澤慶二十二年冬,澤慶帝退位,嫡長子段恆繼位,改年號為慶元。
段恆登上帝位下的第一道旨意就是封尚書府三姑娘顧書元為後,婚期定在二月初四,立春,是個萬物復甦,春暖花開的好日子。
今年的冬天來得比往年早了些,一夜之間,汴京城都披上了一層雪衣,銀裝素裹的。今日是除夕,城裡上上下下都掛滿了紅燈籠,天邊飄起鵝毛大雪,那明晃晃的紅色暗影投射在素白的雪地上,顯得格外明亮好看。
顧書元裹著斗篷,正站在窗前看外面飄著的雪花。
顧書寒:“今日這雪真大。”
顧書元走上前,給顧書寒遞上一塊帕子,笑道:“是啊,今日除夕,這雪倒也應景。”
顧書寒接過帕子,隨手擦了擦,才道:“走啊,今日紫雲堂設了宴,也該去了。”
顧書元點點頭,跟著顧書寒出門往紫雲堂去了。
路上已經有積雪了,顧書元一路上都在踩著積雪玩。
顧書寒笑笑,看了她一眼,道:“你呀,馬上都要過十六歲生辰了,怎麼還和小時候一樣喜歡踩雪玩兒。”
顧書元眨了眨眼,小聲嘀咕道:“就是好玩嘛,你聽這聲音,“咯吱咯吱”的,可好聽了!”
顧書寒無奈笑笑,“你看看你,馬上就要成親了,還這麼小孩子氣。”
顧書元吐了吐舌頭,沒有說話。
顧書寒嘆了口氣,感嘆道:“哥哥是看著你從這麼小一個長到現在這麼大。”
他邊說還邊伸手比劃著,“現在都快要成婚了,時間過得可真快啊。”
顧書元上前,挽住了顧書寒的胳膊,搖了搖,仰著小腦袋,“怎麼了?哥哥可是捨不得我?”
顧書寒瞥了她一眼,道:“可不是麼?我好不容易養的白白胖胖的傻妹妹,就要被別人給叼回窩裡去了。”
顧書元低著頭,小臉紅了紅,不說話了。
顧書寒看著她這個樣子,抬手揉了揉她的小腦袋,“不過,只要你能幸福,哥哥就高興了。”
顧書元點點頭,紅著臉“嗯”了一聲。
說話間,紫雲堂就到了。
吃年夜飯的時候,祖母
問起顧書元生辰的事情。
“這可是元兒在府裡過的最後一個生辰了,可得好好大辦一場。況且,元兒現在身份也不一樣了,怎麼辦,得需要好好謀劃一下了。”
老太太看了顧書元一眼,問:“元兒可有什麼想法嗎?”
顧書元想了想,道:“不然就府裡設宴吧。”
老太太點點頭,想了想,說:“那這次請的人可就多了。”
就算是他們不下帖子,來的人恐怕也要將府門給擠破。
用過膳,顧書元就回了元瀾閣。
夜色已經暗了,雪卻沒有小下來半分,反而越飄越大了,顧書元站在窗前,朝著皇宮方向看去。
不知道段恆這會在做什麼。
她已經好久沒見過段恆了,段恆最近很忙,也不像以前那樣可以輕易出宮,僅有的幾次也是半夜偷偷出宮來看她,每次天沒亮就又要回宮上早朝。後來顧書元看他辛苦,就不讓他來了,跑來跑去的,還不如在宮裡多休息會。
屋外突然傳來動靜,隱約傳來秋露請安的聲音。
“皇上吉祥。”
顧書元心裡一喜,立馬跑到門前,開啟門,就看見段恆冒著風雪,步履匆匆的踏進院子裡。
段恆抬了抬手,淡淡道:“免禮。”
跪了一院子的下人這才都站了起來。
顧書元上前將段恆拉近屋裡,接過他脫下來的大氅,給他拍了拍衣裳上的雪花,才軟聲道:“您怎麼來了?這外邊的雪這麼大。”
段恆將顧書元拉進懷裡,柔聲道:“今日除夕,我來看看你。”
顧書元靠在段恆懷裡,把玩著他手上的佛珠,小聲問:“您用膳了嗎?”
“用過了。”
顧書元撐起小腦袋,軟著嗓音道:“今日您換是一個人用的膳嗎?”
段恆:“嗯。”
顧書元望著他,好久都沒有說話。
段恆笑了笑,親了親她腦門,“怎麼了?心疼了?”
顧書元嘟嘟嘴,轉身往段恆懷裡蹭了蹭。
段恆喟嘆一聲,將她摟緊了些,才道:“心疼就早些進宮來陪我。”
顧書元小聲嘀咕道:“早些那也要等到大婚啊。”
段恆:“……”
“早知道就把婚期定早些了。”顧書元睨他一眼,“您還想幹嘛?”
換定早些,現
在這婚期就已經夠早了,誰家嫁娶不是提前一年就開始置辦了,更何況他一個皇帝!
