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師父看起來榮寵加身，卻也是水深火熱，如履薄冰啊……他為什麼從來沒有跟我抱怨過他的不容易呢？
我剛剛因為自己的婦人之仁，差點給他惹了多大的禍事了？
若不是這大太監提醒我……我朝大太監福了福身，他果然是國師的卒子麼？
他斜我一眼，像是看穿了我，“國師救過我的命，這宮裡，再大的恩情，也大不過命。王權富貴能換來命麼？”
說完，他就走到一旁，不理我了。
我一時不知是該守著聖上，等他睡醒，還是先行告退離宮？
正猶豫呢，忽聞外頭有爭執之聲。
呵！這裡可是聖上的殿宇，何人敢在聖上殿前如此放肆？
我欲起身往殿門口去看看，卻忽聽頂上有動靜，回眸一瞥，卻見聖上驚醒，“何人！何人要害朕！”
欲要上前的大太監，聽聞此話，立即停住腳步，躬身立在原地。
聖上驚惶的眼神過了一陣子才清明，只聽他語氣低沉，“難得睡這麼安穩，何人在外喧譁？”
我偷偷吐了口氣，原來聖上也需要擔驚害怕，他雖是這世上最尊貴的人，是不是也會因為太過戀慕這位子，捨不得放手，而把自己轄制在這位子上？
我在心底暗自搖頭嘆氣，看來名利帶給人的，也不盡然都是好處吧。
那大太監往殿門口去，很快回來稟報聖上，“是李夫人和西城公主來求見聖上，但因侍衛攔下她們，遂起爭執。”
西城公主來了？我心底微微一驚。
不知是不是我驚慌的表情太過明顯，竟使得聖上都朝我看過來。
“聖上……小女先行告退……”也不知聖上能不能讓我走這殿的後門離開？我實在不想和西城公主迎面撞上。
聖上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停滯片刻。
“不必告退，你且去屏風後待著。”聖上抬了抬手，叫我起來。
也許是剛剛我給他點穴按摩，著實起效，叫他放鬆了緊繃的神經，安安穩穩的睡了個好覺，他對我說話的語氣十分慈愛和煦。
太監扶了我起來，領我到碩大的屏風後坐下。
太監跟我比了禁聲的手勢，便躬身去了外頭。
只聽外頭高唱，“李夫人、西城公主覲見——”
聖上這是叫我躲在這裡偷聽呢？忽然我莫名覺得，自己這一刻距離權利的中心是如此如此之近，倒比西城公主更近了。
以往我畏懼她的身份，畏懼她的心機籌謀……這一刻，我卻好像已經贏了似得。
我不由握緊了拳頭，在心裡默默的說，“蓮嬤嬤，你等著，我必為你報仇……”
“吾皇萬歲。”李夫人聲音軟柔，比我聽過的任何一個女人的聲音都嫵媚。這腔調不由讓我對她分外的好奇，我很想看看西城公主的母親究竟是什麼樣子的。
可公主會武術，我這邊一動，萬一叫她發現就不好了。我耐著性子，豎著耳朵聽外頭動靜。
“聽聞聖上這段時間難以安眠，臣妾不懂國事，不能為聖上分憂，心裡實在著急。”李夫人緩緩說道，“幸得淑雅孝順，她叫人煉製了這養神丹，臣妾試服了幾日，果然神清氣爽，頭也清明不會隱隱作痛了，這才趕忙來獻給聖上。”
嘻嘻索索的布料摩擦聲。我猜她是行禮，並拿出了“養神丹”。
一直沒有聽到聖上的聲音，更無法窺見聖上表情，我心裡忽上忽下，隱隱不安。
“真有如此奇效？”聖上似乎打開了匣子，這才開口問道。
我聽得聖上語氣裡似有笑意，也不知是真笑，還是嘲諷？
那日在湯泉山，他親耳所聞西城公主的話……只怕他不會再相信西城公主所獻的丹藥了吧？
“回稟父皇，這養神丹卻還不是上品，不過是一般的品質罷了，只能說略有功效……”西城公主聲音清冷的說道。
李夫人聞言，似乎有些急了，“淑雅！說什麼呢！”
西城公主聲音依舊穩穩當當，“煉丹的方子是好方，只是煉丹的人卻不是頂頂厲害的人，若是能求得國師出手……所得丹藥不是極品，起碼也是上品了。”
