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大膽的猜測，猛地鑽入我的腦袋，嚇得我遍體生寒——莫非國師有不臣之心？表面他是聖上忠實的擁護者，而實際，他卻是要禍亂朝綱，取而代之的亂臣賊子？
我的牙不受控制，猛地咬上了舌，疼得我倒吸一口氣。那我豈不是也上了賊船了？
正後怕之際，馬車猛然一停，我沒坐穩，險些一頭栽出馬車去。
驚鴻一把將我拽了回來，上下打量我一眼，嘖了一聲，好似我的表現都對不起這一身華貴的行頭。
我心裡正亂如麻，沒功夫計較他的態度。
“來的可是國師門下大弟子？”馬車停穩，外頭便有清脆悅耳的女聲問道。
我立即應道，“正是。”
“良娣命婢子在這裡恭候小姐。”聲音恭敬柔軟。
我扶著驚鴻的手下車時，那身著宮裝的丫鬟立即前來攙扶我，她身子躬的很低，頭也壓得低低的，謙恭至極。
也不知究竟是衝國師的面子？還是表姐當真得寵？
我心中驚疑不定，宮女卻忙不迭的一路小碎步，引著我穿廊過橋，九曲八彎的到了太子別館的深處。
有驚鴻亦步亦趨的陪著我，我心裡穩如泰山，一點兒沒緊張。
宮女停下腳步，朝垂著紅麝珠簾子裡頭柔聲稟道，“好叫良娣知道，阮小姐請來了。”
紅麝珠簾子極其好看，圓潤剔透，紅麝珠昂貴，且天然帶著香味兒。乙氏院中正房用了幾串，據說是她出嫁時，乙渾大將軍送的。有次我不小心碰了一粒珠子，生生被她給了兩個大耳光。當時被打的頭暈目眩那感覺，至今記憶猶新。
如今我家表姐也用的起紅麝珠的簾子了！我頓覺揚眉吐氣，不由伸手，狠狠的抓了一把那紅麝珠。
宮女詫異的看了我一眼。
我抿嘴一笑，又緩緩鬆開手。難怪世人多追名逐利……名利，是個好東西。
“阿瑜來了，快請進吧。”表姐的聲音亦如往昔，透著親暱。
我自己動手掀開那紅麝珠簾子，闊步進門。
猛地抬眼見到如意表姐，我竟呆愣，沒能認出她來。這才多久不見？她卻像換了一個人似的，並非是發胖了，而是明豔照人，她以往衣著素淡，頭飾也多是玉質。
如今卻是滿頭金簪金步搖，五彩斑斕的點翠綴於其間，鮮豔的桃粉色，其實很容易穿出俗氣的感覺，可桃粉色的宮裝吉服，卻把表姐襯得如天上的仙女下凡。
我呆了好一陣子，才在驚鴻猛掐一把的疼痛中回過神來，趕緊福身行禮，“見過楊良娣，請良娣安。小女為良娣美豔所驚，一時呆呆不能回神，望良娣寬恕。”
表姐掩口輕笑，“嘴皮，不原諒你！來呀，把她拖出去賞她一丈紅！”
宮女們曉得她是與我開玩笑，作勢要上來拖我出去。
沒碰著我衣袖呢，表姐就改口，“罷了罷了，瞧她這麼可愛，又懵懂無知，繞了她這次了！”
宮女們都笑著告退，把殿內的空間留給我們姐妹。
宮裡的婢女就是不一樣，規矩好，有眼色，一個眼神就能體會到主子的心意，都省的開口了。
待人都退了出去，表姐臉上的笑，立時垮了。
她無力的朝我招招手，我趕緊上前。
她一把攥住我的手，攥的很緊。我發覺她手指冰涼，連手心裡都沒有溫度。正值夏末，平城還暑熱未退呢！
“我後悔了……”表姐說著就要掉淚。
我看著她含在眼眶裡的淚，心裡無比難過，卻說不出話來。
“我見他了……如今見他的機會卻多了起來，以往可望而不可及的人，現在卻近在咫尺……這是上天在懲罰我麼？”她哽咽斷續的在我耳邊說。
她說的很小聲，吐字也不清晰。我凝神廢了好大力氣，才明白她話裡的意思。
這麼一聽，我渾身都冷了起來。
她現在在東宮，反而和她心裡藏著的那個人見面多了？她喜歡的究竟是誰？
這情形……萬一一來二去的，把她壓下去藏在肚子裡的愛慕給勾出來……宮裡住的個個都是人精，真被人瞧出來什麼，告發到太子那裡……表姐有九條命也不夠死的！
她牙齒咯咯打顫，我一句安慰的話都說不出。
