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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有人在離奇消失:中國八大失蹤迷案獨家揭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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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消失在海上的億萬富豪:三次綁架和一個女人

這個故事,我們從成龍說起。

成龍事業成就之大,自不待言,只用說一件事就足以體現:他是金馬獎第一位連莊的影帝,至今為止,星光熠熠的金馬獎史上也只有後來的郭富城達成過這一成就。

讓他實現二度稱帝的那一部影片,是 1993 年的《重案組》。

有人說,《重案組》是成龍最好的電影。

它不像我們所熟悉的那種「成龍電影」。成龍招牌式的雜耍式打鬥?沒有;充滿喜劇色彩的整體調子?也不是。它採用寫實的風格、渲染壓抑的氛圍、刻畫無助的情緒,講了一個綁匪策劃並實施綁架、警察正義執著最終破案的故事,甚至也不賣關子,在一開頭就向觀眾揭示了最大的懸念,也就是綁架案主謀的特殊身份——一位洞悉警局內部運作、貌似忠厚實則陰鷙的在職探長。

電影固然精彩,現實才更離奇。如此曲折的劇情,誰知竟是並非虛構,《重案組》的原型,即是轟動一時的王德輝綁架案。

幾乎如出一轍的情節,令電影主創不想也不能隱瞞這一出處,因此片中眾角色的名字也暗示了背後的真實人物:被綁架的地產界富翁王一飛,與原型華懋集團主席兼創始人王德輝諧音;王一飛太太之名深瑜,就是王德輝夫人、著名的香港女首富、「小甜甜」龔如心的「如心」之倒讀;幕後主使的警局探長洪定邦之名,也與現實中的鐘維政形成有趣的對應。

只可惜,電影裡,在成龍飾演的幫辦 Eddie 陳拼命追查之下,王一飛最終得以解救;但是現實中,王德輝卻始終下落不明,人間蒸發,留給世間無盡的談資,也留給他的家人愛人畢生的傷痛。

而在王德輝失蹤之後,圍繞他遺留下來的巨型商業帝國所展開的兩樁遺產官司(一個是龔如心與她的公公、王德輝之父王廷歆爭奪王德輝的遺產,另一個是龔如心於 2007 年去世後,她的遺產繼承權之爭),更是曠日持久,各種狗血劇情頻繁爆出,令看客開眼咋舌之餘,也是唏噓不已。

可以說,放到整個香港當代史來看,王德輝綁架案也是層出不窮的綁架案之中社會震動最大、影響最深遠、話題性最強的那一個。

我們要先講述的,是王德輝是如何被綁架。

1.

正如電影所拍的那樣,王德輝是在光天化日之下被劫走的。1990 年 4 月 10 日,王德輝在跑馬地馬會打完壁球,也沒帶保鏢,獨自駕駛他的私人座駕,在回山頂豪宅的路上連人帶車失蹤了。

王德輝的私家豪宅坐落於香港頂級名流雲集的半山區的百祿徑,回家走的是通往太平山頂的路,本來就不是人來車往的交通要道。時隔多年,資料有限,不過有人說事件發生的確切地點是在馬己仙峽道,如果今天你親臨此處,可以發現這條路依山而建,彎道甚多,視野容易受阻,若有人設下障礙,就會在瞬間內陷入進退兩難的境地之中。

總之,此地是個實施綁架的完美之選。

就在半路上,王德輝遠遠看見路中間立了一塊「道路施工」的牌子,便停車下去瞧個究竟。正在納悶為什麼不見施工的跡象,突然有兩輛車疾駛而來,隨即急停,從車裡衝出數人。

王德輝立馬恍然:該死,又來了。

其中一個綁匪叫鍾玉球,多年後他回憶說,第一個衝上去拉開王德輝車門的就是他。這幾個綁匪有的拿手槍,有的拿斧頭,凶神惡煞,嚇得王德輝不停哀求:「我的錢都在我老婆那裡!你們要錢就問我老婆!你們無非是為錢!」

