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頭一動，師父回來了？他昨夜用了飯以後離開，就一點兒訊息沒有。我以為他正在城牆上指揮作戰，便也不敢多問……就連老道士長春子來的事兒，我也沒遣人去告訴他。
我抬頭看了看日頭，這快晌午了，他怎的突然回來了？
我提著裙襬，拔腿就走，走了一陣見左右無人，只一個“不多打聽”的海桐，我便不顧形象的拔腿跑起來。
海桐也跟著我一溜小跑，入了正院，我還沒來得及喘息，便聽聞上房裡傳來，“嗚哇哇……”一聲驚天動地的哭嚎。
這一哭，大有不哭到天昏地暗不罷休的架勢。
我腳下一顫，只覺腿都軟了，踉踉蹌蹌不知自己是怎麼進了上房。
掀開簾子那景象就叫我大吃一驚。
師父盤腿坐在屏風下頭，仍舊是昨日那一襲黑衣，襯得他碧色的眸子，頗有幾分妖豔之姿。
他懷裡哇哇大哭的嬰孩，他熟稔的抱孩動作，叫那妖豔之姿顯得不倫不類起來……
“朝兒……”我喃喃喚道。
小兒不知是不是聽聞阿孃的聲音，吸吸鼻子，頓住哭聲。
“師父，這是朝兒？你把朝兒……抱回來了？”我猶不敢信，打著仗呢！朝兒對於先太子和乙渾等人來說，那就是威脅師父的利器啊！即便元奚能答應放過朝兒，那兩個人也不會放過的！
師父他究竟是如何在一夜之間，深入敵營，救出朝兒的？
那官驛離著軍營甚近，有點兒動靜，吹一聲號角，就能把營地的兵馬給招過去吧？
“不是我兒，我會抱在懷中？”他抬眸睨了我一眼。
那小兒卻是精得很，似是確認了阿孃的聲音，立時扯開的嗓門哭的聲嘶力竭……我腦袋嗡嗡，耳朵嗡嗡……心裡頭卻是滿當當的。
我忙上前，攬孩子在懷中，他小小的腦袋立時一拱一拱的，鼻子裡還發出委屈的哼唧聲。
待他大口大口的吃了一陣子之後，那委屈的聲音才消弭下去。
我也得以冷靜下來，抬眼怔怔看著師父。
他勾了勾嘴角，“怎麼了？”
“你……如何做到的？”我呆滯的問。
他抿著嘴，笑睨著我，“要我詳細描述一下？”
我正欲點頭，卻有一個更嚴峻的問題，立時出現在我面前，“你把朝兒抱回來了……那……她們三個？”
師父臉上的笑容消失不見，他垂眸看著地毯上的花紋，好一陣子沒開口。
我鼻子一下子有些悶，呼吸不順暢，“她們三個，豈不是死路一條了？”
師父沒做聲，目光似乎落在了很遠的地方。
我閉了閉眼，什麼怨怪惋惜的話都說不出，說來也只覺諷刺……是誰把她們丟在危險之中的？是誰讓她們孤立無援，無路可退？是她們的主子，是我。
師父能去救他的小兒，而未惱恨我，未責備我一句……我已甚是欣慰了，如今自然說不出責備他的話來。
“待朝兒睡了，我還有話與師父說。”我吸了吸鼻子。
他回眸看了我一眼，衝我輕笑了一下，“先見個人吧。”
我一愣，“見人？誰？”
“進來吧。”他朝外喊。
“誒……別，我還沒……”我忙拉過一旁的薄毯蓋在我與朝兒的身上，哺乳的樣子，可給外人看不得。
哪知簾子一掀，我還沒說話，進門的人先哭了起來。
她哭著屈膝跪下，“小姐……沒見您這兩日兩夜……婢子像是死了好幾次……”
“綠……綠蘿？”我驚惑看她，又不敢信。
再轉臉看師父時，我覺得他真是隻手通天，神通廣大……能救出一個襁褓中的孩子，說明他武功高強。可不但能從敵營中救出孩子，還能再救出一個女子來……就不是簡單的武功高強能言盡的了。
我伸長脖子探頭向外張望，期盼綠蘿之外，還有另外兩個熟悉的身影……
適才心底騰昇起的自責，悲愴，因為綠蘿的忽然出現，似乎一下子就消散不見。
我探頭張望了一陣子，垂落的簾子卻再也沒動……
“小姐，婢子一人回來了，官驛守衛森嚴……沒有辦法……”她哭著俯下了身，以頭貼地，嗚嗚咽咽的聲音衝著地面，聽來特別悶。
“哦……也是，我明白。是我失策……不怪你們。”我扯了扯嘴角，臉痠疼的厲害，“沒事，有元奚在呢，元奚不會遷怒她們的。”
綠蘿嗚嗚咽咽的哭聲，淹沒了我的話音。
我扭臉看著師父，看的眼眶都痠疼了，“師父，我丟下她們，丟下自己的兒子，隻身回來，還差點死在亂箭之下……這是我失策，我思慮不周。可我為什麼要這麼做？”
師父忽然起身，臉面向外。
我拔高了音調，“你不許走！”
他頓住腳步，卻沒回頭，只給了我一個背影。
“我想起來了，全部……都想起來了。”我嗓子有些破了音，說話帶著沙啞。
他回頭看了我一眼，順手給我倒了杯清水。
“我回來是為了規勸師父的……”
他笑了笑，“勸我投降，讓先太子入京？讓先太子殺了三皇子，成為帝王？讓乙渾重歸朝堂？”
“乙渾可以死！先太子也可以被貶為庶民！三皇子英明，你可以輔佐他做皇帝，但是……”
“但是不要打仗？”師父笑著摸摸我的頭，“瑾瑜，事情不是你想的那麼簡單。這仗，我打也要打，不打，也要打。而且只能贏，不能輸。”
我眼眶溼熱，視線模糊，心裡有個聲音在叫囂著說，他撒謊……他撒謊……
“你沒有一點私心嗎？你只是為了朝廷？為了元雍成帝？那你為什麼要拖延援軍，為什麼不讓援軍儘早趕到，兩面夾擊，徹底打垮叛軍？你這樣拖延，要多死多少人？要多留多少血？古言道，君王一怒，伏屍百萬……那是暴君！而你，你就是奸佞！”
我話音落地，屋子裡霎時安靜。
朝兒的哼唧聲，和綠蘿的哭聲，皆不聽聞了。
師父臉上毫無表情，目光淡然看著我。曾幾何時，旁人說他是奸佞之臣，我恨不得與人拼命。
今時今日，我竟拿起旁人手裡的刀，捅向他……豈知我心裡有多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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