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放下心來，忽覺餓了，吩咐玲瓏擺飯，雖然比平日裡的飯點兒早了一些。但我估摸著，早吃也好……今晚怕是要忙碌了呢。
師父從書房趕回來陪我用飯，期間我們倆個都沒有談論郭家的事情。
但我似乎從他眼神裡，看出了他的心意打算，用完飯以後，我才輕聲對他說了句，“謝謝師父。”
他挑眉看了我一眼，略勾了勾嘴角一語不發。
飯後他坐在我身邊安靜看書，時不時看我一眼。
我則在擺弄一個滿身標註著穴位的銅人，心裡思量著郭老太爺生病生的這樣急，究竟會是什麼病。
我們似乎都在等待著什麼……
呼——猛地一股子寒氣，隨著驚鴻掀起棉簾子的動作，吹進屋裡來。
因空氣的流動，縈繞在我周圍的松木清香更顯濃郁，我深嗅了一口，只覺滿心都是滿足於歡喜。
“是郭家出事了麼？”我坐直了身體問道。
驚鴻詫異的看了我一眼，屋子裡只有我與師父，及驚鴻三人。
他可以毫無顧忌的開口，“真讓夫人說對了，郭大老爺回了家，不一會兒郭家就鬧了起來，說要分家。讓郭家二房離開大宅。”
我轉臉看向師父，“這是師父的意思吧。”
師父搖了搖頭，“這怎麼是我的意思呢，分明是郭家商議的結果，與我何干？”
“師父叫阿旭去退信，原本退信是回絕之意，可是遣阿旭去從，卻又不一樣了。”我忍不住嘴角上揚，“阿旭從郭家離開的時候，是什麼樣子，如今又是什麼樣子？那簡直是兩個人呀，他帶著一身毛髮，憨傻粗野之態來的。如今卻彬彬有禮，進退有度，觀其褪去毛髮，格外剛毅的臉，還和郭大老爺有五分的相似呢，這不是告訴郭大老爺說，治病，國師府絕對的箇中翹楚。這是給他希望的意思呀！”
師父抬手，略帶幾分憐愛之意的摸摸我的頭，“你說是，就是。”
“但郭家二房也不是好惹的。”驚鴻小臉兒白淨，如精緻的女孩子，一開口聲音粗啞的格外引人注目，“郭二夫人是皇后的親妹子，其孃家國丈府也是霸道，郭二老爺懼內，一切聽馮氏的，豈能那麼容易離開郭家？”
原本為我還為郭老太爺擔心，替郭大老爺委屈，這會兒我卻是全然放下心來，舒舒服服的靠進枕囊裡，“這回由不得馮氏，她自己沒管教好女兒，叫女兒得罪了國師府。若再因此，害死了郭老丞相，不消國師府再擠兌他們，他們日後在朝中，在京都也無法立足了。”
以往我還會為師父操心，怕他如此挑剔的“大夫”被人議論說，沒有仁心。
現在跟師父處得久了，我受他影響，把旁人的議論評價都看輕了。大夫怎樣？大夫也是人，是人就有七情六慾，有自己喜歡的，和不喜歡的人。
與其為了旁人的評價，而委屈自己去救仇人，倒不如干脆利落的做自己，管他人如何看呢？
再者說，我師父又不是太醫院的大夫，完全沒必要揹著這樣的包袱。
“人還是做自己最輕鬆。”我咕噥了一聲，繼續擺弄手中銅人。
我困了就去睡下，交代玲瓏說，若是郭家人來請，就把我叫起來。
果然一覺沒能到天明，半夜裡我就被叫醒了。
“郭二老爺一家，連夜、冒著大雪，搬出來了！”玲瓏扶我起床以後，在我耳邊小聲說道，“郭家大老爺和大夫人一起來請了，這會兒人就在門外。”
我看了眼師父，他仍在榻上躺著，我是從床尾繞過他爬下床來的。
“不用驚動師父，我帶著阿旭去一趟……”
“去哪兒？”師父立時睜眼，茶褐色的眼眸，目光幽幽的看著我。
我這才意識到，他今晚竟是帶著銀面具睡覺的，他和我單獨相處的時候，多半不會帶著面具。今夜卻是例外。
我嘿嘿一笑，“師父最懂我，我是個心軟的。”
師父輕哼一聲，從榻上上坐起，“我陪你。”
我不由詫異看他一眼，轉念一想又覺心安，他果真是面冷心熱。也是實打實的替我考慮，既叫我在京都眾多男孩女孩面前長了面子，也沒叫我得罪了本已交好的郭家人。
外頭風冷，雪已經停了，路上到處都是溼漉漉的。
幸而平城道路修得甚好，雖天寒地溼，卻並不泥濘。
我特意叫人帶上阿旭，隨郭家來請的人一道往郭家大宅裡去。
馬車停穩，竟是郭大夫人親自在馬車底下等我。
我彎身出了馬車，她忙上前伸手扶我。這原本是小丫頭做的事情，她身為官夫人，親自來做，也可見其誠意了。
我衝她笑笑，下了馬車也親暱的與她手挽手。
等了片刻，卻不聽馬車裡有動靜。師父還在馬車裡坐著呢，怎麼他不下來麼？
“快去快回，困。”師父懶洋洋的聲音飄出車廂。
郭大夫人的表情立時僵了一陣子。
我皺眉一想，回過味兒來。他只說要陪我來，可沒說要給郭老太爺醫治呀。
“咱們去看看郭老太爺吧？”我衝郭大夫人點了點頭。
她遲疑片刻，見阿旭那高大的身影從後頭尾隨的侍衛中間闊步走出，臉上立時滿是喜色，“誒！您這邊請！”
阿旭亦步亦趨的跟在我後頭，估摸又是師父或驚鴻交代他了，叫他片刻不離的保護我。
已經是後半夜了，平城最是靜謐的時刻，連雞鳴狗吠都一絲不聞。
郭老太爺的院子裡，卻燈火通明，僕從來往不絕，許多腳步聲進進出出的。
“這邊。”郭大夫人一路扶著我的手，還時不時的回頭去看阿旭，“他又好了許多了，是不是？我家爺回來就與我說，他是要全好了，進退有度，眼睛裡有光，還朝他福身行禮呢！”
郭大夫人壓低了聲音與我說話。
我抿嘴笑了笑，好不好的，得患者說，不能做大夫的自誇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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