他們不為所動,按照事先的部署,把王德輝拖出來,用膠布粘住他的嘴,用粗鐵線綁緊他的手腳,塞進綁匪開來其中一輛車的後廂,並且把王德輝的皮鞋脫下扔掉——因為他們聽說皮鞋裡裝有追蹤器。

整個行動過程迅疾利落,綁匪很快就劫持著王德輝,揚長而去。

王德輝原本開的那輛白色賓士也被綁匪一併開走。據鍾玉球說,那是一輛殘疾人改裝車,很難控制,接手開走的綁匪開不慣,差點翻車。它後來被綁匪推入鴨脷洲碼頭一帶海里,最終被警方打撈上來。

鍾玉球坐在車裡,耳邊聽到車後箱的王德輝發出唔唔聲,強烈的腎上腺素刺激讓他既興奮又慌張。他不知道,包括自己、王德輝與很多人的命運在這一刻之後註定發生鉅變。

從此,再也沒有人見過王德輝,無論是死是活。

兩天後,綁匪通知王家準備 6000 萬美元,也就是打破香港開埠以來最高贖金紀錄的大約 5 億港元。

4 月 24 日,按照綁匪的指示,龔如心把籌集到的 2 億多港元事先存入香港恆隆銀行的一個賬戶。這筆鉅款隨後被轉走,電匯到臺灣第一銀行。

但是這沒能換回王德輝歸來。4 月 27 日,龔如心再也聯絡不上綁匪,人財兩空。

在《重案組》裡,成龍制止了王一飛太太交納贖金,他知道這個動作一旦完成,就意味著王一飛的性命也將結束。但是在現實中,沒有人勸阻龔如心這樣做。演戲和現實畢竟是兩回事。

另外,《重案組》把王一飛被綁架這一幕拍成一場驚心動魄的追車戲,還把王一飛太太也安排在車上,跟著王一飛一起被劫走。但是在現實中,當天龔如心並不在現場,早一點的時候王德輝讓龔如心先回家了。

不過,電影的處理並非無中生有,只能說是移花接木——把 1983 年王德輝龔如心夫婦那次被綁架的情形融合到了 1990 年。

什麼?1983 年還有另一次綁架?看到這裡,你也許會感到不可思議。

確實如此。王德輝一生中先後兩次被綁架,可謂劫數多多,而他吃打不記打,先後栽在同一個坑裡,也是令人嘖嘖稱奇。不僅如此,他所遭遇的第一次綁架雖然是由毫無關係的另一幫綁匪進行,但正是第一次的得手,啟發了鍾維政等人依瓢畫葫蘆,策劃了第二次行動。

2.

王德輝的第一場命定之劫,發生在 1983 年,日期是 4 月 12 日——七年後的第二次綁架,主謀鍾維政把行動日定在 4 月 10 日,僅僅相差兩天。這或許是鍾維政出於某種惡趣味埋下的一個彩蛋?

1983 年 4 月 12 日,上午 9 時左右,王德輝和龔如心駕車在路上,同樣是在半山,不過這次是反方向,從百祿徑的私家豪宅出發,往位於中區的華懋集團辦公室而去。

日期相近,也是在同樣的路段上,就連逼停車子的手段也相似。綁匪用一輛客貨兩用車擋住去路,另一輛轎車截斷退路,趁事主夾在中間動彈不得,五名持刀綁匪跳下車,強行開啟車門。兩人把王德輝押進前車,塞進準備好的一個大冰櫃裡,立刻運走;另三人則對付龔如心,給她套上一副塗了墨的太陽鏡,讓她看不清綁匪的相貌,然後推她進後車。

綁匪在疾馳的車裡對驚魂未定的龔如心下達指令,要她在香港海外信託銀行開設一個賬戶,然後等候他們的通知。他們威脅龔如心,若是報警,就要撕票。交代完,隨便找個地方,把龔如心放在路邊。

