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的水是每日都備好的溫湯，泡湯正好，您若要換地方，還得令給您備水，那您還得多等一陣子。”丫鬟低頭說道，“六爺今日吃醉了酒，必然不來了，您洗洗換換乾淨，也就一陣子的事兒，您看是？”
她分明是引誘我在這裡泡湯。
這樣舒服的池子，我若進去了，豈能不多呆一會兒，多享受那麼一陣子？能是說走就走的？
我暗暗咬牙，告誡自己，隨便衝一下我就走。
在丫鬟幫助下，我脫去一身髒汙的衣裳。
丫鬟取了籃子將我的髒衣服拿走了。偌大的浴池裡，只剩下我一個人，伴著氤氳的水汽，潺潺的水聲。
我這才注意到，水汽掩映之下，池壁上是雕有虎豹的，虎豹口中吐出新鮮的溫水來，注入池中。
竟是活水？六皇子的府邸看起來粗獷，他倒是也會享受呢。
這溫湯比這湯泉山的也不差了！我不由把自己全身都浸入水中，舒服的連連嘆息。
沒曾想，我嘆完一聲，竟緊跟著一聲輕嘆，像是在附和我一般，只是聲音比我的粗了許多。
嚇得我立時向池邊游去，驚的四下亂看。
有風吹氣紗簾，映著壁上的燈，忽明忽暗，並沒有瞧見人影。
我驚慌的想爬出池去，卻發現那憊懶的丫鬟竟還沒有把乾淨衣裳給我送來！
一時間浴室裡盡是我的心跳聲，撲通撲通……
忽而“噗通——”一聲巨響，這不是我的心跳聲！是有人在我身後入水了！水花四濺，起伏的水面帶著一股推力，幾乎要把我的心給推到胸腔之外！
我大驚之下捂住嘴往後看……其實不用猜也知道，能進到這兒的，除了宅邸的主人，不會有旁人了。可是六皇子不是喝醉了嗎？難道他的醉酒、狂吐都是裝的，就是為了輕薄於我？
我抬手敲了敲自己的腦殼，覺得我把自己想的太重了，也把他看的太輕了……
可一個烏溜溜的腦袋，帶著水花從氤氳的水面上鑽出來時，我還是忍不住憤怒了。
“啪——”我一耳光扇在他臉上。
他從水中靠近我，臨近了才鑽出水面，不就是想讓我好有機會打他嗎？那我成全他。
我不知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氣，只知道他嘶了一聲，被打偏向一邊的臉，好半天還沒轉回來。
“阿瑜……”
啪——我又給他一耳光。
我的手都木了，他臉上一個紅印沒下去，又疊上一個。
“別叫我的名字！”我從牙縫裡擠出聲音，“你騙我！”
其實怪我，我自己大意，大半夜的來找一個男人，一個喝醉的男人。還在這男人府中洗澡……這不是自己送上門的嗎？
可我就是生氣，他多少次都有機會輕薄……為什麼偏偏在我對他的人品深信不疑的時候，他變臉了呢？
在我逼視之下，他一直低垂著視線，沒有看我。
“對不起……”他喃喃說了一聲，“你洗完我們再說話。”
“我沒話跟你說。”我從鼻子裡發出哼聲。
“沒有，你不會這麼晚來。”他往池子外頭走去，不知是在水中的原因，還是他酒還未醒，高健的他竟腳步踉蹌。
他踏上玉階時，還險些摔倒。幸得他胳膊夠長，一把撈住雕花扶手，才免於磕斷門牙。
嘩啦一片，他出了水。我這才注意到，他竟是穿著衣服跳進水裡的？他怕不是傻了？
他踉踉蹌蹌的出了浴池，繞到屏風外頭。
我只聽噗通一聲，他似乎栽倒進軟榻裡，就再無動靜。
我深吸了口氣，浴池裡仍舊是白煙嫋嫋，香氣拂面，溫柔的水要把人的骨頭都泡軟了，可我已經沒有了泡湯享受的心思。
我飛快的搓洗完，卻一直不見丫鬟送衣服來，百般無奈之下，我只好啞著嗓子喊他，“打攪六皇子，能叫府上丫鬟送衣裳過來嗎？”
是他把我衣裳吐髒的，理當打攪他！
他含含糊糊應了一聲，是睡著了？
我正欲再叫，就聽見吱呀一聲門響。有清冷的夜風隨之灌入，我打了個寒顫，再次浸入水中。
三五個丫鬟魚貫而入，扶我從水裡出來，手腳麻利又輕柔的為我擦乾身體，擦拭頭髮，披衣束帶……
我猛地就想起那個恍惚的前世……前世我也曾幹過這活兒，是伺候去侍寢的美人兒。美人不知怎的看我不順眼，還一腳把我踹進御湯裡，叫我咕咚咕咚灌了好幾口洗澡水……
我深吸一口氣，總算是同人不同命了。
我看著在我身邊殷勤侍奉的幾個丫鬟，心裡的惶恐不安漸漸散去。
待她們為我穿戴好，我驚異的發現，這衣服竟好似是專門為我量體剪裁的，大小妥帖，就連衣服的顏色款式，都是我心儀的。
我心下不由一頓，目光不自覺的落在雙面繡的屏風上。
屏風上映出一個人斜臥的身影，灰黑的影子透著孤高倨傲和那一點點的……寂寥。
“下去吧。”我揮揮手，叫丫鬟們離開。
一陣風過，水汽氤氳的浴池內外，只剩下我和醉意闌珊的六皇子。
我緩緩挪到外間，他枕著自己的胳膊，仍舊是一身溼噠噠的衣裳，和衣躺在木榻上。我看的有些生氣，“六皇子這樣作踐自己，是做給誰看的呢？”
他聽聞聲音，才掀開眼皮，眯眼看了我好一陣子，忽而呵呵一笑，“阿瑜……”
一聲輕喚，竟透出濃濃情誼。
聽得我只想落荒而逃。
我吃力的嚥了口唾沫，咬著牙槽，硬下心來，“你若清醒，我有話與你說。你若醉醺醺的，那便算了，我還急著回去。”
“真好看……”他眼神迷濛，似乎在看我的衣裳。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這衣裳確實好看，貢品的杭綢，精緻的繡工，肩頭繡的蝴蝶栩栩如生，好似振翅欲飛。
我清了清嗓子，但見他這副樣子，實在不是能談事兒的狀態。罷了，或許還有機會改日再來。
我轉身預備離開，門卻咣的一聲關上。外頭還傳來上了門栓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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