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嘆了口氣，“爹爹可找一個信得過的大夫，仔細檢視這藥渣，看看是不是如女兒所說，至於藥理……國師府來的那個丫鬟，她曉得藥理。”
爹爹不疑有他，畢竟國師醫術高超，平城無人不曉。國師府派來的丫鬟懂藥理，說得過去。
我們父女之間無話可說，氣氛很是尷尬。
我等了好一陣子，爹爹都不主動開口，我正要說出我前來找他的目的，他卻搶先一步開口了。
“這事兒，你只告訴爹爹了，是不是？”
我心頭一驚，有些驚恐的看著他。他是我爹呀，該不會為了維護繼母的名聲，就把我給……暗害了吧？畢竟只有死人才不會洩露秘密。
我忐忑不敢貿然回答，遲疑了一陣子才低聲說道，“藥渣是國師府的丫鬟辨認出來的，盯梢看著杏兒姐姐倒藥渣的也是國師府的丫鬟。女兒絕對沒有告訴過旁人此事。”
這麼回答，就沒錯了吧？爹爹殺了我也沒用，除非他把國師府的丫鬟一起殺了。
“此事，你先不要聲張。”爹爹皺緊了眉頭，眉心處都擰成了一團疙瘩，“不是爹爹不幫你……乙氏背後還站著乙渾府！爹爹這……這也是無奈。”
他抬手扶額，遮擋住眼睛，藏匿起眼中複雜的神色。
爹爹果然是對乙氏的霸道跋扈，也有所不滿了麼？
“既然你說蓮嬤嬤是被這藥影響，那她的不敬，她的詆譭，爹爹也都不與她計較了。你且把她送回楊家去吧，讓她在楊家將養一段時間。至於你院子裡的廚娘，我再給你換……”
“爹爹。”他的話正順了我的意，我來，正是要和他提此時，他先開口了，那我提起來也就順理成章，“我想和蓮嬤嬤一起回楊家住一段時間。女兒得知此事後，擔驚受怕，徹夜難眠……女兒不敢和母親作對，唯一能求的，是不惹母親生氣。待母親氣消了，女兒再回來孝敬爹孃。”
“你……你這……”爹爹面露不悅。
我立即曲膝跪地，抱住他膝頭，“母親過世以後，女兒就沒怎麼與楊家來往了。如今不過是小住幾日，避避風頭。女兒眼看也到了說親的年紀，若是在家裡傳出什麼不好的名聲……只怕女兒會耽誤了爹爹的仕途。”
爹爹表情一怔，深深看了我一眼。
話已至此，我也顧不得他會怎麼想我了，只拿哀求的目光看著他。
他沉吟良久，勉為其難的點了點頭，“小住幾日，我就派人去接你。對外，就說……就說你外祖父、外祖母身體不好，太過想念你，所以才送了你回去住。”
“女兒曉得！多謝爹爹！”我真是大喜過望，他雖猶豫，到底是答應了。
我原以為此事未必能成呢！
回到菡萏院，我就高高興興的收拾東西。
“綠蘿，你去幫蓮嬤嬤收拾幾件衣裳，我帶著你們去楊家小住幾日！”
綠蘿高興的答應了一聲，剛到門口，聲音就戛然而止。
我回頭去看，只見驚鴻黑著臉站在房門口。
綠蘿知道驚鴻是國師府的丫鬟，也知道她十分厲害，當即縮了縮脖子側著身子從驚鴻身邊的小縫隙強擠了出去。
“驚鴻，隨我去楊家住幾日，也好輕鬆輕鬆。”我笑著朝他說。
他卻猛地邁步進屋，抓著我的胳膊，硬把我拖到桌邊。
“疼疼疼……”
他手如鉗子，箍的我眼淚都要下來了。
他提筆蘸墨，在桌面的紙上寫道，“你真讓人失望”。
失望兩字，好沉重，像一塊沉甸甸的巨石壓在我心頭上。
我目中含淚看著他。
他繼續寫道，“你還在逃避，原以為那日你站出來維護綠蘿，就變得不一樣了。誰知，你竟還是沒有長進！你這個懦弱的膽小鬼！”
他太使勁兒，筆桿都被他捏的喀嚓一聲裂了。
我無力的笑了笑，“是，我有國師給我撐腰，有你在一邊保護我……可是這就夠了麼？終究不是我自己的本事……”
“你遇事逃避，遇見她害你你就逃了！她不會放過你，只會變本加厲！只有讓她怕了你，知道你不是軟柿子，才不敢捏你！”驚鴻捏著裂開的筆桿，費力的寫完，啪的將筆桿扔進廢紙簍。
不等我說話，又將桌案上的紙也揉成團，扔進了紙簍。
讓乙氏怕我？我驟然想起國師昨晚說的，讓我放進水井的藥。如果我依言行事，害了阮府上下，她們也許就會怕我了？