就這樣,王德輝成了「肉參」(香港方言,指被綁票之人,與「肉票」同義)。「肉參」的家人,最怕的是被「毀參」,就是撕票。所以龔如心對綁匪言聽計從,提心吊膽又如坐針氈地呆在辦公室裡,終於在下午 3 時等到了綁匪的電話:讓她去皇后大道拱北行地下室女廁,找到一盒錄音帶。

一個盛裝華服的貴婦出現在骯髒低階的公廁裡,瘋狂地搜尋能夠拯救她丈夫的線索。這奇特的一幕發生了。

錄音帶指示她,必須在 4 月 16 日前把 1100 萬美元存入她開設的那個賬戶裡。

龔如心照做了。

4 月 16 日,又一個電話打來了。這次是要她去金鐘,靠遠東金融中心入口處的消防箱裡有一個紙袋等著她。裡面是王德輝被綁架後拍下的照片、錄音帶和影印的英文指示,指示她把存入香港海外信託銀行的 1100 萬美元電匯到臺北第一商業銀行東臺北分行的一個賬戶裡。那個賬戶屬於一個叫詹秀貞的人。

完成一切之後,綁匪看起來對龔如心很滿意,於是就在 4 月 20 日釋放了王德輝。

王德輝逃過一劫,對他而言,這件事可以翻篇了。但是對警方卻不然,罪犯還得抓。

這樁案件的主謀有三人。我們已經知道詹秀貞的名字了,他是在臺灣從事布料染色劑生意的商人,和王德輝多年前有過交往。第二個叫鄭娜月,是香港足球名將「爛頭蟀」鮑景賢的遺孀,她開了一家旅行社。第三個叫陳四海,是個混黑道的富二代。這三個不同背景的人,不知道是透過什麼樣的機緣勾結到一起,出於什麼樣的動機寧可捨棄以往的平靜生活,鋌而走險,策劃了這一起罪行。

案子其實不難查,警方很快就鎖定了嫌疑人。抓捕時,詹秀貞出逃日本,鄭娜月溜去了夏威夷,陳四海和另外三個綁匪分別在香港和菲律賓被捕。

陳四海等四人分別被判處 9 個月至 10 年的有期徒刑。鄭娜月後來去了邁阿密,改名換姓,做了整容手術,卻仍然被美國警方逮捕,在那裡坐了牢。詹秀貞則一直在逃沒有歸案。

這中間還出了一個倒黴鬼。有個叫葉榮添的香港計程車司機,是在賭場認識陳四海的,陳四海說給他一個發財機會,讓他提供自己的賬戶存入陳四海分到的贓款 1.5 億新臺幣,還去臺灣把贓款取出來,這樣便可獲得 200 萬港元酬勞。

跑個腿就能分到 200 萬,何樂而不為?葉榮添樂呵呵地去了臺灣,聯絡上鄭娜月,鄭娜月讓他先窩著,等陳四海到了,再一起去取錢。葉榮添真就老老實實留在臺灣等,結果一直等到警察上門。

後來,臺灣方面拒絕了港英政府引渡葉榮添回港受審的要求,判了他死刑。葉榮添聲辯自己沒有參加綁架,上訴了兩次,才得以減為有期徒刑 15 年,保住了小命。

王德輝人沒事,錢也沒損失多少。龔如心匯到臺灣的 1100 萬美元,換算成新臺幣大概是 4.3 億元,那麼大一筆錢,王德輝得救後不甘心就這麼沒了,於是向香港和臺灣的法院提起民事訴訟,最後從罪犯的賬戶裡追回了 80% 的贖金。

一場驚險的綁架,到頭來人財兩安,實乃幸事。王德輝大為開心,生性孤寒的他竟然破天荒地把名下青山公路 17 咪翠景花園的一棟三層洋房捐贈給香港警方,以感謝他們迅速有效的拯救行動。警方也「識做」,將其命名為王德輝別墅。據說,這是吝嗇與富有都達到極高境界的王德輝一生中在社會上唯一一宗公開捐贈。

