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初入被窩的時候還帶著些寒意，但瞬間就熱乎起來，暖烘烘的感覺，讓我睡的更踏實了，於是便一覺睡到了天亮。
我再睜眼的時候，卻猛地嚇了一跳，“嗬！師父你幹嘛呢？”
他睜著眼睛看著我，碧色的眼眸裡，盡是清醒，了無睡意。
我記得他昨夜回來的極晚，天都差不多快亮了，他才躺下，這麼看來，他是一直都沒睡了？
“看你。”他勾了勾嘴角，白皙的臉面，赫然生光。
我皺眉，“難怪我猛地驚醒，原來是被你看醒的。”
他忍不住笑出聲，“那你怎麼醒的這樣晚？”
“你看了我半宿麼？”我立即追問。
他垂了垂視線，深吸了一口氣，“告訴你個好訊息，或許你能開心一下。”
什麼好訊息，他竟說的如此不確定。
我瞪大了眼，挑著眉頭看他。
“乙渾府被圍剿了。”他緩緩說道，“就在昨夜。”
我聞言大吃一驚，猛吸了一口氣，禁不住連連咳嗽起來。
嗓子裡明明沒有痰，卻咳得我面紅耳赤，肺葉都跟著疼了起來。
師父嚇了一跳，忙扶我從榻上上坐直了身子，還一直給我扶背順氣。
半晌我才止住咳嗽，呆了一瞬，我又忙著去找鞋子，要穿衣裳，“圍剿？被誰圍剿？為什麼會圍剿？難怪我昨夜聽見兵刃之聲，我還以為是做夢，根本不是做夢吧？”
“是不是死了許多人？乙渾死了嗎？乙渾府上什麼情況……”
安靜的屋子裡，梁宇高闊，可此時溢滿了我絮叨恍惚的聲音。
師父看我神情不對，赤腳跳下床，把我攬在懷裡，“瑾瑜，你怎麼了？你在擔心什麼？是大喜傷心了？”
五情過猶不及，古時候就有人中舉，喜極結果瘋了的。
師父一定以為我也是太過高興，以至於神志都不清明瞭。
可他哪兒知道，我這會兒不是高興，我是真的擔心啊！我阿孃若是真的還活著，她說不定就被乙渾藏在府上，乙渾府被圍剿，我阿孃情況怎樣？
我以為我阿孃已經死了十年了，如今剛剛有她的訊息，訊息我還未打聽確切……就要再次聽聞噩耗嗎？
不不不……老天不能這麼對我！
“我要去看看，我要親自去看看！我必須……”我推開師父，從衣架子上拽下衣服。
可層層疊疊的衣服掉了一地，亂成一團，我手腳都有些不聽使喚，不能順利的把衣服套在身上。
“瑾瑜，你有些不對勁。”師父的聲音比平日裡還要低沉，隱約夾雜著暗啞，“你有什麼心事，有什麼擔憂，可以告訴師父。”
“師父，你帶我去！”我猛地抓住他的胳膊，他只穿了單薄的裡衣，透過衣料，他身上發熱的體溫熨燙著我冷涼的手心，“你一定有辦法帶我去看看。圍剿……既是圍剿，一定是聖上下得令吧？是聖上……”
我舒了口氣。
昨日我從宮裡離開的時候，看聖上的態度……我還以為他對我阿孃的事情，漠不關心，不管不顧。
心裡還存著對他許許多多的怨氣，以為他所謂的欣賞我阿孃，不過說說而已。
沒曾想，還未過夜，聖上便有了舉動。一直是朝中一座難易撼動的大山的乙渾府，聖上都說剿便剿了！這才是衝冠一怒為紅顏呢！聖上這才是性情中人呢！
我阿孃當初真是應該跟了聖上……唉，我怎麼越想越遠了？
我腦中跑馬似的躥過著許多亂七八糟的念頭，心緒漸漸平復下來。
師父也已經將我抱回到榻上，拿柔軟的被子將我裹了起來。
“我不冷，我想去看……即便遠遠的看看乙渾府是個什麼情況也好……”我抓著他的手，哀求的看著他。
師父一向對我心軟，今日竟如此冷硬，他沒帶面具的臉，卻比那銀面具還涼，“不行。”
“師父……”
“你是個有身子的婦人，你知道麼？你肚子裡還有個小小的生命，你可以不顧自己的情緒波動，放任自己大悲大喜，你可知你這放縱會對他造成怎樣的影響？”師父臉色很差，語氣卻還算冷靜，並未對我有呵斥之聲。
我連連點頭，一點兒不想和他起爭執，“師父說的我都知道，情緒對身體的影響，我也明白，我是個大夫，雖醫術不能與您相比，但您說的這些我都懂。我剛剛……剛剛只是太激動了，我現在已經穩定下來了，我不會有事的。孩子……孩子也不會有事。”
我撫著單薄的衣料之下，已經能看出微隆的肚子，低聲說道。
“不行。”
我適才的失常舉動，已經叫師父對我不放心了。
我不由有些著急，我得去看啊！如果我阿孃還沒有被聖上的人找到呢？如果阿孃還混跡在乙渾府的人中，等著我去救她呢？
“師父，我還沒見過圍剿呢？只是在說書人的故事裡聽過。如今乃是我的仇人，我最大最恨最不共戴天的仇人被圍剿了，您說，我難道不該去看看嗎？”我搖晃著師父的手。
“驚鴻會把最新的訊息送回來，第一時間叫你知道。”
“聽人轉述，如何比得過親眼所見呢！師父！您怎麼這麼不講道理、油鹽不進呢？您就不能體會我心裡的焦急嗎？換作是您，您就不想親眼看看嗎？”我質問的眼神看著他。
雖說知道他素來是吃軟不吃硬的人，可我這會兒已經沒有心思放軟語氣說話了。
我的語速越發著急，音量也不由自主的一再提高。
“那你告訴我，為什麼這麼著急去乙渾府？昨夜開始圍剿，或許到現在還有些人在負隅頑抗。”師父目光沉沉的看著我。
“我……”
“不單單是因為，他是仇人吧？”師父清明的眼睛，似乎已經看穿了我。
也是在此時此刻，我忽然覺得，我在他面前那些小聰明，根本就無足掛齒。
我自以為是，自以為能瞞著他的那些事情……也從來都不能真的瞞過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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