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芸如此乾脆把金鐲子賣掉了, 這是許康沒想到的。
看得出來，她應當是生氣失望到極點。
許康還在想著如何安慰張芸，她回到家又像個沒事人一樣，興致勃勃和許父商量著過幾天搬新家要準備些什麼。
一點都看不出來失落的情緒。
許康心一直懸著, 跟在張芸身後進了廚房, 趁著沒人, 想要和她說幾句話。
張芸轉身，看到欲言又止的他, 笑著道：“我沒事。”
“真的沒事？”許康不放心, 還要強調, “有事兒一定要跟我說, 我們之間沒什麼不能說的。”
“嗯。”張芸點頭，情緒沒有起伏，“就當好心餵了狗，我們都有自己的家庭了, 又馬上都要搬到新家去，房貸壓力那麼大，哪有心思管其他事？”
說白了，懶得理會。
許康將信將疑，張芸也沒給他時間思考，接下來的兩天，兩人的閒餘時間, 都要往傢俱市場跑。
搬入新家要準備很多東西, 他們租房多年, 傢俱不少, 但搬入大房子用舊傢俱, 總是不那麼得勁兒。
就連一生節儉的許父, 也覺得儘量置辦新的，花點錢就花點錢。
為了省錢，兩人就只能去批發市場。幸好許康有輛麵包車，還是新能源電車，裝東西不費力，到處亂跑還不耗油。
麵包車座位足夠寬敞，可以帶上一家老小，買了傢俱還能去附近的花市，張芸在選花，許雲佳和許雲琪兩個孩子在一旁玩鬧。
許康看著他們，幸福感從未如此強烈。
當下的美好，每一秒都讓他覺得彌足珍貴和來之不易。
*
搬家那日。
許父早早就起來忙活了，人逢喜事精神爽，臉上的笑容都沒消散過。
兩個小傢伙也收拾好自己的小書包，提著小行李，一臉開心。
因為她們要去看過大房子了，大大的房子，爸爸媽媽還說會給她們買公主床，站在陽臺上，能看到好遠好遠。
她們興奮激動得不行。
就在搬家即將結束時，張家四口人來了。
那一天，李娟和張於坤打得兇，兩人鼻青臉腫，張母忙著跟李娟算賬，又氣張芸私自買了房，僵了兩天。
後來緩過來了，李娟十足懊悔，饒是鬧得再兇，張於坤喊著離婚，讓她滾回孃家時，她還是害怕。
在張家，起碼不是大山，村裡還有房子住，回了孃家就只能住大山，一家人都只能擠在站不直身子的土坯房。
而且，李娟摘下金鐲子的時候，以為張芸會撿起來給她，沒想到最後她拿走了，氣得李娟這兩天都睡不著。
那麼大的金鐲子啊。
張家人看到這麼大的陣勢，也猜到了要搬新房，心裡思緒萬千，原本搬新房的應該是他們。
張芸讓許康和許父先帶兩個孩子下樓，在車上等她。
許康哪裡放心她一個人，就讓許父帶孩子下樓了，自己折回來。
那天他們從張家回來，許父就知道可能出了點事兒，但他一向不插手，也只當不知道，一心一意照顧好孫女。
“小芸啊。”張母話語裡還有責怪，“你買房子也不和媽說一聲，媽什麼都不知道。”
“媽，買房子是許康和他爸的決定，也才剛買下來，最近那麼忙，這不是還沒來得及說嗎？”張芸一副不理解的樣子，“回家的時候不也說了嗎？這事兒有什麼好隱瞞的？”
張母一時啞然。
她明顯把張芸還當著自己的所有物，許家賺的錢，還有張芸的存款，都應該先給張家用才對。
絲毫沒有意識到張芸已經結婚，有了自己的家庭。
“媽不是給你五萬嗎？”張母又說。
張芸點頭：“對，是我給媽蓋房子還有修院子的錢，沒想到媽還存著，不然都買不起房子。”她說完，又給張母戴高帽，“許康還說媽對我們好，我以為媽早就把我的錢投到蓋房子上了。”
張母要反駁，張芸又看了李娟一眼，面色越發平靜打斷：“那天李娟說的話，讓我心灰意冷，也就是媽還給我的這一筆錢，讓我覺得媽試試念著我的一點好，不然我覺得我的付出，什麼都不是。”