還有一個未經證實的說法值得講一講。王德輝得救一週後,香港的《新晚報》刊登《綁票肉參王德輝》一文,提到就在此次綁架之前不久,王德輝已經被綁架過一次,當時他的家人沒有報警,而是付出了 600 萬港元來把他贖回。

如果此言為真,那麼 1983 年就不是王德輝第一次被綁架,而是第二次;1990 年也不是第二次,而是第三次。三次綁架,贖金從 600 萬港元升到 1100 萬美元,再升到 6000 萬美元,虧吃得一次比一次大,王德輝還是沒學精。其實不管是第幾次,都足以令人瞠目結舌。對如此精明的他來說,這要麼是死穴,要麼是命數,總之是避不開、逃不掉的。無論如何,王德輝屢次成為「肉參」,肯定有他的原因。

這個原因,就是吝嗇。

王德輝從 60 年代開始創業起,就以算盤打得精而聞名。據說當時公司的工程師要用粗細不同的鉛筆繪製施工圖,他連多餘的鉛筆都不肯買,說想要粗的,筆頭就削鈍一點,想要細的,就削尖一點。

後來發達了,依舊本色不改。華懋集團員工眾多,每年過中秋,他們夫婦倆犒勞員工發福利,月餅不是一盒一盒地發,而是一個月餅切成四份,一人一小塊。這樣的做派在上流階層絕無僅有,員工氣不過,爆料給報社,公眾聽聞都大跌眼鏡。

王德輝和龔如心倒不是隻對外人小氣,對自己也是同樣精打細算。他喜歡騎馬,要穿馬褲,龔如心捨不得買,就把他穿舊的牛仔褲剪去褲腳,親自動手縫邊。王德輝穿著這條不倫不類的「馬褲」出現在富豪雲集的馬會,引起別人發笑,他自己倒是毫不忸怩,坦然自若,這種心態也叫人佩服。

1983 年發生綁架案之後,王德輝嚇壞了,從來不捨得花錢請保鏢的他,終於狠狠心自掏腰包加強了保安措施。可是養兵千日用兵一時,高價請來的保鏢老是派不上用場,想省小錢的他不願意再養閒人,過了一段時間覺得風平浪靜現世安穩,乾脆就把保鏢給炒了,繼續毫無防護地大搖大擺。

在有心人眼裡,他就像一塊吞下去毫不費勁的肥肉,引誘他們犯罪。

七年後,終於有人再一次盯上了他。

3.

在這個有心人看來,七年前那一次綁架堪稱成功,把贖金電匯到臺灣的手段也被證明是可行的。整個行動只要稍做修補,完全可以複製,必將再次得手。

事實上,他也是這麼做的。我們之前已經看到劫持王德輝的過程,的確和上一次如出一轍,而後續動作也是亦步亦趨。

這位有資格查閱綁架案卷宗的有心人,就是香港警局退休探長鍾維政。

經過數年的策劃和準備,鍾維政集結了一個多達 19 人的團隊(還有一些並不知情的外圍人員不算在內),來實施綁架王德輝的計劃。團隊以他為首腦,分成五個小組,並確定了各自的組長:事前進行資料蒐集、跟蹤盯梢、通訊聯絡的「狗仔隊」,有 2 人;1990 年 4 月 10 日當天設定路障、動手劫人、擄走「肉參」的行動組,有 6 人,鍾玉球就是組員之一;從行動組手上接過「肉參」、藏匿在漁船上偷運出公海的船隊組,有 5 人;事後聯絡華懋集團、提出贖金要求、交代付款方式、同時進行心理恐嚇的交涉組,有 1 人;收取鉅額贖金後化整為零匯去臺灣並負責洗錢的收款組,有 4 人。