我不由打了個寒顫，連連搖頭，“我不是逃避，只是在不合適的時機避其鋒芒，另謀對策！這叫迂迴之術！我不管你怎麼想我，反正我要回楊家！在這裡，我多少日子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了，起碼到了楊家以後，我不用擔心半夜睡著的時候，被人一把火燒死！”
驚鴻哼笑一聲，衝我搖了搖手指，沾水直接在桌面上寫道，“我們打個賭吧，你去了楊家，也不會有安生的日子。”
“呸！驚鴻，你能不能盼我點兒好啊？”我抬手捶他一下，他表情絲毫不動，倒是把我疼的齜牙咧嘴。
離開的時候，我帶了蓮嬤嬤，綠蘿以及驚鴻。
臨出門，我回頭看了眼灑掃的婆子，以及廚房門口的廚娘。
廚娘臉色平平，從她的表情上看不出什麼。滷汁裡有害人的藥這事兒，她究竟是知道，還是不知道呢？她左胳膊上還纏著紗布，另一隻手腕子上，我送她的紅翡鐲子若隱若現。
出了院子，我收回視線。我不想報復，我相信善惡終歸有報。
爹爹通知了楊家人來接我，興許他也交代了乙氏，我總算沒有被攔著。
順利離開阮府大門，我覺得自己就像一隻脫出籠子的鳥兒，可以展翅自在的飛翔了。
我甚至在馬車裡都忍不住哼出歌兒來，甚至哼著哼著，禁不住手舞足蹈，要不是馬車裡地方太小，我真想站起來酣暢淋漓的跳上一曲。
蓮嬤嬤和綠蘿都被我的情緒感染，也高興的和著我的拍子哼唱伴奏。
只有驚鴻，一臉不變的鄙夷不屑。
馬車驟然停下，我還以為楊家這麼快就到了！果然是人高興的時候，時間過得格外快嗎？
我還未來得及掀開簾子，卻聽外頭突然傳來熟悉的聲音，“阮小姐這麼高興，是要往哪兒去呀？”
一聽到這個聲音，我就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沒收住的最後一個音節都跑了調。
綠蘿驚恐的看了我一眼，縮到驚鴻的身後。
驚鴻朝我使眼色，讓我應聲，我去僵坐著沒動，也不答話。
“怎麼，阮小姐不高興遇見我麼？”那聲音含了笑意，聽起來卻更陰沉了。
我咬住下唇猛地掀開簾子，“不敢，見過六皇子，請六皇子安。”
“你這是往哪兒去？”一身黑甲，身披黑色披風的六皇子，騎在高頭大馬上，顯得他氣勢逼人，不可一世。
我垂眸間，恰瞥見車伕背上，楊府徽記。
對了，這是楊家的馬車，馬車上有府上徽記，一看便知是誰家的車。
六皇子怎知楊家馬車裡坐的是阮小姐呢？
“六皇子真是神機妙算，一眼就知道馬車裡坐的是小女。”我低頭說道，“那六皇子一定也能算出來，小女是往哪兒去了？”
六皇子低笑了一聲，“我哪有那本事，是阮夫人告訴我，楊家人接你去小住。恰逢我今日無事，便追過來送你一程。”
他倒是直白！
我說繼母怎麼那麼好說話，偷偷叫人下藥害我，還沒把我害死，她怎麼就捨得放我去楊家？原來她在這兒等著我。
“快要出嫁了，不在自己家裡好好待著，練練女紅，繡繡嫁衣，怎麼還出門亂跑？”六皇子的馬擋在車前，攔住我們的去路。
我回頭看了驚鴻一眼，他閉眼抱著膀子，不打算理會這事兒。對，他本來就不希望我去楊家避風頭的。
“女紅哪裡是一日兩日就能練好的，我自問打小的基礎還不錯。至於嫁衣嘛……”我抬眼向六皇子看去，果然在他眼中看到了試探。
上次國師把我從他手中救走的時候，暗示皇帝對我有興趣，讓他有所顧忌。
“唉……也不是所有的女孩子出嫁，都有機會穿自己繡的嫁衣呢，您說是不是？”我長嘆一聲，任憑他試探。
六皇子眯眼笑了笑，“說的不錯，那就……走吧。”
他御馬到馬車一側。
車伕駕了一聲，馬車又動了起來。
我長鬆了一口氣，心裡的石頭落了地。
驚鴻側了側耳朵，嘴角卻揚起濃濃嘲諷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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