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客客氣氣的跟管家進了皇子府邸。
他立即派小廝帶著車伕和隨從到一旁陰涼之處，喝些清涼的飲子，吃些鮮果。
他親自領我去了另一處花廳，我以為六皇子正在裡頭呢，卻見花廳裡空無一人，安安靜靜，只有風吹動扇窗發出輕微的響聲。
屋裡擺了幾盆白茉莉，開的正盛，香味濃郁清甜，沁人心脾。
“您稍坐，我家爺很快就來！”管家叫丫鬟上茶水茶點，他則躬身退了出去。
我正欲上前，好好嗅一嗅那淨白的茉莉花，忽聞身後有人哼笑一聲。
“稀客，你竟來了，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我回頭看到六皇子一襲黑衣，立在門口，廊間的風鼓動著他的衣襬，如巍峨的山峰一般，煞是威風。
他臉上繃著些不自在，一雙鷹眸裡卻瀲灩有光。
我呵呵一笑，“借貴寶地躲一躲。”
“躲什麼？”他輕挑眉梢，“有狼攆你不成？”
“是不是狼我不曉得，但被人跟蹤了倒是真的。”我回過頭，伏在潔白的茉莉花上深深嗅了一口，真是幽香撲面，神清氣爽，“真好。”
我閉目輕嘆，深覺享受。
立在門口的六皇子竟然沒做聲，也沒邁步進來，我沒聽聞腳步聲，回頭看他，預備問問他是不是不歡迎我在他這兒躲躲麻煩，一回眸，卻發現他有些呆愣。
呆愣愣的直直盯著我。
我被他盯的臉面窘迫，輕咳一聲。
他這才回過神來，轉身向外，“來人，悄悄去探探，看看阿瑜的車架是被什麼人給盯上了。”
他的隨從立即拱手領命，轉身而去。
他口中對我的稱呼，叫我心頭微微一滯。他仍舊叫我“阿瑜”，經歷了這麼多，分分合合起起落落……他那一聲阿瑜，似乎自然而然，沒有一絲的矯揉造作。
我心頭有一塊地方，不自覺的變軟了。
“你從哪兒過來？”六皇子這才邁步進了廳堂，大大咧咧的在椅子上坐下，翹著腿拿起桌上的胡瓜便啃了起來。
這才像他嘛。
“從郭家出來，你這兒離的最近，車伕察覺不對勁兒，我帶的人不多，怕不是對手再吃了虧，所以就來借你的光了。”我坦誠說道。
六皇子眉頭微微蹙起，“你去給郭家那……那人看病了？”
“不是你推我前去的麼？”我似笑非笑的看著他。
六皇子擰了擰眉，“我也沒叫你答應呀，你可以推說治不了。郭家人暗中請了許多名醫，都說治不了，你一個小女娃……”
“我可是御前第一女大夫！”我立即搶白道。
他凝眉點頭，“是是是，你厲害，你是這個！”他豎起大拇指朝我比劃了一下。
但立即話音一轉，“郭家那人……你知道他是誰麼？”
我抿嘴沉默了一陣子，不由自主放輕了聲音，緩緩說，“猜個八九不離十吧。”
六皇子哼笑，“郭家真正的大少爺，郭成旭。”
我還是沒忍住吸了口氣。
六皇子繼續說道，“十年前，郭家人就聲稱，郭家嫡長子染了重病，不能見人……時隔兩三年，病情不見好轉，估摸著郭家人怕人惦記，自己也絕了希望，便宣稱長子病亡。”
我吸了口氣，腦中出現的是郭大夫人看著阿旭那種關切依依不捨的目光。
也只有母親看著自己的孩子時，才會露出那樣的目光吧？
“郭家是大家族，好些家子住在一起。嫡長子本該是下一任家主的人選，可他病故了，所以這族長之職就落在了次長子的身上。”六皇子斜了我一眼，“就是對你說難聽話的那個郭成陽。”
“他……他不是郭家三少爺麼？”我狐疑問道。
“呵呵，不說魏國，單論平城，這些世家門閥，有誰會真的把庶子放在眼裡？姬妾不過看作玩物！姬妾生的兒子，也不過是嫡子日後的幫扶，能用則用，沒用則棄！郭二少爺是長房庶子，誰會把他看在眼裡？”六皇子的聲音忽然拔高了許多，字字句句都尖刻透著濃濃的諷刺。
一開始我不明白，他為何有如此大的反應。
且我在心裡也是覺得，看重嫡出，並沒有什麼不妥呀？姬妾本來就是……
我心頭猛然一緊，抬眼看他。
果然見六皇子面色黑沉，很是不悅。
是了……我們的立場這會兒是不太一樣的。我以往在阮家雖受人其辱，被壓得抬不起頭來，但提到我是“阮家嫡長女”的時候，蓮嬤嬤與我都是挺直了腰桿，倍感驕傲的。
我也很是在意自己是嫡出的身份，且一直以此看不起阮詩晴。
但六皇子和我不一樣，他的生母是個宮婢，連妾都算不上。他兒時因為生母身份低微，生活十分窘迫。身為皇子卻受了許多委屈，連王公大臣的嫡子，都敢欺負他……
他提及嫡庶時這憤然諷刺的語氣，也就不足為怪了。
我還記得那個“前世”的記憶裡，六皇子最後拜倒在阮詩晴的石榴裙下，成了太子黨。太子之所以敢叫他兵權在握，就是因為他的身份——庶出，生母卑微，沒有機會爭奪皇位。
“呃……郭成陽他本身品性也有些問題……”我一時覺得空氣尷尬，不知說什麼是好。
六皇子冷笑一聲，“你以為我在跟你討論嫡庶的問題麼？”
我抿住嘴唇。
“我是想告訴你，別腦門一熱以為自己是好心做好事，行善積德行醫濟世。郭家的形勢很複雜。有人希望你救了那人，但也有好些人不希望你救他。”
六皇子語氣已經平靜了許多，他看著我說道，“連你這個外人都能看出來郭成陽不過是個草包，郭家自己人豈能看不出來？郭家二房三房，以及其他家子，怎甘於一直受長房的掌控呢？如果頂上是個厲害的家主，他們就永無翻身之力。但如果是個草包，那就不一樣了。”
“聽說郭成陽和長房的關係並不好，倒是和二房的關係親近。”我不由說道。
六皇子哼笑，“你難道不會懷疑，那是二房有意為之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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