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節自習課, 喬芹都在研究那道習題。
一遍遍翻課本，看課後鞏固的基礎題型，再對上席林的解析, 恨不得把這道題揉碎了吸收。
樊露還湊過來看了一眼, 滿頭霧水, 徹底放棄。
課間休息時，把這道題研究明白的喬芹還找了一道相似的習題，做了一遍, 認真又專注。
陳茂宇見喬芹兩節課都沒起身, 還走到她身邊看了看。
席林視線也落在兩人身上, 眼底有些微閃。
只要格外關注一個人, 她的一舉一動，其實都逃不過自己的眼睛, 比如, 她對人的態度也是不一樣的。
不過很正常，畢竟，人都有偏愛，就像他也是。
“還搞不明白呢？”陳茂宇手裡抱著籃球, 又放在手裡打轉。
他總喜歡在下課的時候，趁著那幾分鐘, 和其他幾個體育生耍一耍籃球。
喬芹沒有理會他, 側著身子，擋住了草稿紙。
“喲，還怕我看啊？”陳茂宇換了一隻手, 繼續轉籃球, 一直在她身邊嗡嗡嗡說話。
兩人以前也這麼玩鬧。
男生惹急女生, 就追著滿教室跑, 也不為是一種樂趣。
此時，另一個體育生就和樊露正在你追我趕，嘻嘻哈哈玩鬧。
但喬芹正在想題，倏然被打斷，腦海裡沒了思緒，板著臉看陳茂宇，抬手就把他手裡的球拍掉。
正在轉的球突然被甩到一邊，陳茂宇稍怔，回過神嘴巴都要咧到耳後根了，跑過去撿回來準備再逗喬芹。
等他撿起球，喬芹拿著草稿本轉身，本子放在席林眼前，滿臉糾結：“這道題我這麼做對嗎？答案對了，但好難算，如果是考試，根本沒那麼多時間，我用了四十三分鐘。”
席林身子往前傾，低頭垂眸，修長指節拿過她的習題本，正在看著。
喬芹把椅子向後移了點，離席林的書桌更近。
兩人一起低頭，看著草稿本。陳茂宇發現自己完全插不進去話，撓了撓頭，更加煩躁了，把籃球往地上一拍。
喬芹頭都沒抬。
陳茂宇把籃球朝另一個體育生扔過去。
對方快速接球，低低罵了句髒話。
席林掃了幾眼，又看了眼解析，剛抬手，喬芹就把手中的筆伸過去。
他接過來，筆桿上還有些許溫度，筆尖流暢在草稿紙上書寫起來：“你把步驟複雜化了。”他說著寫了個公式，接著推導。
喬芹聽得很認真，不斷朝他靠近，席林用最基礎的公式越過她中間的步驟，為了怕她看不懂，一步步寫出來，“能理解嗎？”
席林抬頭，對上的是她瞪大的杏眼，近在咫尺，明亮湛清，眼巴巴看著他，讓他心神微動，語調都頓了頓，喉結不自然滾了滾。
只見喬芹垂眸，倏然噘嘴，雙手拿起草稿紙和練習冊，拍著自己的臉上，默默轉身，留下一個鬱悶的背影。
她太蠢了。
把這道題想得複雜，浪費了整整四十三分鐘。
席林看著手中的筆，白色的筆桿，還有一個黃小鴨的筆帽，細細長長，非常可愛。他慢慢合上筆蓋，手往前伸，用筆帽碰了碰喬芹的後背。
很輕。
喬芹正趴在桌上，看著那道題，垂頭喪氣悶聲說：“剩下的我會了，讓我平復下心情。”
好好想想自己腦子為什麼這麼不過彎。
席林嗓音低緩：“你的筆。”
她沒起身，繼續趴著，手往後一伸，白皙纖細的小爪子不斷晃著。
席林剛要伸過去要放在她手裡，她的手又移開了，跟盲抓似的，他乾脆起身，要把筆放在她手裡。
喬芹已經沒了耐心，手又抬高，剛碰到席林的手，條件反射就直接抓住他的手腕。
她的手嬌軟細滑，讓席林直接一愣，手腕處好像竄出一道電流，立刻蔓延他的全身，心絃跟著被扯緊。
