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看床鋪上的阿姐，一言不發的退到一旁。
我勉強讓自己靜下心，叫她們脫了表姐的衣裳，慢騰騰的給表姐行針。
先不忙叫她醒來，且捋順她的氣血經脈。經脈順暢，人自然就醒了，神志也能清明幾分。
只是我現在肚子大，行針一直弓著腰，叫我有些受罪。
玲瓏和綠蘿一個為我擦汗，一個撐著我的身子，扶著我的腰，這才叫我不那麼吃力了。
待行完針，約莫也是兩三柱香的功夫了。
“夫人，是老奴沒有照顧好小姐。”周嬤嬤又在我腳邊跪了下來。
我沒理她，細細的看過表姐的臉色，又重新摸了她的脈，為她拉上被子。
她這會兒呼吸平順，雖比常人睡著的呼吸要快上一些，但也不要緊。估摸再躺一陣子，她就能自己醒來了。
“表姐若是沒事，咱們可以慢慢解釋，表姐要是有什麼閃失。”我垂眸看著周嬤嬤，“你和這個廟，都別想留下了。”
我已經沒了一開始的氣急敗壞，這會兒的語速很慢，卻也顯得格外冷漠。
周嬤嬤拿灰撲撲的袖子抹著眼淚，“不敢求夫人饒恕，只願叫夫人知道事情經過，也好在醫治小姐的事兒上，更有把握。”
人老成精，她倒是知道話該怎麼說。
“小姐剛來一切都好好的，她似乎看的很開，說一輩子這樣，什麼都不想了。她還對著廟裡的一草一木，做了詩詞，老奴以為，小姐說不定真能這麼好了，把一切都放下了……
出事兒就在第三天的晚上，寺裡有個小師傅……她，她被人發現……不守清規，竟然、竟然與人珠胎暗結，已有七個月大……”
嗬，我不禁扯了下嘴角，這比我還厲害呢！七個月才被發現，她的肚子是怎麼藏的？
“那小師傅原本瘦削，這段時間大夥兒只當她是胖了些，且她是後懷，所以不顯……”周嬤嬤絮絮說道。
前懷後懷這種說法，我在書上沒見過，但聽老輩兒人說過。就是孕肚靠後，孩子發育起來，會顯得母親腰身粗壯，但粗在後腰較多，前頭不會突兀的撅出個孕肚來。
我點了點頭，“還以為這泉清庵是個名剎，在這裡修行的都是四大皆空之高人呢！原來私底下竟也這般媚戀世俗啊？”
更難聽的話我也說不出來，誰讓我也是未婚先孕呢。
周嬤嬤順著自己的話往下說，“這小師傅不論怎麼問，就是不肯說出那個男人是誰……主持說她壞了廟裡的清規，要讓她自行離開。且日後不能說自己是從泉清庵出去的，沒得帶累了廟裡的名聲。”
我點了點頭，腦中不由出現剛剛那個穿著僧袍的女子。
她看起來有四十多歲了，面容和善，身量消瘦。
“可是廟裡的幾個大師傅，不肯善罷甘休，說她已經壞了廟裡的清名，且還是在廟裡的時候與人苟合懷上的，若是這麼叫她走了，指不定能傳出什麼難聽的話來。”周嬤嬤說著抹起了淚，“那女子自己卻也不肯走，問她什麼都不說。次日天還不亮的時候……小姐忽然驚醒，說聽見奇怪的聲音了。”
我神情一稟，立即坐直了身子，目光灼灼的看著周嬤嬤，“什麼聲音？”
“老奴年紀大了，什麼也沒聽見，可小姐一定說聽見了。老奴只好與小姐一道起身去看，卻恰撞見那個大著肚子的小師傅披頭散髮的，光著腳往外跑……小師傅沒瞧見我們，表情驚慌失措的，像是有人追著她似得……她逃命似的跑出了廟裡……”周嬤嬤的話音停頓了一陣子，才又開口，只是語氣已經比剛才低沉了太多，“待天亮之後，就聽說她摔死在山谷裡了。”
我心頭一寒，渾身的雞皮疙瘩都冒了出來。
那女子莫不是自殺嗎？不堪羞辱，不堪生活壓在她身上的重擔……
“廟裡的師傅們都說，她是知恥自盡了……可不知怎的，小姐卻偏要說，她是被人謀害了。再後來……小姐就變成了這副模樣，整日唸叨有人要謀害她，要害她的孩子……”周嬤嬤長嘆了一聲，神情異常頹唐。
我側過臉看著安靜躺在床鋪上的人……表面上看著她平靜，似乎一點點接受了現實，可她心裡究竟是何等的苦楚呢？我們誰也無法真正瞭解……
“那小師傅被抬回來的時候，說肚子裡的孩子都成形了……”周嬤嬤嘀咕道。
我瞄了她一眼，七個月大，那可不是已經成型了麼？表姐的孩子不就是七個多月時，被迫早產的麼……
是了！
我一下來了精神，也許正是這時間上的巧合，叫表姐受了刺激，她聯想起自己當初是如何被阮詩晴和西城公主下毒，以至於早產。
她生產那會兒，真的是死了一遭了！如今聽聞這女子與她有幾分相似的悲慘遭遇，等於往她千瘡百孔的心上，又補了一刀……
我長嘆一聲，具體如何，也只有清醒的表姐能告訴我們了吧？我雖為她行了針，可她醒來之時，究竟能有幾分清明……我並無把握。
“我打算把表姐接回去，接到樓府。”我舉目看了看這廟中廂房，“這裡，不能再住了。”
周嬤嬤連連點頭，見我看她，她神情猛地一肅，“老奴說的句句屬實！夫人可以詢問廟裡的住持！”
“嗯。”我淡淡的嗯了一聲，“我會細細問過的，一個細節都不會放過。這廟若如此傷風敗俗，害人不淺，它也沒有留著的必要了。”
表姐一時半會兒還沒有醒來的意思，我叫綠蘿在這兒守著，帶了玲瓏去院中。
住持和廟裡的小師傅們被看管在院子裡，幾位年長的表情還算平靜，年輕的師傅們則是惶惶不安。
我隨意指了幾個年輕的小師傅，在另一處院子的涼亭裡一一單獨詢問。
她們所說，與周嬤嬤說的出入不大，有些人知道的多些，有些人知道的少些。
我心裡大概有個譜的時候，才請了主持過來詢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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