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父親今日休沐在家,聽聞我來,他不似以往對我那麼敷衍,倒像是接待貴客一般,把我請到了待客的花廳。
“給爹爹請安。”我剛開口,聲音就啞了,話也說不下去。
“昨日的事,我已經聽說了,唉……人生無常,你也節哀……”爹爹長嘆了一聲,他雖不見的是真的悲慼,但能這般客氣,我也不奢求別的了。
“爹爹說的是,蓮嬤嬤是女兒的奶孃,阿孃走了以後,是蓮嬤嬤照養女兒長大。爹爹一直教導女兒要百世孝為先,女兒莫不敢忘。女兒想要厚葬嬤嬤,叫她安息在我母親墓旁,不知爹爹可否同意?”我試探的問道。
爹爹臉上遲疑了一陣子,他用眼角餘光瞥了瞥我。
我挺直了脊背,雖是求他,我卻沒有低頭。我現在漸漸明白,身份有時候就奠定了一個人的姿態。如今,我背靠的是國師府,便是爹爹也不能像往常一樣,低頭俯視我了。
他看著我身上絳紫的衣裳,這衣裳的用料繡線以及做工,他都應當很熟悉。因為與他的官袍同樣出自官府敕造,乃是朝廷下設的繡館出品。
果不其然,我見他眉頭皺得甚緊,臉上滿是不情願,最終他卻點頭,“你考慮的也算周到,出殯之事……”
“爹爹不用操心,師父已經為我準備了人手,及一切用度。”我淡聲說。
我爹臉色一肅,“這種事怎好勞煩國師出力呢,你別太恃寵而驕!”
我抿了抿嘴,“爹爹說哪裡話?國師是我師父呀,師父說,我的事,就是他的事,莫說指派人手給我用了,倘若不是他要入宮伴駕,就是一道為蓮嬤嬤送葬,他也會去的。”
這話是我吹牛了,國師何等人物,他怎會為蓮嬤嬤送葬,這般抬舉蓮嬤嬤。
我爹聽的大驚失色,嘴巴微張著,半晌都合不攏。看著我的眼神,都不像是看著他的女兒,倒像是看一個陌生人一般。
我今日來,就是示威來的,不帶著威勢,只怕我連蓮嬤嬤的身後事都安排不好。
爹爹呆愣了好一陣子才緩緩點頭,“就照你說的辦吧……你需要什麼,只管向爹爹開口……莫要忘了,你乃是阮府的女兒,我阮家的人。”
我笑了,其實心裡在流淚。
嬤嬤你看到了麼?當初恨不得把我們逐出阮家,把我們撇在寺裡丟棄不顧的爹爹,今日用近乎哀求的語氣說,我是阮家的人。
嬤嬤你等著,這個家欠你的,那害你的人欠你的,我都會一筆一筆為你討回來。
“多謝爹爹,我必記得爹爹今日的話。”我見目的達到,便起身告辭。
哪知剛出了花廳,便遇上繼母乙氏。
許久未見,乙氏風華依舊,見我之時,仍然鼻孔朝天。
她以為,我還會像以前一樣,對她唯唯諾諾?她還趾高氣揚的等著我在她面前伏低做小?
呵,我站直了身子,輕笑一聲,“阮夫人好。”
連母親,我都不會再叫她了!
乙氏生生一愣,不認識般看了我一眼,“喲,這是阮家走出去的小姐麼?我當是家裡來了什麼大人物呢!”
我餘光瞟見爹爹在衝她使眼色,可乙氏是何許人,她根本不將爹爹的暗示放在眼裡。我在她心裡,就是永遠可以拿捏欺負的“沒娘孩子”。
我沒理會她,衝她微微點頭,就要越過她繼續走。
“你給我站住!”乙氏立時大怒,“誰教你的規矩?見了母親,如此傲慢無禮?”
“母親?哪有母親會不認識自己孩子的?剛剛還問我是誰,不認得我的人豈會是我母親?”我冷笑一聲。
乙氏何曾見過我在她面前,如此張狂,她當即臉色大變,轉過身,抬手就要給我耳光。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眯眼逼視她,“要打我麼?這一耳光下去,新仇舊恨咱們就得一筆一筆算算清楚了!你何不問問自己,如今承不承受的住?”