這五個小組的組長彼此隔絕,只與鍾維政單線聯絡。鍾維政就像盤踞在網路中心的蜘蛛,感知一切、指揮一切。

以行動組為例,組長黃壽負責尋找合適的人選,鍾玉球和另外四個互不認識的亡命之徒被網羅後,黃壽帶領他們在偏僻的野外演習了兩週。他們既不打聽彼此的私事,也不知道幕後主使是誰,甚至直到最後一刻,才被告知目標是王德輝。

如此縝密的安排,似乎是天衣無縫了。

但他們還是栽在了贖金上。誰也沒想到,這樁綁架案,是誤打誤撞闖入警方視野之中的。

網路流傳有一份「陳麒元檔案」,作者闕名,但是看口吻是出自當時臺灣一位親歷調查過程的記者之手。這份材料顯示,陳麒元是整個案件最終被破獲的關鍵人物。

這個陳麒元,在鍾維政的五個小組裡分屬收款組,這個組的組長是鍾華,組員是陳麒元、杜史存、鍾維政的兒子鍾志能,可以說都是比較會用腦子、有不少社會資源的:鍾華是從大陸逃港的,在香港一家汽車公司當經理;杜史存是臺灣的一名黑幫分子,社會身份是一家投資公司的總經理;鍾志能畢業於臺灣政治大學外交系,被臺灣一家報社錄取過,但他沒入職,回了老家香港。

陳麒元是其中最傳奇的一個。他出生於 1949 年,是香港人。1966 年,他被臺灣「調查局」駐香港的聯絡人相中。也許因為這一層原因,所以高中畢業後,他沒在香港讀書,倒是去了臺灣參加聯考,進了東吳大學。四年大學,他和「調查局」一直保持著密切的聯絡,畢業後,直接就免試進入調查班第 14 期受訓,正式成為臺灣「調查局」的調查員。

臺灣的這個「調查局」,任務是為了維護「臺灣安全」和打擊社會重大犯罪案件。但是在三四十年前,少不了承擔一些收集香港和大陸情報的工作。成為調查員之後,陳麒元回到了熟門熟路的香港,負責香港居民前往臺灣的身份核查工作,當然也要和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收集情報。好笑的是,臺灣的另一個機構「國安局」也看上了陳麒元,於是招攬了他,陳麒元就這樣成了雙重特工,只是「國安局」位置比「調查局」重要,陳麒元也成了「國安局」的人,這件事「調查局」一直不知情。

看來這人還真是個人才,大家都搶著要。

根據「陳麒元檔案」的描述,就是陳麒元,在 1990 年 1 月向臺灣「國安局」提供了情報,說香港有一個團伙和臺灣本地黑幫分子杜史存搭上了線,可能涉及槍支走私之類的犯罪,需要查一查。

他怎麼會提醒執法機構注意自己的同夥呢?這似乎不可思議。比較合理的解釋是:也許是在香港結交各界人士的過程中,陳麒元認識了鍾維政,他們之間是怎樣勾結上、決定共同綁架王德輝的,現在已經不可能弄清楚。我們只知道,一開始陳麒元履行了他的職責,向上級彙報了這個團伙的情況,可能在越來越深入的過程中,他被鍾維政的計劃打動了,從蒐集情報者變成了親身參與者。

反正,「國安局」把監視杜史存的任務交給了「調查局」。

「調查局」忙乎了幾個月,杜史存一直沒動靜。直到 4 月中旬,情況發生了改變。

4 月 13 日,杜史存到臺北中正機場接機,接到了兩個從香港來的男子。三個人去臺北忠孝東路的山多利飯店住下。

那兩個人,一個是鍾華,另一個就是陳麒元。

「調查局」很快查清了他們的身份。但是具體幹活的臺北縣調查站級別不夠高,沒有發現陳麒元是「自己人」。還好沒發現,否則「調查局」就會試圖和他接觸,就沒有後面的行動了。

第二天,又有一個香港人來會合。那就是鍾志能。

第三天,第四個香港人出現了——行動組組長黃壽。

這幾個背景各異的人聚在一起,會有什麼好事?「調查局」明知道其中必有蹊蹺,可就是不得要領,依舊一頭霧水,每天辛辛苦苦跟在他們尾巴後面跑。

4 月 17 日,幾個香港人退掉了山多利飯店的房間,可是沒離開臺北,又換到了天成飯店住。搞什麼飛機呢?