說白了，張芸覺得這筆錢就是張母還的。
要不是給了這筆錢，就不是現在的局面。
張家人是來要回那五萬，被張芸這番話堵得無從辯解，就連張父臉上都露出了一絲不自然。
“媽怎麼沒念著你？家裡的雞鴨還有你上次帶回來的蔬菜，都是挑最好的給你。”張母不斷解釋。
“是啊。李娟在家也不吃個夠？我一年回去幾回？每次都是大包小包往回拿東西。”張芸沒否認，說完一副不計較的樣子，“算了，我給小陽買了那麼多衣服，沒人念著我，我也嫁人了，之後各家過各家生活。”
“姐，我們家就兩姐弟，再怎麼樣，爸媽也是養了你，說這話就傷感情了。”張於坤蹙眉，忍不住說了張芸，又強調，“怎麼沒人記著你的好？我都記在心裡，小陽的奶粉和衣服都是你買的，他也疼你這個姑姑。”
張芸反問：“你記在心裡，那你有給我的孩子買點什麼嗎？”
張於坤一時語塞。
“過年連個紅包都沒有，你說你對我的孩子上了多少心？我沒覺得你有多感激我。”張芸沉了臉，話語變得犀利，“你最沒資格指責我，你還在上學，我拿著工資給你買手機，後來我生活困難，你管過我嗎？說白了，你的孩子就和你一樣，白享受了我的好，就覺得理所當然，你的老婆也一樣。”
“爸媽是養我了，可是我不欠你們的！”
“我算是明白了，我本來就有自己的家庭，有自己的孩子，憑什麼要像無底洞一樣貼補你？同樣是爸媽的孩子，憑什麼我就得當個供養者，而你就當個享受者？可真好意思！”
……
張芸這些年受的委屈，總要有個去處，說這些話時，也是下了重口，字字句句在房間裡迴盪。
張於坤一開始還有點生氣，覺得張芸不孝順，一點都沒覺得自己是個既得利益者，而且也沒覺得自己佔了什麼好處，被直白指出來，臉上掛不住。
到底是新社會了，大家都要點面子。
他都想直接甩袖子走人。
張芸看向張父，繼續又說：“爸，按照村裡的規矩，兒子繼承父母的財產，是不是就應該贍養父母？這是默許的。我空手嫁出去，可什麼都沒要。”
“家裡有什麼財產？”張於坤一臉無語，“窮得要死。”
“家裡的房子，土地，父母給你帶孩子，賺錢貼補家用。”張芸一筆筆算明白，“我要是有房子，不至於每個月都付上千的租金，沒人給我帶孩子，房子和土地，真賣了，能有個二三十萬吧？我一分沒要。”
村裡的房子和土地也是能賣的。
張於坤又無言了，動了動嘴，找不到話反駁。
“同樣是爸媽的孩子，具有同等贍養義務，房子土地都留給於坤了，我沒意見，贍養的話，也應該由他來。可是我這些年沒少幫家裡，無論是物質還是關心，我都付出比他多，贍養我也沒拉下，做得還不夠嗎？”張芸繼續看向張父，語氣悲涼，“爸，做人不能這麼偏心，把兒子當寶，女兒——”她頓了頓，一個字一個字從唇齒間溢位，“連牛馬都不如。”
最後六個字，字字落在幾人耳邊，宛如一把重錘，狠狠砸在張父心上，他眼底閃爍，握著煙的手都顫了顫。
他們不是沒意識到自己的偏心，只是無視，如今也不是舊社會，賣女兒讓人笑話，是可恥的行為。
張父的自尊心也受到了衝擊。
“你說的這叫什麼話？”張母帶著怒意呵斥，一頓罵，“我生你養你，現在你就是這麼回報我的？贍養怎麼了？讓你拿點錢怎麼了？鬧得這麼難堪！不是說好了先讓於坤買房嗎？小陽馬上就要上學了，佳佳她們就不能等一等啊？你做人怎麼這麼自私？！”
“對啊，我自私。”張芸也承認，看向張於坤，笑得很諷刺，“拿著我們夫妻辛辛苦苦賺的錢，去給你買房子，這是媽的主意，還是你的主意，你不覺得很可笑很自私？”
“不買了！”張於坤被激怒，看向張母青筋暴跳大吼，“別說了！從現在開始，我養你們！和她沒有任何關係！”