“淑雅，不要強人所難。”李夫人嘆了口氣，“國師有他自己的方法，若非真心接受，只怕也達不到你所說的果效。”
我不由勾起嘴角，滿心鄙夷，這母女兩個一唱一和的，配合的還真是好……倘若不是那日在湯泉山，聖上親耳聽聞西城公主的打算，這會兒已經被他們母女忽悠了吧？說不定還真讓我師父“誠心誠意”的接受公主，好煉出“極品丹藥”。
半晌，殿中都是安安靜靜的，聖上沒做聲。那對母女也不說話了。
叫我在屏風後等著著急，恨不得立時到前頭去看看，這會兒是什麼情形了？
“這是用那種同修之法煉出的丹藥麼？”聖上忽而問道。
“回父皇，正是。所以雖品質一般，卻還是比世上常見的丹藥效果更好。”西城公主回道。
“好。”聖上停頓了片刻，“愛妃和淑雅的心意，朕收到了，你們回去吧。”
聖上不是好脾氣的人，起碼以我的經驗來看，他不是。但他對李夫人和西城公主，卻是極有耐心了。
“臣妾還有幾句話，想私下對聖上說。”李夫人的聲音，輕柔的要滴出水來。
聖上似乎點了頭，我側耳聽到輕輕退出殿的腳步聲……等等，我還在殿裡呀？旁人都回避了，我卻沒有地方可以迴避呢！這就尷尬了不是……
“聖上……”李夫人走近聖上，柔弱無骨的聲音，立時激起我一層的雞皮疙瘩，“淑雅該嫁人了，她有心學了煉丹之術，學藝不精尚且能煉出這般丹藥，若是能叫她與手法精妙的丹師同修，她必能為您煉出更好的丹品。便是傳說中的長生丹，也並非不可能呀！”
良久的安靜，我似乎都聽到了自己撲通撲通的心跳聲。
“嗯……”聖上淡淡嗯了一聲，“朕知道了。”
“聖上，臣妾……”
“這丹藥，你果真已經服過幾日了？”聖上忽然問。
李夫人愣了愣，“是，臣妾是為了給聖上試藥。”
魏國人多愛丹藥，特別是王公貴族，誰家裡沒有幾種稀奇古怪的丹藥，都不好意出門會友。最常見的就是五石散，不過五石散也有品質上的區別。為了確保品質，貴族們都會叫身邊的隨從先行服藥，以試試藥的品質。
聖上又嗯了一聲，“朕會好好安排此事的，愛妃先回去吧。”
我心裡咯噔一下，莫非聖上又被說服了麼？他忘記在湯泉山莊，西城公主親口說的那些話了？
李夫人志得意滿，高高興興的福身告退。
她離開之後，殿中是良久的沉默，只聽得聖上獨自一人時而急促時而緩慢的呼吸聲。我正琢磨著，他老人家是不是忘了，屏風後頭還有個人呢？
“出來吧。”他忽然說。
我脊背一緊，趕緊躬身出來。
聖上斜睨了我一眼，“今日你手法不錯，好好跟著你師父學藝。”
嗯？聖上這是……
我沒功夫細想，趕緊福身應聲。
“你也回吧。”聖上朝我揮了揮手，揚聲喚大太監他們進殿伺候。
我躬身退走的時候，偷眼瞧見聖上把一隻精巧的小匣子，交給大太監。如果我沒有猜錯，那隻匣子就是李夫人和西城公主所獻的“養神丹”吧？
我已經退出殿門，聽不見聖上與大太監說了什麼，只見大太監躬身接過，轉而便將那匣子拿走了。
我坐上了轎子，忐忑不安的心此時卻漸漸安定下來。看來聖上還是沒有輕信西城公主，若是信她，就不會不要她獻上的丹藥了。
轎子晃晃悠悠被抬走之時，我聽得外頭有低吼咆哮的聲音，出於好奇，我掀開轎簾子往外看了一眼。只見侍衛牽過一隻威武龐大的獒犬，它站在殿前，如大將軍一般威風凜凜。
然後……我看到了什麼？
大太監竟把那匣子裡的丹藥，灌入獒犬的口中？
嘶——我吸了口氣，立即放下簾子。看來聖上如今，對西城公主頗有成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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