4 月 18 日,黃壽返回香港。

4 月 26 日上午,調查員彙報說,留下的幾個人又換了住處,這回去的是來來飯店,還買了一百多個紙箱。中午又彙報,說他們開著小貨車,先去了第一銀行大安分行,再去了臺灣銀行,不知道做什麼。下午 2 時多再次彙報,說他們返回飯店,從車上搬下了許多紙箱。

看來必須要行動了。

經過臺北地檢署批准,「調查局」臺北縣調查站的調查員在下午 3 時執行行動,在飯店裡破門而入,當場逮捕了鍾華、陳麒元、鍾志能。調查員滿心以為會查獲大批槍支,當他們開啟堆在房間中央的紙箱時,被裡面的東西震驚得面面相覷。

那是一箱箱面額巨大的鈔票。

調查員嚇壞了,立刻開啟攝影機,全程錄影,保留證據。你想想,要是有人反咬一口說調查員拿走了幾疊鈔票,那將如何自證清白?所以非要錄影不可。

這些鈔票一共有多少?後來清點,金額是 4 億 7384 萬新臺幣,重量是 540 公斤,堆在「調查局」總部康樂室裡。

這麼多錢放在「調查局」,像是手裡攥了個手榴彈。「調查局」不是軍事重地,沒有金庫,也沒有強大的火力作為保安力量,萬一有人趁這個時間視窗來劫鈔……光是想到這個可能性,局裡高官冷汗都下來了。「調查局」馬上向警局求援,沒多久,一組荷槍實彈的警察就趕來充當臨時守衛了。

這筆鉅款只在「調查局」總部呆了一晚,第二天一大早就心急火燎地運到臺灣銀行的金庫存放,眾人才算是鬆了一口氣。

4.

接下來,就是審訊。

但被拘留的幾個香港人嘴巴都很緊,他們也知道,自己沒犯事,「調查局」手頭有的也就是這 4 億多鈔票,奈何不了他們。

不過我們現在知道為什麼龔如心突然在 4 月 27 日就沒法和綁匪聯絡了,因為他們落網了,即使是尚未歸案的鐘維政,也肯定收到風聲,趕緊藏了起來。

至於杜史存方面的幾個臺灣本地人,也當做共犯被逮捕了。但他們對整件事不甚瞭然,頂多充當的是打下手的角色。

那還是要從錢入手。

「調查局」發現,4 月 25 日,這幾個人在第一銀行大安分行開了幾個賬戶,就在那一天,香港恆隆銀行的一個賬戶向這些新賬戶匯入了總額為 2 億 6000 多萬港元,摺合新臺幣 8 億 7927 萬餘元。他們去取款,銀行一時間拿不出那麼多現金,只讓他們當場取走 3 億 8314 萬多新臺幣,由杜史存運走了。剩下的只能透過同業拆借,讓他們第二天去臺灣銀行取了一部分,那就是「調查局」找到的那 4 億多新臺幣了。

香港恆隆銀行的那個賬戶,屬於一個叫陳松德的人。「調查局」查了半天,發現他只是個從事香港和臺灣之間地下金融流動活動的小角色,對案情突破沒有任何幫助。

4 月 29 日,杜史存保管的 1 億 8400 萬新臺幣也被查獲。

現在,擺在「調查局」面前的錢越來越多,可他們還搞不明白這些錢是拿來幹什麼勾當的。買槍支?用不著那麼多錢。販毒?最近國際上的各大毒梟沒有異動。那麼,會是什麼呢?

