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聲音,明明是輕柔的。
可這句話的份量,卻那麼重。
“罪人”二字,是揹負著多麼沉重的自責與悔恨。
像是罪人畫押,在今夜,她將過往那些埋藏在心底不敢說的事情,全都供了出來。
“哥哥,對不起,我欺騙了你,欺騙了……所有人。我不是大家眼中聽話乖巧的孩子,從來都不是。
那一年,爸爸媽媽關係日漸僵化,媽媽對爸爸的各種猜疑,和爸爸每天回家後,臉上再無親切的笑容,只有滿臉的疲倦。我便知道,父母之間羨煞旁人的愛情,或許還在,但感情,早已經支離破碎了。
是我太貪心了,在看到爸爸公司的秘書衣衫不整的從爸爸辦公室出來後,在爸爸說不想和媽媽吵架,希望家庭和睦而讓我別告訴媽媽時,我明知隱瞞是不對的,可我還是……
自私了。”
……那一年,她也不過十三、四歲,卻已經那麼的自私貪心,媽媽明明那麼信任自己,而自己卻做了個說謊的小孩。
她隱瞞了秘書對父親懷有別樣的心思。那個時候,爸爸一開始看到自己驚訝,而後又滿臉無奈的嘆氣,最後摸了摸她的頭。
爸爸對她的語氣一貫的溫柔,只是那個時候的爸爸,滿臉倦容。
他說:“念念,對不起,嚇到你了吧。這是個誤會,聽爸爸說,別告訴你媽媽,我會解決好的。爸爸希望家庭和和睦睦,不想……再吵架了。”
那番話,她心動了。
明知道這個家早已經出現了不可磨滅的裂痕,她卻還傻傻的覺得一切都會好的。
她不想爸爸媽媽分離,也不想跟爸爸,還是跟媽媽的選擇,她……只是想要一個完整的家而已。
就像以前一樣,有疼愛她,教她認識各種事物的爸爸,還有每天都在家裡煮好飯等自己放學,等爸爸工作回來的媽媽。
僅此而已。
她知道,若是讓媽媽知道這件事,可能會是這個家庭前所未有的浩劫。
她選擇了隱瞞。
其中原因,除了是因為“家”,還有便是……她知道,父親沒有騙她。
因她曾在爸爸公司的女衛生間裡,無意聽見幾個女員工閒聊的八卦。
“欸,你們說,那新來的秘書,是不是對老闆有那……意思啊,每天打扮得那麼精緻花枝招展的,還穿那麼低,天天老闆前,老闆後的,聲音嗲得要死。這不赤裸裸的勾引?”
“噓!小點聲,你們不知道吧。那個陳秘書呀,可是咱們公司大客戶的千金。顯然就是看上了老闆,追到了公司來了唄。
不過我看也沒戲,誰都知道老闆與他的妻子青梅竹馬一起長大,感情自然沒話說,還有個漂亮又可愛的女兒。老闆根本看都不看那秘書一眼,要不是客戶籤合同前,提出讓他女兒在咱們公司實習的條件,估計老闆早就把她趕出去了。天天像個花孔雀似的,晦氣。”
職員們的談話,便是一部分的真相。
她的父親,從來都沒有出過軌。
他很愛他的妻子,也珍惜他的這個家。
可是紙始終包不住火。
在蛛絲馬跡有一日暴露之時,便也是一個深愛丈夫的女人,心被魔吞噬之時。
她無法接受丈夫被別人覬覦,自己的越來越渺小,而丈夫散發光芒引不少人注意時。
一個自卑的女人,感到深深的無力。
每天在嫉妒與猜疑的痛苦邊緣掙扎。
她是個孤兒,從小渴望被愛。
好不容易得到的愛,她絕不允許從手中失去。
那個時候,她的精神已經出現了問題。
最後……選擇了最偏激的路。
與他,共赴黃泉。
這樣,他便永遠都只能是自己的了。
……
從父親車禍出事後,夜裡,許念聽到母親的笑聲,那個時候,她還沒從父親遭遇車禍的悲痛中緩過來。
可母親精神已經失常,夜裡蒼涼死寂,女人的笑聲裡夾著沉重的悲涼。
那個時候,她害怕得很,卻又擔憂的開啟母親的房門,看見母親正抱著花瓶裡一朵早已經枯萎的繡球花。
母親臉上滿是淚痕,可她卻在笑。
繡球花早已沒了鮮活的溫柔紫色,只留下枯萎的蠟黃色。
沒有了一點點之前的生氣。
死寂的夜裡。
許念光腳踩在地面上,腳早被凍紅。可她卻毫無知覺,因她那刻,站在一個設計讓丈夫死去的可悲女人面前。
害怕、擔憂、懊悔……恐懼。
聽著她毫無章理的話。
母親突然上前抱住了自己,一直在道歉。“對不起,小念。是媽媽太自私了,曦沒辦法看念念長大了。媽媽已經將你託給了顧老爺照顧。對不起……對不起……”
那刻,許念在聽見母親將她託給別人照顧的時候,久久不能從無法置信中緩過來。
因為,從那一刻,她便知道,她被告知。
她被拋棄了。
而沒等她緩過來質問母親為什麼。
因愛生恨的女人將她與丈夫一向疼愛的小女兒猛地推開。
將她推倒在地,憎恨的看著她,手指惡狠狠的指著她。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那個女的纏著你爸?我明明問了你那麼多次,你竟然撒謊騙我。你這個吃裡扒外的東西,是不是想認別人當媽?你不聽話,我沒有你這樣的女兒,滾出去!”