下一秒，席林突然看到班主任李祥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教室門口，正看著他們的這邊。許是心虛，他好像從李祥眼中看出些許意味深長。
席林將思緒拉回來，面無表情反手把筆放在喬芹手裡。
“謝謝。”喬芹鬆開手，把手收回去，繼續趴著。
“題解出來了？”樊露剛剛和男生玩鬧，一身都是汗，坐下來問喬芹。
“中間這幾個步驟根本就沒用，你還說對。”喬芹找到了點元氣，坐起身來，把草稿拿過來給樊露看，“席林用最簡單的推導兩步就做出來了。”
“我靠，我怎麼沒想到？”樊露也懵了，大受打擊，把草稿拿過來，兩個人開始在低聲說話。
上課鈴聲同時響起，李祥走到講臺上。
“上課。”
“老師好。”
“同學們請坐。”
李祥開啟電腦上的PPT，開始上課。
他說話輕輕緩緩，帶著一股文縐縐的氣息，此時又在講晦澀難懂的詩詞鑑賞，大家聽得昏昏欲睡。
“我們再來看這一句——”李祥說話停頓，沒有起伏，繼續接著講。
樊露眼睛都有點睜不開了，她不斷搖頭：“我不行了不行了，我困了。”
李祥成功把大家催眠，下了最後一節晚修，大家比平時溜得更快了，紛紛要回去補眠。
“你要不要回寢室？”樊露問喬芹。
喬芹：“等一會吧。”
樊露衝喬芹豎起大拇指，她以往還會拿單詞回去背一背，今天什麼都沒帶，直接溜了。
喬芹起身去接水時，教室裡還坐著幾個人，她發現席林也沒走。
她走回去的時候，用眼神詢問他。
席林拿起手中的練習冊，抿唇笑道：“還差最後幾題，我做完再回去。”
喬芹點頭，坐下來沒多久，又捧著一道化學題轉身來問他：“你做完幫我看看這道題好不好？”
“嗯。”席林沒猶豫就點頭，手上動作加快。
五分鐘後。
席林：“好了。”
喬芹一臉笑意拿著習題轉身，帶著知識的渴望。
席林拿著筆，聲線徐徐傳來，怕她聽不懂，都是從最基礎的講起，喬芹時不時還會猛點頭：“這個我會，我知道。”
一個戴著眼鏡，身形微胖的男生原本準備回去，見兩人正在交流，就走過來看，瞥了幾眼這個題，皺著臉，衝喬芹道：“你怎麼都和這些難題過不去？”
喬芹抬頭看蘇遠，笑著低頭說：“你不也不會嗎？”
蘇遠是化學科代表，以前她經常拿一些化學題去請教他，然後把他也難住，兩個人一起研究。
“你這是禍害席林。”蘇遠攬過席林的肩。
喬芹：“他解出來了，一起看。”
“不看，腦子疼。”蘇遠遮住臉，“我一看這種題型就不爽，今天想休息。”話落，他又說，“席林都要回家了，你又把人留下來。”
席林跟他們不一樣，下課準時回去，從來不帶練習冊。
學霸和學神還是有區別的，學霸需要大量刷題，認真學習，學神不用，腦子長得不一樣。
喬芹抿了抿唇，有些心虛。
“我留下來寫完卷子。”席林指了指一邊的卷子，主動解釋，不是她讓他留下來的。
“才開學，你寫什麼卷子？帶頭內卷啊？”蘇遠不敢相信，回去前，也從座位上拿了本練習冊回去。
寫不寫不重要，壓壓受驚嚇的心，好心安理得睡覺。
席林給喬芹講完那道題，見她點了點頭，接著問：“還有題嗎？”
喬芹抬頭看向他。
他連忙解釋：“如果沒有，我就要回去了。”
喬芹笑：“暫時沒有了，路上小心。”
席林低聲說：“嗯，你也早點回去休息。”
他把卷子放好，看著喬芹的背影，收拾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不少，慢慢起身，想了想，從後門走了。
