。
“你已經夠辛苦了。”張芸很心疼他。
“沒事，不苦。”許康並不焦慮, 也絲毫不覺得後悔, 反而更有幹勁。
一家人心齊，把勁兒往一塊使的時候, 日子就會肉眼可見地變好起來。
他們每個人各司其職, 勤勤懇懇做好分內的事情。
張芸大多晚上九點半下班, 許康的那輛麵包車會停到樓下，接上她，順便送幾份板栗的單子，然後往許父的小商鋪開去。
許父的小商鋪十點關門，兩個小傢伙在裡頭吃飽喝足，差不多也困了，跟著爺爺上爸爸的車, 開始回家。
張芸回家給孩子收拾收拾，許康把麵包車停好，騎上他的小電動，又送外賣去了。
到了凌晨一點, 張芸想著許康應該回來了, 就給他打了個影片電話。
許康那頭接通，率先問：“寶寶睡了？”
“現在都幾點了, 她們早就睡了, 一上床就困得不行, 都不用哄。”張芸把鏡頭一轉，對著兩個小傢伙，兩人睡得正香。
張芸把她們身上被子往上拉了拉，又把鏡頭轉回來，看向許康。
“你也快睡吧，我還要一會才能回去。”許康溫聲說。
“來兩個代駕。”
“這邊。”
許康和她說完話，就匆匆回了別人的話。
張芸不解，還沒詢問出口，許康和她說了兩句，就急急掛掉電話，看得出來真的很忙。
代駕？
許康不是在送外賣嗎？
半個小時後，許康重新又給她回了個電話，他正在路邊，昏黃的燈光照射在他的臉上。
“還沒睡呢？”許康笑著問。
張芸半眯著眼，靠在床頭，用手疊在腦袋下，聲線稍稍拖著：“你去當代駕了？”
許康點頭：“嗯，這個時間點能接幾個代駕單，比送外賣划算。我今天都接三個單了。”
“回家睡覺吧。”張芸對他說。
“恩。要回來了。”
張芸掛掉電話，本來是要等許康回來的，最後迷迷糊糊睡過去了。
許康幾點回來的她也不知道，第二天早上手機收到轉賬，他給她轉了一百二十五塊，應該就是昨天當代駕賺的錢。
許康彷彿一隻勤快的大倉鼠，不斷往家裡搬運著資源，張芸覺得自己更應該穩住大後方，未來更加可期。
*
張芸忙活著家裡的事情，相對於以往，對張家自然疏忽。
張母還想著，她把錢給張芸了，對方每個月不是有工資嗎？心裡愧疚的時候，應該會把工資拿回來補貼，還會給家裡買不少東西。
到時候，不僅會給錢，還會拿不少東西回來，家裡的日用品也不用買了，又省了一筆。
實際上，張芸這段時間就回來一次，買了兩包麥片，沒停留一會，又走了。
眼看年底要到了，張母頻繁關心張芸，開始要打感情牌了。
李娟和張於坤最近幾天也瘋狂暗示，再不交房子的定金，一些好戶型都要被賣完了。
張母攢了小半個月的雞蛋，殺了一隻老母雞。她還專挑了一個週末，想著外孫女也在，買了一小箱酸奶，去了市裡。
以往只有張芸買牛奶回去的份，張母覺得她做得已經夠了。
張母來到張芸一家租的出租屋，發現沒人在。
她剛要給張芸打電話，就看到了回來的許父。
店裡燈泡壞了，許父買了換的燈泡，忘記拿過去了，正好回來拿，他與張母撞上的時候，也是一愣。
看到對方提著的東西，許父瞬間有些不好意思，連忙走過去。
“親家公，你最近的氣色不錯啊。”張母看著精神煥發的許父，笑著出口。
看來日子過得不錯，手頭應該寬裕了，不然許父心情怎麼這麼好？
“是嗎？”許父笑呵呵，走過去開門，“快進來坐。”
買了房，許父腰桿子更直了。
以前別人都笑他窮苦，死了老婆，沒有本事，要一個人拉扯兒子，在這個城市沒有立身之所。
如今他找到了自己的價值，能為這個家賺錢，他們馬上就要搬到新家去了，住小洋房。
一想到這，許父眼角的笑紋都多了幾道，上前把張母拿來的東西拎進去。
張母得知許父現在都租了一間小商鋪在賣板栗，當下有些驚訝，得知生意不錯，還有模有樣誇了一番。
按照她的瞭解，許父可是不花錢的人。
他賺的錢，可不就是要留給許康的嗎？許康也是不花錢的人，就全都攢著了，到時候還不是可以給他們家用？
張母原本覺得買房子後房貸壓力有點大，畢竟張芸的工資也不算高，現在覺得也沒什麼大不了。
張芸到時候應該能資助多一點，反正許家人都不花錢，賺的大部分錢應該都能剩下來。
如此想著，張母見不到張芸，也覺得沒什麼，大方讓許父去忙，自己也要回去了。
張母回去時，還給張芸打了電話，特意強調自己帶來了東西，最後又道：“媽很久沒見你了，也理解你工作忙，年前你還是要回去一趟。”
“對了，多買些東西回去，要從村口路過，大家都看著呢。”
“知道了嗎？”
……
張芸表面應下，掛掉電話時，面無表情。
每次年前，張母總要這麼囑咐她一番，為的就是在村裡有面子。
畢業第一年，在明知道她沒什麼錢的情況下，張母還讓她大包小包往家裡買東西，從村口拿過去的時候，大家就會看著。