“這本來就是你應該的。”張芸提醒他，“住著父母的房子，就應該贍養，不想贍養就把利益讓出來，我很樂意贍養。”
張於坤被一口氣堵在胸口，吞不下吐不出來，硬生生憋著，十足難受。
“行了！兩姐弟鬧得這麼難堪，有必要嗎？”張父提高聲調，看先張芸，“你之前說你生活困難，你媽立刻就回家籌錢給你，怎麼能說我們不看重你？”
張芸回：“爸媽之前蓋房子沒錢，我也是刷了信用卡，負了一身債，一頓只吃一個饅頭，把錢拿回家給你們的。”
“那五萬塊，是我去借的，是要還的。”張母見房子無望，那五萬塊可是命根子，“你得還給我，我要拿去還給別人。”
張芸：“媽找誰借的？”
“你大舅母。”張母脫口而出。
“巧了，我昨天才遇到大舅母，她們家孫子要上學，還想找我借一萬塊，怎麼就借了你五萬？”張芸說著就當場給大舅母打電話。
張母臉色一片青白，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心虛阻止她。
“大姐，我好歹也嫁到家了，新婚時候的金手鐲，你再要回去，也不吉利吧？”李娟出聲，看那姿態，知道好言好語說話了。
張家的其他事情，李娟不想管。
那個金手鐲是她最值錢的東西了，張於坤這麼些年，就給她買過一條銀項鍊。
“誰嫌錢不吉利？”張芸一點沒放在心上，“那個金鐲子你不是不要嗎？我賣掉了。”
“賣掉了？！”李娟如遭五雷轟頂，身子搖搖欲墜，歇斯底里大喊，“你怎麼能把它賣掉呢？那是我的金鐲子！”
“你的？那是我的。”張芸不想看她發瘋，看向張於坤，“原本以為對她好點，能跟你好好過日子，還是管好你老婆，少出去和別的男人幹丟人現眼的事兒。”
她並沒有抓到李娟出軌的證據，但這個女人不安分，道德底線也低得很，都不用她抓到證據。
“你在胡說什麼？”李娟突然變得很慌張，面色都變白了。
張於坤一看，還有什麼不瞭解，一下就拉著李娟的手，扯過來，怒目圓睜瞪著她，“你又揹著我和哪個狗男人廝混了？”
好吃懶做又啃老的人，一般沒什麼本事，但是好面子。
張芸都知道的事情，怕是外頭的人都知道了。
一想到這裡，張於坤一巴掌又朝李娟扇去，這一次打得更重，直接甩趴到了地上，嘴角都流血了。
張於坤和李娟又扭打在了一起，張父怒斥了好幾聲，兩人都沒停下來，張母急得直拍大腿：“你們這又是做什麼啊？！”
許康原本在外面等著，一聽到爭執，連忙進來，將張芸護在身後。
張父還以為許康會攔架，結果他拉著張芸就走了，留下一團糟的現場。
*
許康將張芸帶下摟，他緊抿薄唇，看得出來情緒不是很好。
張芸也猜到了，他可能在外面聽了不少。
“說開也好，省得自欺欺人。”張芸說完又平靜道，“我的父母一點都不疼我，我一直以來都是拼命證明自己，到最後，其實什麼用都沒有。”
她嫁給許康後，看到許父對許康默默無聞地付出，知道了那才叫愛。
後來有了自己的孩子，她又恍悟，其實父母一直都沒有真正愛過自己。
許康看向她，一時間都不知道安慰，心疼得不行。
張芸臉上並未憂傷，反而滿含笑意看著他：“不過沒關係，自從遇到了你，我就再也沒有羨慕過其他人，也知道了被愛的感覺。我們的美好生活才剛剛開始，不是嗎？”
“嗯。”許康抓住她的手，鄭重道，“才剛剛開始。”
未來，還有好多年。
他一定會比任何人都疼她，不會讓她受委屈。
“走吧，去新家了。”張芸牽著他的手，繼續往前走。
她因為聽到了樓上傳來的怒罵聲，腳步卻不曾停頓，也沒有回頭，一直往前走。
*
“哇~~”
“大房子！！！”
“我們家的大房房——”
“爺爺，高高。”
.....
