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前後這麼思量一番，壓低了聲音說，“剛剛我和郭小姐的衝突，也不知六皇子聽見了沒有？”
他微微擰住眉頭，臉上並無意外之色。
習武之人，六覺敏銳，估計他是聽見了。
“我不管你是要親厚郭家，還是……要怎樣，我只希望，日後，我們永遠不要站在對立面。”說完，我就定定看著他。
金殿前他替我挨板子，阮家外他替我拔劍出手，東宮裡他為我死戰乙渾……我們也算是幾度生死與共了吧？本應該是生死之交，可現在我們這關係，真是尷尬的要命。
適才郭二夫人偷偷喚了郭碧玉來，六皇子一出門，就和她撞見……這是巧合麼？我看未必。
所以，念及舊情，還是把醜話說在前頭比較好。
我站在老槐樹的樹蔭底下，等了許久，卻不聞六皇子給我半點兒回應。不由嘆了口氣，男人真是善變，他以前多麼乾脆果斷的人！自打被我師父救了以後……簡直性情大變了。
我搖搖頭，提步就走。
“不會的。”身後終於傳來聲音。
我回頭看他。
六皇子苦笑著搖頭，“我元奚，永遠不會站在你的對立面。”
他竟提著自己的名諱，一字一句的說道。
我愣了一下，心裡頭冒出個聲音來，“那可不一定，記憶裡，你就為了阮詩晴而一劍刺死我……”
但嘴上我沒那麼憨直，我點點頭道，“那就，多謝六皇子了。”
他拳頭猛然攥緊，一根根血管繃得似要撐破手背的皮肉。
我不再逗留，領著驚鴻和阮博宇，闊步去了宴席之上。
……
我沒忘，今日除了祝壽，還有一件要事呢！我得尋個機會私下見見三皇子呀！
郭家壽宴來的賓客還真不少，熙熙攘攘的，似乎把整個平城的權貴都集中在這兒了吧？
我看了一圈兒，沒瞧見三皇子，倒是看見了幾個眼熟的郎君。
“你有熟悉的同伴在這裡嗎？”我扭頭問阮博宇。
他搓著手，有些緊張的搖頭。
我嘆了口氣，乙氏對他的手段，居然和對我差不多。不叫我們出門會友，不叫我們結識外頭的人，惟恐我們長大，長出翅膀，飛出她的手掌心。
“你跟我來。”我領著阮博宇向人群中走去。
這宴席上多是男賓，也有幾位性情豪爽的夫人，魏國權貴多是鮮卑血統，風氣不像漢人那麼拘謹。
“表哥，近來可好！”我上前與幾位年輕人打招呼，這是我楊家的表哥們，如意表姐的親哥哥也在期間。
我與他們相處的少，不若和表姐那麼熟稔，卻也能說得上話。
表哥們一個個的，竟然連忙向我拱手施禮，笑著道，“表妹安好，表妹好！”“日後還得靠表妹提攜呢！如今得趕緊巴結！”
他們是玩笑話，外祖父是大儒，楊家的兒郎們學問都很好。在平城，乃至魏國，都小有名氣的。
“哪裡哪裡，是我須得表哥們提攜照拂！”我也忙拱手還禮。
這麼彼此一打趣，立時把距離拉近了不少。
“這是我家弟弟，他年紀小，欲要出門求學。哥哥們學問好，也常在外走動，還請哥哥們指點他一二。宴席之上，我照顧不到他的地方，還請哥哥們代為關照。”我把阮博宇拉上前來。
我爹是武將，對楊家有種偏激的自負，就是文臣看不上武將，武將也看不上文臣那種彆扭。
特別是在我阿孃去世以後……
我原本擔心阮博宇也會像我爹那樣自負、彆扭，卻見他分外激動的投入楊家表哥的行列。
他偷偷的，一連跟我說了幾聲“謝謝。”
我拍拍他的肩，帶著驚鴻藉故離開。
阮博宇哪裡知道，我是故意甩掉他的，帶著他我可沒辦法找三皇子說理。
擠出人群，四下環顧，我還是沒瞧見三皇子的人影兒。奇了怪了，這樣大的宴席，他竟沒來嗎？我可是瞧見太子東宮，都遣了內侍近臣前來道賀的呀？
“驚鴻，你四下轉轉，瞧瞧有沒有三皇子……”我話沒說完，驚鴻猛掐了我一把。
他這手勁兒……我話音和眼淚，一併吞進肚子裡。
“阮小姐？”身後有尖細的嗓音喚道。
原來是有人過來了……就算這樣，驚鴻就不能輕輕掐我麼？我哀怨的看了他一眼，他反倒一臉無辜茫然！
“何事？”我回頭一看，這小太監有些臉兒熟啊？
沒等他自我介紹，我忽的想起，似乎在三皇子身邊見過他。
“我家爺說，杏樹林的事兒，上次還沒聊完呢。”小太監壓低了聲音，“那小婦人後來怎樣了，我家爺切切關心著呢！”
是三皇子沒錯了。
這是邀我過去，說我家表姐的事兒呢。正好，我準備了滿腔怒火怨氣，要找他告狀來著！
“我沒瞧見你家爺，他現下在哪兒？”
“爺說，這裡人多，不是說話的地兒，他預備了避暑的涼亭、飲子，只待您去。”小太監躬身帶路。
我立即回掐了驚鴻一把，提醒他提高警惕，縱然知道這是三皇子的人，也得防備著意外不是？
驚鴻倒吸了一口冷氣，偷偷挽起袖子。
他光溜溜肉皮緊緻，肌肉飽滿的胳膊上，生生被我掐出了一個血紅的印子。
我面帶歉疚的朝他笑笑，心裡卻暗自得意，叫你掐我！叫你那麼使勁兒！
驚鴻放下袖子，安慰般拍了拍我的肩，警惕的留意著四周的動靜。他這麼大度，我倒不好意思起來。
這小太監腳步又輕又快，穿廊過巷的，似乎對丞相府的地形還挺熟？莫非三皇子早就在私底下拉攏黨羽——沒少偷偷來丞相府作客？
我暗自揣測，不防備那太監猛地頓住腳步。若不是驚鴻拽住我，我竟要一頭撞在他背上了。
“奴才在此處望風。”小太監低聲說道，朝不遠處努了努嘴。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木槿花樹間確有一涼亭，亭中端坐一人，正舉著茶壺自斟自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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