「調查局」的局長、副局長、第三處的承辦科科長、臺北縣調查站主任開了一次次專案會議,終於有人說出了那兩個字:

「綁架」。

這樁看似只是涉及洗錢的案件,終於轉到了正確的方向上。

「調查局」聯絡上香港警方,彼此一交換情報,絲絲入扣,完全對得上,什麼都明白了。

接下來的調查都很順利。5 月 10 日,香港警方逮捕了鍾玉球等幾名共犯,但鍾維政和黃壽漏了網,直至今日依然在逃。5 月 12 日,香港和臺灣同步舉辦了記者招待會,宣佈破案。

案子是破了,但是受害者王德輝沒能救回。陳麒元向警方透露,王德輝是被藏在一艘漁船上,在公海上四處遊蕩,連他們自己都無法鎖定具體位置。即使有了這條情報,香港警方仍然不能找回王德輝。

王德輝就這樣失蹤在茫茫大海之中。

那麼,鍾維政的船隊組成員又有什麼說法?5 名成員之中,一人判刑 14 年,一人判刑 6 年,2 人因證據不足而獲釋,1 人被通緝未歸案。他們說在漁船在公海上曾經遇見過大陸的軍艦,慌亂之下,把王德輝拋進了海里。但是這個說法永遠無法證實,無論如何,龔如心是不會接受的。

《重案組》也拍出了王一飛被扔下海那一幕,但鏡頭一轉,卻是大陸軍艦及時趕到,救起了王一飛。最後,他的太太在尚未迴歸的香港與深圳的界橋上接回了死裡逃生的王一飛,但這一訊息被封鎖了,警方與王家達成默契,造出「已遭撕票」的假象瞞天過海,騙過世人。王一飛得以隱姓埋名,與太太過上寧靜的生活。

這是導演留下的一絲溫情,還是對這起懸案的一種陰謀論猜測呢?

至於我們認識的那幾位,鍾華、陳麒元、杜史存在臺灣都被以擄人勒贖罪起訴,最後判處無期徒刑,鍾志能被以寄藏贓物罪起訴,只判了兩年半。

還有鍾玉球,還記得嗎?當年 28 歲的他被判處 12 年有期徒刑,法官在法庭上剛宣佈,他那懷著三個月身孕的妻子就淚流滿面,暈倒在地。2001 年,他刑滿出獄,已經 40 歲。

剛出獄,龔如心就讓人找到他,約他到華懋集團總部的華懋大廈面談。一副潦倒樣的他來到那裡,進電梯時有 6 個警衛將他團團圍住。進了龔如心的辦公室,龔如心說了這樣一句話:「我出 2000 萬,如果你能找到王德輝下落,這筆錢就是你的。」

鍾玉球滿臉歉意地說,自己真的不知道,他在警局錄的口供都一個人那麼高了,沒什麼可補充的,這種錢自己沒本事賺。

他最後說的是:「對唔住,王太。」

轉身走出龔如心的辦公室,鍾玉球想到了什麼呢?他想到的也許是自己毀掉的一生,也許是當初幹下壞事後分得的區區 2 萬元,也許是拜他所賜,背後那個女人度過的孤獨悲傷的下半生。

2007 年 4 月 3 日,龔如心因病去世,留下 830 億港元天文數字的財富。在丈夫失蹤後,她走出幕後,接手經營華懋集團,二十多年內把財富版圖又擴大了好幾倍,顯露出不亞於丈夫的經商能力。

1999 年,法庭宣佈失蹤 9 年的王德輝死亡,家人可以進行遺產認證手續。但龔如心一直堅持丈夫仍然活在人世。她保留了王德輝以前的辦公室,保留了王德輝使用過的桌椅和文具。她從丈夫失蹤後就改變了自己的形象,穿短裙、梳羊角辮,據說這是她年輕時王德輝最喜歡的打扮。

在她生命結束之後,她的訃聞仍然是以丈夫的名義刊登的。在訃聞中,王德輝的名字沒有打上代表已歿的黑框,並且以「先室」來稱呼她,彷彿他比她逗留在世間的時間更長。

在所有的狗血後面,這一起失蹤帶來的,更多的是此恨綿綿無絕期的斷腸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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