一到新房子裡，許雲佳和許雲琪眼睛都亮了，在客廳裡跑來跑去。
兩人又跑到陽臺上，將臉趴在玻璃上，看著下面的高樓大廈，一臉新鮮好奇。
好漂亮的房子。
應該是過於高興，她們看了一會，又站起來跑來跑去。
許雲琪看了好幾眼窗外，又手舞足蹈起來，笑眯眼：“嘻嘻——”，然後在原地還蹦了兩下。
“寶寶，你在做什麼？”張芸被逗笑。
“那麼大的房子！！！”許雲琪大萌眼裡帶著認真，又用手畫了一個圓，還一直強調，“我們家那麼大那麼大的大房子，明天要去告訴老師和小朋友！”
這麼小的孩子，不是為了攀比，她單純是高興，覺得家裡有了大房子，是一種開心。
許雲佳覺得妹妹比喻得不夠大，繼續伸手：“是那麼大那麼大，大大大——”
這一幕落在許父和許康眼裡，心裡觸動很深。
再苦再累，瞬間就覺得值得了。
當天。
一家人把新房佈置了一下，張芸從網上買了很多喜慶的裝飾，又將鍋碗瓢盆買上。
許父以往不是什麼講究人，前段時間還特意問了注意事項，小心翼翼就怕出錯，惹了什麼不吉利。
尋常人家喜歡在這一天宴請一些親朋好友，慶祝慶祝。
他們沒有告訴別人，只是一家人聚在一起，做了頓大餐，分享著這一刻的喜悅和苦盡甘來。
許父不怎麼會喝酒，但也和許康小酌了一杯。
他喝了口酒，埋頭夾菜吃，試圖遮掩住通紅的眼眶，手不斷顫抖著，明顯是激動難言。
一切宛如做夢，他們在這座城市，有了一處容身之所。
深夜。
張芸出去倒水時，看到許父的房門沒關嚴，還亮著燈。
他拿著許母的照片不斷試擦著，肩膀微顫，吸著氣呢喃出聲：“多好啊，買了小區高層，有四個房間嘞。老婆子，我還得多活幾年，房貸高得嚇人，得幫他們多還一點，不然我怎麼去見你？”
張芸聽得心裡不是滋味，她放慢腳步，只當沒聽到，回了房間。
許康睡在床上，手枕著後腦勺，看著天花板。
“怎麼了？你也和女兒一樣，住在漂漂亮亮的大房子裡會高興得睡不著嗎？”張芸話語裡帶著開玩笑。
許康被她逗笑：“是啊。”
“你也才三歲嗎？”張芸掀開被子鑽進去，躺在他懷裡，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有點像哄小孩，“快睡快睡吧，明天起來上幼兒園了。”
本來就是一件高興的事情，何必搞得這麼沉重。
他們還年輕，日子還很長，這才剛剛開始。
許康將她摟過去，低頭準確無誤親上她的紅唇，開始輾轉纏綿，手也熟練覆上她的細腰，收緊力道，讓她更貼向自己，聲線染上一絲沙啞道：“這下不用忍著了。”
張芸：“.....”
之前他們一家四口住一個房間，女兒就在身邊，總要剋制。
那兩個今天小的去住次臥了，房間裡只有他們兩人。
許康說的這話，聽起來真曖昧，張芸都羞紅了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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