喬芹沒有聽到身後有動靜，轉身看了一眼。
身後已經沒有人，教室裡的人越來越少，只剩下零星的幾個。
她收斂思緒，繼續看題。
*
當天夜裡。
喬芹突然驚醒，然後斷斷續續夢到了小說裡的情節。
那個她撕心裂肺哭，高考後迷茫，甚至還走到了天台，別人以為她要尋短見，鬧了一場烏龍。
夢裡還出現了不少席林的影子，他的安慰也很無力，每次都會對她說她很好，值得被珍惜，但每一次都沒被聽進去，他不知道該怎麼辦，只能陪著她。
隨叫隨到，陪她聊天解悶，聽她發洩。
說實話，喬芹不太願意夢到這些比較悲觀的事情，在夢裡，她甚至想問問：高考考題是什麼？
夢了那麼多有的沒的，考題是什麼怎麼就沒有呢？
喬芹只知道語文作文沒寫好，英語作文沒寫好，化學最後一道大題沒答好，那這些題目是什麼？
不知道。
她再一次醒來，看著黑漆漆的一片，抬手擦了額頭的汗水，閉著眼逼自己睡。
睡眠質量不是很好，生物鐘起得早，喬芹有些渾渾噩噩，洗漱好後下樓買了一份紫薯芝士三明治。
阿姨刷卡的時候，她想了想，又買了一份。
當喬芹走到樓下，席林已經走到樓梯口，這一次她沒有等他，他來早了一點。
“早上好。”喬芹揚起一抹淺笑，主動打招呼。
席林抿了抿唇，嘴角的弧度不易察覺：“早上好。”
“昨天的三明治好吃嗎？”喬芹問。
“嗯。”他點頭。
很好吃。
“給。”她又從袋子裡拿出一份打包好的三明治，笑意盈盈看向他。
席林下意識就要拒絕。
“收買你，以後不要嫌我煩。”喬芹快速塞到他懷裡，不給他拒絕的機會。
他停住腳步，本能拿住。
三明治是食堂剛烤好的，還溫著。
席林吃過早餐了，但他沒說，扯了扯嘴角：“謝謝。”
他不會嫌她煩的，跟收不收買沒關係。
“應該的。”喬芹往樓梯口走，隨即展開笑顏，說的話也很討喜。
席林邁開腿，跟上去。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在聊天，走進教室，裡頭依舊沒人。
喬芹剛坐下，低頭彎腰從抽屜裡拿袋裝奶粉準備去衝，席林把一瓶飲料放在她桌上：“這個給你。”
“我不喝飲料，我胃不好——”
“這個是活菌性，可以喝。有點冰，等常溫了再喝。”席林打斷她的話，幫她放在一邊。
“你——”
席林又道：“我給你買的，禮尚往來。”
他語速很快，許是第一次做這種事情，還有點緊張，沒敢看她的眼睛，說完就往後走，坐了下來。
喬芹把奶粉拿出來，側頭笑道：“謝謝。”
“應該的。”席林學了她的話。
她笑容滿面，沒再接話，拿著杯子就往飲水機走。
席林放在桌面的手，無意識收緊，攤開一本書，也沒心思看，腦子裡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不過，他發現喬芹今天沒有背書，雙手撐在桌面上，捧著腮幫子，不知道在想什麼。
心情不好嗎？
很快，席林發現不是。
她困了，沒什麼精神，注意力不太集中。
喬芹昨晚休息不是很好，早上連續上了兩節催眠的語文課，她遭不住了。
剛下語文課，就趴在桌面上。
不行了，她要睡十分鐘。
席林等了一會，抬頭看牆上的時間，猶豫了下，站起身走到過道里，低聲叫了她一聲：“喬芹。”
她沒應。
他再次抬頭看時間，又確認了下課程表，深吸了口氣，抬手輕輕拍拍她的肩：“喬芹？”
喬芹非常珍惜這十分鐘，剛進入夢鄉就被喊起來，以為是誰的惡作劇，直接抬頭，聳拉著臉，滿臉幽怨看著他。
席林：“.....”
