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上今日是哪裡不舒服？”我緩聲問道。
聖上卻搖了搖頭，“朕五體通暢，沒有不舒服。”
咦？我挑了挑眉梢。
“朕只是不知該找誰說話，遍想所有的臣子，最後卻只想與你說說。”他笑眯眯望我。
我連忙翻身跪在蒲團上，“聖上隆恩厚愛，臣女惶恐。”
聖上擺擺手，叫方全退去了殿外。
殿中安靜，有清風拂過冰盆，更帶上了清涼之意，高堂闊宇一點兒都感覺不到處暑的燥熱。
“朕如今不服丹藥，不召美人侍寢，國事也都丟給太子處理……”他語速緩慢，還帶著些笑意，“覺得真是神清氣爽，有種飄然欲仙的感覺了，說不定哪一日，朕真的可以大成了！”
聖上說的高興，難掩得意。
我卻聽得心驚膽戰……聖上該不是大限將至了吧？
我怎麼聽著，這像是將要仙去時說的話呢？我想跟著他笑笑來著，但奈何就是笑不出來，整個麵皮都是緊的。
“朕如今是看透了，大徹大悟了。身為人，尤其是君王，總是想建功立業，有所作為，青史留名。”他呵呵一笑，“都是一場空啊！世間有運道，這運道莫說是一般人，就是君王，都無法更改。命運命運，乃是天註定的！人勞勞碌碌一聲，總以為自己可以逆天改運，殊不知，殊途同歸，這一點是不會變的。”
完了完了……聖上這段時間的參悟，已經超脫了我能理解的範圍了。
他說的話，我一句也聽不懂了。
“瑾瑜，你明白嗎？”他突然提問。
我心裡揪緊，“我明……明……不明白。”再三猶豫，我還是侷促的說了實話。
聖上倒不介意呵呵一笑，“你太年輕，人年輕的時候，就覺得，這整個世間都在他腳底下，在他手裡，在他籌謀之中……朕年輕的時候，又何嘗不是？唯有一再碰壁，一再被打碎，人才能明白，什麼是人生，什麼是天道。”
“啊？哦……聖上說的是。”我一頭霧水的應和。
“安靜的等待，天道從不改變。”這是聖上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他說完，就像老僧入定一樣，閉眼坐在蒲團上，一動不動了。
殿裡瞬間只剩下我一個人的呼吸聲，這情形，嚇得我心跳隆隆，冷汗涔涔……聖上他，他不會是……駕崩了吧？
我真想伸手上前去試試他的鼻息，但又惟恐此舉不敬，他猛地睜眼，我該怎麼解釋呢？
不知道在殿中僵持了多久，聖上坐著不動，我也坐著不動，他像是打坐入定，我卻是如坐針氈，在柔軟的蒲團上亂擰，螞蟻咬著屁股似得。
焦灼在殿裡的安靜氣氛中，似乎被無限的放大放大……我心裡的弦繃的要斷了的時候，忽的聽見。
“呼嚕呼嚕……”
我驚愕的瞪大眼睛，尋找聲源……後知後覺的，我才明白，聖上睡著了，這是他的呼嚕聲。
我長長的鬆了口氣，抬手抹了把額上的汗，汗水把我的衣袖都弄溼了。真是嚇死我了！
“方全……方全……”我不敢大聲喊，但又腿軟的站不起來。只好捏著嗓子，小聲喊他。
好在他耳朵靈，快步進殿。
他倒是看慣了似得，就地鋪了毯子枕囊，把聖上放平舒服的躺下。
“扶我出去吧……”我虛弱的說道。
今日沒有給聖上點穴，也未行針，卻是我最累的一次。人累果然不在乎肉體之疲憊，而在乎心累啊！
方全好笑的把我拉起來，攙扶出殿門。
他原本是笑眯眯的想揶揄我幾句，遠遠瞧見方德賢弓著身子，微微跛腳的往這邊來，他的臉立時沉了下來。
在方德賢還是大總管的時候，他是多麼恭順孝敬的乾兒子啊，可一轉眼，這幹父子之間，竟成了這副橫眉冷對的情形。
“方全……”我張嘴想勸。
方全狠狠瞪我一眼，“聖上已經歇了，阮小姐無事還是儘早離宮吧。”
說完，他扭頭進了殿中，像是故意避著方德賢似的。
方德賢近前，朝我施了一禮，領我往轎子前頭去。
我回頭看了眼高堂闊宇的大殿，輕嘆一聲，“你後悔麼？心裡不曾有遺憾和不甘嗎？”
方德賢微微一愣，順著我的視線看了眼大殿，才瞭然的笑了笑，他搖頭道，“如今能撿回一條命來，已經是萬幸了，奴才感恩戴德還來不及，何來不甘？”
他神情倒是知足得很。
我心裡不信，故意拿話刺激他，“眼睜睜看著你的乾兒子，如今踩在你頭上上去了，可以在你面前耀武揚威，你心裡也不會有不平麼？”
方德賢臉上還是淡淡的，“您看我，如今還有一隻腳跛了，已經算是殘疾了，竟沒有被逐出宮門，還能留在御前伺候，這得是多大的恩典呢？阮小姐，您曾救老奴一命，是老奴的大恩人，老奴斗膽勸您一句，做人做事有時候不能太過執著，看起來似乎是堅韌，但其實，不過是作繭自縛。”
他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一瞬間竟像是慈眉善目的佛像。
我心裡猛然一震，只想立即逃離。但聖上今日的狀態，也叫我想到另一件事，我壓低了聲音問他，“多謝箴言。還有一事想問，薛洪祚如今可還在宮中當值？他似乎未曾回老家準備大婚事宜？”
聖上剛剛入定的樣子，讓我一下死想到了死……想到了他是不是將不久於世……
如今乃是太子監國，但礙於聖上還活著，皇后還在中宮坐著，乙渾並未太做得太過。
但萬一聖上歸西，乙渾還會不會將皇后外戚放在眼裡？還會不會將太子殿下放在眼裡？如今已有風傳，太子是乙渾手中的提線木偶……那日後……
想到這兒我生生打了個寒顫，真是不寒而慄。乙渾若是真成了大魏國的真正霸主，我的仇怨何日能報？
聖上說的天道，方德賢說的不能太執著……與我來說，是不合時宜的！我必須執著！必須以命相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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