那是母親第一次罵她,也是……
最後一次。
她的母親,在那天晚上、
…結束了她的生命。
……
“哥哥,是我太貪心了對不對,是我害了爸爸媽媽。我不應該隱瞞的,如果當時,我選擇了坦白,或許他們會分開,或許我再也守不住那個家。但爸爸媽媽,也許都會還活在這世上的吧。”
沉重悲痛的往事,她的語氣很平靜。
平靜像是沒有一絲生氣。
可眼尾的泛紅,與斑駁的淚痕,卻是悲痛的痕跡。
或許,她根本無法看似這般輕鬆的說出來。
就在顧辭神色沉重又心疼的喚了一聲她的名字後。男人掌心輕輕撫在她的後背,安慰著。
那抹溫暖逐漸融化她心中蝕骨的嚴寒。
她再也繃不住情緒了。揪著男人的衣領,將腦袋埋進了男人的胸膛裡。
眼淚沾溼了男人的衣領。
滾燙的淚珠灼傷了男人的胸膛。
“是我害死了爸爸媽媽。對不起,對不起,都是我的錯。對不起……”
她埋在他胸膛裡哭了好一會兒,哭得一抽一抽的。
一個曾被拋棄的小孩,永遠都將沒有安全感。
她仰著一張哭得淚痕斑駁的小臉,擔憂惶恐而又小心翼翼的問。
“曾經,我騙了你,騙了顧爺爺,騙了所有對我好的人。其實我從來都沒有得過失語症,我只是不想開口,不想別人問我爸爸怎麼會遭遇車禍,媽媽又是……怎麼會自殺。
顧安琪,她是挑釁我,可我也陷害過她,還有很多很多,我隱瞞了哥哥好多事,因為我貪戀哥哥的溫暖,我……還自私的想要將你捆綁留在我身邊。我根本就是個自私又心機的壞孩子。
哥哥,我是不是很討人厭?哥哥……討厭我嗎?”
她仰著一張小臉問,急迫需要對方的一個答案,可她已經撕破了自己偽裝的面具,又害怕落得一個再次被遺棄的下場。
揪著男人衣領的手,隱隱在發抖著。
顧辭看著女孩此時萬般小心翼翼討好自己,似如履薄冰的樣子,心臟被狠狠的刺痛。
他竟然不知道,他的女孩,曾經竟然遭遇了這樣悲痛的事。
此刻,他只想將毫無安全感的她,緊緊擁抱。
若是自己,能替她承受這份痛苦,便好了。
顧辭極其溫柔捧著那張淚痕斑駁的小臉,吻在了女孩的泛紅的眼睫上。
她的眼淚,是苦澀的。
苦澀貫穿了他的心臟。
“這不是你的錯,你不是罪人,不許這麼說自己。你只是個希望家庭和睦的乖小孩,換做我,換做別人,也一樣會這麼做。其實很多事情我都知道,沒有戳穿你,是因為我並不討厭,更不排斥你。”
他看著許唸的眼睛,一字一句,極其認真道。
“許念,我從來都不討厭你。無論是任何時候,我始終都只喜歡你,愛你,惜你,疼你。也,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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