我如今能做的，不過是安靜的陪在她身邊，用她握著我手同等的力度，反握著她，讓她知道，我在這兒。
除此以外，我別無他用……
如意表姐漸漸自己冷靜下來，她憋回了眼眶裡的淚，朝我笑了笑，“瞧我，糊塗了，說什麼呢……我在東宮過得很好，太子待我寵愛有加，賞賜不斷。藉著朝中有喜，順道提我做了良娣。還打發人賞賜了楊家，我也算叫孃家人跟著我沾一點光了。”
她說的很僵硬，聽不出感情。
“表姐……”
“再有，還得謝謝你。你送我的香膏香粉，比宮裡御製的好用。還有那盆花，你人未到禮先到，真是客氣了。”表姐拍了拍我的手背。
我聽得一愣，她說的是哪兒的話？我從不曾送過她香粉脂膏呀？我是該送的，可這段時間我過得暈騰騰的，都快忘了我是誰，我在哪兒了……
“表姐！”我猛地打斷她的話，“你說的香粉和香膏……今日帶出來了麼？能否叫我看看？”
我語氣凝重，表姐不傻，她立時臉色微變，深深看我一眼。
“不是你？”她輕聲問。
“我……”我舔了下嘴唇，會不會是國師，他好心替我送的呢？“且先叫我看看再說吧。”
表姐看我的眼神略變。
我知道人的身份地位發生改變以後，以往的感情關係，也會跟著潛移默化的改變。
我有些忐忑，表姐高升為良娣，我卻沒送禮，她會不會與我有嫌隙？
表姐慢騰騰行至一旁的梳妝檯旁，梳妝檯上有一面碩大的銅鏡，打磨的極其光滑，映出她微微沉下去的臉。
她拿了一隻紫檀木匣子回來，放在我腿上。
我趕忙開啟盒子，這盒子的工藝我見過，摸了盒子底，果然有芳菲閣的雕花印記。
這是芳菲閣的東西，倘若真是國師替我送的，我這麼一說，反倒辜負了他一片好意。還叫表姐怨我不知禮，不關心她。
我忐忑的拿起香粉，放在鼻端，用手扇了扇……香味飄來。我眉頭微凝。
放下，換香膏，輕嗅……一個個檢查過去，我把盒子裡的東西分成兩邊放著。
表姐狐疑的看著我。
真的感謝前一陣子，我為了防備廚娘，為了成為國師的徒弟，而立即訓練自己單憑六覺判斷食物是否被人動了手腳，是否有毒。刻意的練習之下，我六覺比以往敏銳得多，且這段日子的學習，也叫我對配藥有了更多的瞭解。
“這些，正常的香味，沒有問題。”我指著另一堆，“而這些，我嗅著不太對。這個裡頭有麝香，婦人久用，會造成不孕或者容易小產。這個裡頭有蟾蜍粉，極易過敏會出紅疹，還會引起瘙癢發熱。這個裡頭有穿心蓮，若是降不住的人，會胸悶，煩躁……”
表姐越聽臉色越難看，我漸漸說不下去，聲音微弱倒後來索性閉了嘴，只拿眼睛忐忑的看著她。
如意表姐也盯著我看了一陣子，她忽的一笑，忍了許久的淚啪嗒啪嗒掉了出來。
我頓時想到一個詞，芙蓉泣露。
尚未感慨，她如今真是美麗不可方物，連哭都這麼美。她卻已經一把抱住我的脖子，趴在我肩頭上，用眼淚濡溼了我一大片衣領子。
“阿瑜……我該怎麼辦？怎麼辦？”她哭得讓我心裡異常難受。
我想到那個在阮家，孤苦無助，處處被乙氏欺負的自己。
表姐如今，就像當初的我……我尚且有蓮嬤嬤一心一意的幫我護我，她卻連一個知心的人都沒有。
“表姐不怕，日後我若送你東西，都會當面送你，或是求國師轉交。其他人假借我名義送的東西，表姐收就收了，切莫使用。”我低聲說道。
表姐連連點頭，眼淚砸在我手背上，也砸在我心頭上。
“你別怕，國師那麼擅長醫藥，我才不過拜入師門幾天啊？道行淺著呢，我去向他求一個懂藥材的丫鬟或是老嬤嬤，多少能起些作用，防備著些也好。”我詢問的看著表姐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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