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蘿猛然看我，臉色微微發白。
我衝她點點頭，示意我準備好了，叫她只管說。
“然後楊夫人就從袖子裡掏出一把匕首，刺向大人！”綠蘿瞪大了眼睛，彷彿她自己說的話，讓自己都難以置信。
我不知自己此時是怎樣的表情，只覺自己呼吸發緊。
“大人連躲都沒躲，任憑她刺中……小姐您知道的，大人要是想躲……”她頓了頓，“阿旭說，他如今的功夫，想刺中大人，也得拼了性命不要……可楊夫人真的就刺中了……就在這兒。”
綠蘿直起身子，指了指自己肋下的位置。
我呆呆的看著她的動作，已經忘了反應。
“大人一襲白衣，這麼一大片都染成了紅色，阿旭說，大人沒還手，也沒什麼表情，倒是楊夫人哭著跪倒在地上。然後大人就走了……”綠蘿閉上了嘴，呼哧呼哧的喘息著。
“說完了？”我問她。
綠蘿茫然的點了點頭，屋子裡再次沉寂下來。
所以說，阿孃不是生病了，那院子被圍，不許出入，也根本不是因為有人生了瘟病。
問題就出在阿孃與師父的身上……這兩個人似乎都有問題，也似乎都有事情在瞞著我。
一個是我的阿孃，一個是我的丈夫。
我靠在碩大的枕囊上，嗤嗤的笑起來，笑的我渾身發顫，直覺屋子裡的燈光都那麼刺眼，不得不抬手擋住眼。
“小姐……”綠蘿憂心忡忡的喚我。
“沒事。”我衝她擺擺手，卻忍不住嗤嗤發笑。
“小姐，您別……別這樣……婢子，婢子沒聽您的話，婢子不該叫阿旭去看。”綠蘿砰砰的磕頭，她的額頭磕在床沿上，發出悶響。
我伸手攔住她的額頭，覆蓋在眼上的手也拿了下來。
綠蘿含著淚看我，她詫異的抹了把臉，“您……沒哭啊？”
我終於不笑了，只哼了一聲，“哭什麼？一腦門兒的官司，一肚子的問題，哭了就明白了？”
綠蘿眨了眨眼，“婢子看您剛剛……還以為您又氣又急，所以哭了。”
她鼻音濃濃的，說話聲音略有些啞。
我忙看了一眼不遠處的小床，床上的朝兒咧了咧嘴，似乎是做了什麼美夢，叫他在夢裡都笑出來。
我心裡柔軟的一塌糊塗，也跟著咧了咧嘴，“以前一個人的時候，想哭就哭，如今都孩子娘了，遇事兒只會哭鼻子，丟不丟人啊？”
我伸手戳了戳綠蘿的額角。
她咧嘴，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悶聲說，“婢子還是獨身一個呢，想哭就哭，不丟人。”
“哦。”我拉長聲音點點頭，“你這是著急嫁人了，變著法兒的暗示我呢。”
綠蘿立時大驚失色，慌亂的擺手搖頭，“不不不，婢子可沒那個意思，婢子早就說了，要伺候小姐一輩子的，您……您要是攆婢子走，婢子就……就……”
“你可趕緊閉嘴吧，連你家小姐都威脅起來！”我一把捂上她的嘴，在她耳邊低聲道，“你叫阿旭小心看著，有什麼事情第一時間告訴你，但是切記，安全第一，就算盯不住也無妨，別叫人發現他……”
綠蘿忙點了點頭，示意我放手。
這夜師父沒有回來陪著我與朝兒睡，只遣了驚鴻回來說，他有事忙的較晚，不回來打擾我們，就宿在書房了。
這是朝兒出生以後，他第一次夜裡不守著的。
若是沒有綠蘿的一番話，我定猜不到，他是因為被阿孃“行刺”，受了傷才不回來的。
阿孃為何突然捅了他一刀子？他為何不躲避？阿孃若是真的要行刺，為何不捅他心窩，反而戳他肋下，那地方捅傷了也多半死不了人，她不知道嗎？
這麼冷血無情的問題，自然是在我冷靜以後，這天夜裡才回過味兒開始深思的。
一開始，我腦子裡全然都是亂的。
夜愈深，人愈靜，情就愈冷。人不被自己那些情緒困擾的時候，才能跳出來，更客觀的思考。
師父與我阿孃之間，到底藏了什麼我不知道的秘密呢？
一夜無眠，清晨雞鳴鳥啼的時候，我倒也不覺的困頓，第一縷曙光落上窗欞的時候，我心裡竟有幾分意外的清明……不管他們揹著我，藏了什麼，我都不會怕。
我的目光落在床鋪近旁的小床上，床上的人兒半夜吃了奶，這會兒還睡的熟，他時不時勾勾嘴角，似乎在夢裡看到了最美妙的景象。
有他在，我心裡彷彿有了銅牆鐵壁，無懼無畏。
我以為一夜的休整，晨起師父定然要回來陪我用飯，也好抱抱他的兒子，畢竟給兒子換被褥換尿布這些事情，他都已經熟稔了。
可我竟猜錯了，我用罷了早飯，也沒見到他人，今日先出現的竟是阿孃。
她一身靛青色的襦裙，看起來沉穩又安靜，她臉上帶著和煦如朝陽的笑意，眼角眉梢看不出一絲哭過的痕跡。
若不是綠蘿昨日一翻描述，我定然被矇在鼓裡，什麼都看不出。
“阿孃許久都不來看我和朝兒，如今朝兒還不認識他外祖母呢！”我笑著說道。
阿孃深深看了我一眼，眼中的繾綣深情濃的藏不住，她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她到床邊，彎身看著朝兒。
朝兒剛吃了奶，尿布被褥都是剛換的，他還沒睡著，正睜著兩隻大眼睛，左看右看，不知在看什麼。
他還不能平躺，田杏墊了軟軟的小墊子在他背後，撐著他側躺著，他不老實的一直想動動腦袋，奈何人小力不足，他倒也沒惱，自得其樂的玩兒著。
“朝兒，今朝，他小名是叫今朝麼？”阿孃溫聲問道。
朝兒不知是不是聽到了她溫柔如水的聲音，竟咯咯笑起來，他尚小，但力氣足，時常能笑出聲來。
他這麼咯咯一笑，竟把姥姥的眼淚都笑出來了。
她激動的難以自持，“他衝我笑呢！他衝我笑！”
她伸手想把朝兒從小床裡抱出來，卻又不敢，小心翼翼的看著我，“我能……抱抱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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