他放在身側手，捻了捻。
那雙惺忪的美眸繼續望著席林，他只能提醒說：“下一節是物理課，要去實驗室。”
話音未落，席林看到她那雙杏眼睜圓，猛地清醒，開始去找課本。
席林：“不急啊，還有時間。”
喬芹疲憊揉了揉眼，起來的時候還有點沒清醒，跟在席林身後往外走。
班級是一進學校就分好了，現在也沒有分班，但高一分科的時候，大家是可以自由選擇科目組合。
語數英三科主科不變，其餘六科中選三科。
所以每個人手裡拿到的課表都是不一樣的，上課的教室也不一樣。因為考入文吉一中的都是省內成績優異的學生，素質本身就極高，全然也不用擔心學生會逃課曠課的問題。
*
物理實驗室。
喬芹和席林來得比較遲，兩人就坐到了一起。
上課的物理老師是被返聘的老教師，講課非常有激情，在講臺上唾沫橫飛，來勁得很。
喬芹前半節課還在認真聽課，做實驗的時候勤勤懇懇，還和席林一起探討問題。
後半節課，席林是慢慢看著她腦袋晃來晃去。
眼睛慢慢，慢慢半閉上。
然後，點頭，抬頭，再點頭，再抬頭——
席林手指屈著，抵在鼻尖，下壓著上揚起來的笑意，但眉宇間的輕快之色藏不住。
“我們再來看看這道題。”物理老師拿著課本，走下講臺，開始念題目，“已知條件是什麼？欸——”
喬芹腦子裡自動過濾無用資訊，她把腦袋轉向席林那邊，後腦勺對著老師，手撐著太陽穴，繼續閉眼。
其實心裡很內疚。
只是太困了太困了太困了。
她撐不住了，睡三分鐘就好，兩分鐘，一分鐘也行。
席林看著喬芹那張乾淨清麗的臉，她的皮膚依舊嬌嫩白皙，鼻樑小巧，粉唇嫣紅，撐著小腦袋的手怎麼能那麼細呢？
“一開始做的是什麼運動？自由落體——”物理老師又問了幾個問題，掃視了一圈。
似乎回答讓他不太滿意，他停下腳步，又走回講臺上，再次發問：“我們應該先算什麼？”
下面的同學七嘴八舌說了幾個答案。
他前不久還笑眯眯的臉直接拉下來，恨鐵不成鋼看著下面的同學，再次發問：“再好好想想，應該先算什麼？”
喬芹懷著十二分的愧疚，短暫進入夢鄉。
物理老師面色徹底變得黑沉，將手中的課本重重甩到講臺上。
“嘭！”一聲。
席林來不及提醒喬芹，她被嚇一激靈，直接睜開眼，冷汗從額頭冒出，儼然受驚不小。
她捂著腦袋低著頭，心臟有點難受。
“啪！”物理老師還在重重敲桌子，苦著臉痛心疾首喊道，“全還回來了，全都還給我了！”
席林見喬芹一直不抬頭，更加擔憂。
過了會，喬芹還是沒抬頭，只是稍稍往席林那邊傾了傾身子，帶著氣音的嗓音響起，還有點愧疚：“老師說了什麼？”
“從你打瞌睡開始就在講黑板上那道題，還沒講完，你什麼都沒錯過。”席林安慰她。
喬芹點了點頭，表示知道了，深深在吸氣調節。
“鈴，鈴鈴——”
下課鈴聲拯救了正在被物理老師說教的他們，臺上的老頭又嘀咕了幾句，不情不願道：“下課，下節課還在這裡上課！”
等老師一走，大家快速收拾東西走人。
席林看著喬芹，聲線關切：“你沒事吧？”
“我嚇死了。”喬芹那雙烏黑的眼眸水潤潤，撇著嘴，滿臉都是驚嚇後的憋屈。
心臟都要停住。
她很少會在上課犯困，最近睡眠質量的確不太行。
“沒事了。”席林伸手幫她把筆和尺子放在筆袋裡，把她的書合上，站起身來。
喬芹也跟著起身。
教室的人都走完了，他們一前一後往外走，席林還怕她還沒回神，走到樓梯口，回頭看她：“你抓著扶手吧？這邊樓梯有點滑。”
其實他是怕她還沒睡醒，可別摔了。
“嗯。”喬芹腦子暈乎乎，還惦記著上課內容，“那道題你會做嗎？”
許是上課困了讓她更愧疚，不學點什麼不踏實。
席林：“回教室我給你講。”
喬芹來了點精神，加快了腳步。
最後一節是英語課。
喬芹的英語是強項，學習進度也遠超老師講的內容，所以她一般會在上課時，做點練習或者刷套卷子。
英語老師轉頭寫板書的時候，喬芹的肩膀被人輕點了點。
她回頭。
席林把一個本子遞給她。
喬芹揚起笑意，伸手把本子接過來。
上面的字跡清雋整潔，席林把物理課上的那道題做完了，解析和步驟依舊特別清晰。
喬芹把物理課本拿出來，樊露還因為好奇來看了兩眼，一見又是物理，她嘀咕道：“你可真有毅力，我這輩子都不想看到物理。”
傷細胞的科目，所以她果斷沒選。
快下課的時候，喬芹沒回頭，把本子舉過頭頂，往後伸。
席林伸手接過來，開啟第一頁，上面是他給她的解析，右下角畫了一個Q版的小花貓，臉上帶著笑意，還有一行清秀的字：叮！已吸收，謝謝你~
席林嘴角勾勒出一個極淺的弧度，陳茂宇要湊過來看，席林第一時間壓住了字型和圖畫。
陳茂宇見又是題，不知道出於什麼心理，他硬邦邦說了一句：“她怎麼天天找你問問題，你不煩啊？”
“還好。”席林合上本子，壓在最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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