然後，村裡人就會誇，覺得張家沒白養這個女兒。
張芸從小在這樣的環境下長大，自己內心無形中認可這個觀點，一直被這種虛偽又扭曲的道德感綁架著。
打腫臉充胖子。
這一次，張芸並沒有這樣做。
她只買了必要的年貨，是一些不值錢的米油，還有一些糕點餅乾，看起來種類豐富。
也沒有和之前一樣，躲著許康，自己偷偷把年貨拿回家，生怕被他知道他花了這麼多錢。
張芸光明正大準備年貨，許康怕她太難拿了，提出和她一起回去。
在回去的前一天，張芸讓張母多準備些飯菜，她和許康要帶著孩子一起回去。
張母滿口應下，不僅殺了雞鴨，還讓張父把他幾個兄弟叫上。
她的算盤打得很響亮，反正也是要做一頓飯，叫上多個人一起吃，不浪費。
她也很清楚張芸的性子，會買不少東西回來，到時候又是一波出風頭。
兩人要是走了，張芸給了錢，他們就可以立刻就說要去買房了，第二天整個村的人都會知道，到時候，多有面子？
當天。
張家人早早就起來忙活。
十點鐘左右，許康開著那輛麵包車，停在了張家門前。
張於坤走出來，看著那輛麵包車，叼著一根菸走過來：“姐夫，什麼時候買了這一輛車？多少錢？”
“幾萬塊，方便運貨。”許康開啟後備廂，從裡面拎出東西。
張於坤點了點頭，他對這輛小破車並不感冒，要是轎車，他就想借來開一開了。
“快來幫忙提東西。”張芸使喚張於坤。
張於坤將煙丟掉，上前幫許康。
張芸帶著兩個孩子，一走進去，笑著就道：“本來沒這麼多東西，路上遇到買水果的，許康覺得水果新鮮，想多買了一些給爸媽嚐嚐。”
“回自己家，那麼客氣做什麼？”張母話雖這麼說，一臉笑意。
張大伯和張二伯都來了，看著張芸提著滿滿當當的東西回來，感慨道：“還是生女兒有福。”
“是啊，要是能生兩個女兒，一個兒子就最好了。”張母一邊笑一邊說。
兒子能傳宗接代，兩個女兒一起貼補孃家，就剛剛好。
張芸聽著這些話，臉上笑著，心底卻沉了沉，越發冰冷。
女兒的作用，就是貼補孃家，給兒子供血的工具。
不就是一個給口飯吃的奴隸嗎？
張母走過去牽著許雲佳和許雲琪，態度親暱：“快來外婆這裡，外婆給你們留了大雞腿。”
今天殺了一隻雞一隻鴨，反正孫子也吃不完，正好能給外孫女。
許雲佳上次來過張家，還吃了兩個雞腿，對張母沒那麼陌生了，許雲琪則有些拘束，要去找媽媽。
張芸看出小女兒的不自在，上前牽著她的手，帶她一起去廚房。
有媽媽在，許雲琪才慢慢放下緊張。
李娟更加熱情，她和張母一起張羅著飯菜，將桌子擺好，又去張大伯和張二伯家把那些堂哥堂嫂叫過來一起吃飯。
桌子上坐滿了人，張母原本要把許雲佳和許雲琪帶到一邊，她們不肯走，尤其是許雲琪，要一直黏著張芸。
“媽，沒關係。”許康將大女兒抱起來，讓她待在懷裡，喂她吃飯。
張芸也抱著小女兒，怕她太怕生，一直和她有說有笑，低頭逗著她。
張大伯家的女兒嫁得不怎麼樣，一直羨慕張芸能嫁給吃苦耐勞的老公，知道許康買麵包車是為了拉貨，喝口酒就道：“年輕時苦一點，日子會慢慢好。”
“可不是嘛，都是一步步起來的。”張母接話。
張二伯家的女兒嫁得不錯，平時有點愛炫耀，逮到了機會，就說：“我那個女婿，一開始不也什麼都沒有？現在兩口子都在市區買房了。”
“妮妮買房了？”張母詫異。
張二伯拼命裝得很淡定，嘴角還是止不住往上翹，：“可不是嘛，不過買的房子很小，湊合湊合吧。”
再小也是市區的房子，和農村怎麼能比？
買了房子，就能在城市裡紮根，就是城裡人了。
“買了多少平啊？”李娟追問。
張二伯：“七十七平。”
李娟點了點頭：“那也就是個小兩房，面積很小的，得房率撐死也就五十幾平。”
這話一說，桌上氣氛就有點變味了。
語氣裡，好像看不上這個小房子，還知道什麼得房率。
要知道這可是好幾十萬，大部分農村家庭，一輩子的積蓄都夠不到首付，卻把一套房子說得如此輕描淡寫。
張二伯當然不服氣，吃著菜，話鋒一轉看向張芸：“你們還在租房子吧？房租多少錢一個月？市區裡不比農村，還不如努力攢錢付首付，還了房貸，房子就是自己的。”
他家女兒好歹已經首付了，居然被嫌棄，簡直可笑。
“姐和姐夫還有兩個孩子要養，現在肯定沒考慮買。”李娟生怕兩人被說服去考慮買房子，連忙插話。
“我們買房了。”許康給張芸夾了個雞翅，接了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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