“喲呵,好大的口氣!”她拽了兩次,都沒把自己的手腕從我手中拽出去,臉上更添怒意,“翅膀硬了是不是?當年我能剪除她的翅膀,今日你又豈能是我的對手?掂量掂量自己……”
“當年?你對我阿孃做了什麼?”我抬腳逼近她。
眼看我們兩個女人,像是要當場打起來。我爹嚇了一跳,忙上前做和事佬。
“不吵了,提什麼陳年舊事!瑾瑜,你不是還要去忙活安葬蓮嬤嬤的事情嗎?死者為大,怠慢不得!”爹爹急聲哄勸,又轉臉對乙氏勸道,“孩子難得回來一趟,日日跟著國師學醫術很是辛苦,你就別為難她了啊!”
國師兩個字,他咬得格外重,暗示之意再明顯不過。
乙氏冷哼一聲,猛推我一把。
我恰在此時鬆手,年輕的好處就是,她推我,我站著沒動,她卻踉蹌退了兩步,險些被地上的鵝卵石絆倒,幸有丫鬟扶住她,她才狼狽站穩。
“你……給我記住!”她抬手指著我,手指頭尖幾乎要戳在我鼻子上了。
乙氏氣呼呼的拂袖而去。
爹爹臉面尷尬的朝我致歉,“她就這個性子,你也知道,乙家把她慣壞了……”
我冷冷看爹爹一眼,“家無賢妻,內宅不寧。爹爹要小心吶。”
他面色一怔,我帶著人提步離開阮府。
在衙門的停屍房外頭設了靈堂,楊家人來找我說,可以讓蓮嬤嬤從楊家出殯。楊家人的好意,我記在心裡了,但蓮嬤嬤是枉死的,我已經連累楊家很多了,不想再讓他們招惹晦氣。
人從哪裡走不重要,重要的是,要去往哪裡。
這一晚我沒回國師府,我就守在蓮嬤嬤的靈堂之中。主僕一場,這是我送她的最後一程了。
夜裡國師府給我送來了極其豐盛的晚膳,師父雖沒有親自來,卻像是惟恐我餓壞了。
我一口也吃不下,全賞了衙門裡外守著的人。我本是無心之舉,卻不想“國師極其寵愛徒弟”這話不脛而走。以至於衙門的人對我客氣非常,次日天不亮,我要送蓮嬤嬤上路時,衙門竟來了好些不當值的人,自發的送行。
一個老嬤嬤上路之時,有這樣大陣仗的送行儀式,在平城也是罕見的。
蓮嬤嬤生前沒有享福,臨終時又遭了那麼大的罪……能夠體面的安葬,似乎是我唯一能補償她的。我不惜重金,請了平城最有名的哭喪班子,一路吹吹打打。
倒是引了許多的百姓,競相打聽,“這是哪家的夫人下葬呢?這麼大的排場?”
天未亮便上路,一路都風光順利,不曾想我把蓮嬤嬤的棺槨送到阮家的陵園時,卻遇上了事兒。
前頭來挖墓穴的人,竟和人爭吵起來,陵園本是莊重肅穆之地。可這會兒卻熱鬧的跟菜市口一樣,吵吵嚷嚷的,不知怎的一言不合兩方竟動起手來。
本就是辦喪事兒的,別這邊人還沒安葬,那邊又打死人……那可真是喪上加喪了!
“驚鴻,你帶人去看看,前頭怎麼回事?我來安葬蓮嬤嬤,昨日爹爹是同意了的!怎麼今日又有變故?”我心情極度糟糕。
驚鴻點點頭,帶了幾個國師府會功夫的家丁上前,衙門裡的人也主動跟上前去。
送葬的隊伍停了下來。
“喪樂不許停!”我皺眉說道,讓蓮嬤嬤走的體面,幾乎成了我的執念。
“回稟小姐,是……是阮家人攔著,說……說這嬤嬤不是阮家的僕婦,不能葬在阮家陵園中。”國師府的護院回來向我說。
遠處驚鴻在把動手的兩方人馬拉開。
“昨日爹爹親口同意,今日說不是就不是?當我好欺負,國師府也好欺負嗎?”我惱怒至極,闊步上前。
頭一眼,我就看見乙氏身邊那個老嬤嬤,掐著腰,攔著前來挖墓穴的人大聲喝罵。
“你算是個什麼東西,也敢在這裡指手畫腳!”我平日不會罵人,今日是氣急了,“驚鴻,把這老東西給我拉開!”
驚鴻聞言,擼袖子上手。
“你敢!”老嬤嬤衝我叫囂,“瑾瑜小姐抬頭看看,你動我一指頭,今日楊氏的墓就保不住了!”
我聞言一驚,抬頭看去……
如果您覺得《長女威武,謀亂君心》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148557.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