段恆盯著她好半晌都沒說話,他突然起身,將顧書元抵到床榻上,湊近她耳畔,低沉著嗓子說:“幻想,吃了你。”
顧書元一驚,抬眸,撞進了段恆那幽深的眸子。
段恆眼眸越來越深,喉結下意識的上下滾動了一下。
顧書元望進段恆眸子的深處,不知怎麼,眼神再也移動不開半分,只感覺他眼眸深處似是有旋渦,拉著她一起和她向下沉淪。
清晨,大雪終於停了,天還沒大亮,段恆放輕動作起身,披上大氅,坐到床榻邊緣,看著床上熟睡的小姑娘。
小姑娘面色紅潤,唇瓣紅腫,有幾根軟細的髮絲沾染到唇角。
段恆眼眸柔了柔,抬手輕輕將小姑娘唇角的髮絲輕輕捻下來,粗糲的手指在她微腫的唇瓣上輕柔的摩挲。
過了好一會兒,司樂在屋外小聲的提醒:“陛下,早朝時辰快到了。”
段恆手上的動作一頓,站起身,俯身在顧書元額頭上親了親,才轉身走了出去,淡淡道:“走吧。”
時間一晃而過,很快就到了顧書元的生辰這日。
顧書元一大早就被秋露從床上拉起來,梳妝打扮,一頓折騰。
顧書元打了個哈欠,不滿道:“明明是我過生辰,不是我最大嘛,這生辰過的,連覺都睡不足。”
秋露笑笑,“姑娘忍忍,今天可是大日子,府裡來了許多客人呢,姑娘可不能失了禮儀。”
顧書元擺了擺手,隨口道:“快些弄吧,弄完就得去前院同祖母一起迎客了。”
今天客人來的出奇的多,一整個上午,顧書元都沒能空出閒來歇一歇。
顧書元回了後院偷了會閒,陸苑姍給顧書元遞了一杯水,問道:“今日皇上來不來?”
顧書元喝了口水,搖了搖頭,道:“不來,他前些日子派人來說過了,這馬上到婚期了,祖母說婚期前見面不好,他就不來了。”
陸苑姍點點頭,“好在這日子也不遠了,也不差這一日兩日的。”
顧書元:“嗯。”
她們閒聊了幾句,丫鬟就來報說司樂大人來了。
顧書元和陸苑姍對視一眼,陸苑姍笑笑,說:“快去
吧,準是皇上派來的。”
顧書元甜甜一笑,去了前院。
前院,司樂正被幾位官員纏著說話。自從段恆當上皇帝以來,司樂自然也水漲船高,搖身一變,成了御前侍衛統領,司樂是自小跟在段恆身邊的,在這些官員眼裡,自然是皇上身邊的紅人,這好不容易見著一面,當然是上趕著巴結了。
顧書元到前院時看到的正是這樣的場景。
顧書元笑笑,道:“司樂大人真是左右逢源啊。”
司樂苦笑,上前給顧書元行禮:“姑娘就別嘲笑屬下了。”
旁邊站著的官員面面相覷,這顧三姑娘雖然是未來的皇后,但這畢竟還沒大婚,明面上她還只是一個尚書府小姐,這司樂大人怎的就自稱屬下了?而且看這樣子,這樣子也不是一日兩日了?
旁邊本還觀望著的官員立馬心裡就對這個未來的皇后在皇上心裡的重量有了個估計,看樣子,這尚書府怕是得罪不得了。
顧書元:“你今日來是?”
司樂這才從懷裡拿出個小檀木盒子,遞給顧書元,道:“這是陛下讓屬下送給姑娘的生辰禮。”
說罷,他上前幾步,悄悄從懷裡拿出一塊明黃色的卷軸,遞給顧書元,小聲說:“陛下說,他想說的話都在這卷軸裡,但不想太興師動眾,讓屬下暗地裡給您。”
顧書元接過卷軸,塞進懷裡,一顆小心臟“撲通撲通”的跳個不停,這這這,這看起來怎麼這麼像聖旨??
司樂看顧書元接過卷軸,這才退後兩步,道:“屬下的東西送到了,宮裡還有事,那屬下就先行回宮了。”
顧書元點了點頭。
司樂走後,顧書元小心翼翼的開啟檀木盒子,她瞳孔放大,裡面躺著的竟然是段恆一直不離身的那串佛珠。
佛珠是玄黑色的,上面雕刻著的紋路,可能因為長時間的摩挲,有些紋路已經不太清晰了,透露出時光的印記。
顧書元拿起這串佛珠,放到太陽底下望了望,心裡高興極了,這是段恆一直以來戴在身上的東西,每次看到它,就好像看到了段恆一樣。
顧書元如獲珍寶般的將佛珠戴到了手腕上,愛憐的摸了摸。
旁邊的賓客,都好奇皇上會給這位未來的皇后送什麼生辰禮
,好多人都偷偷抬眼,看到顧書元手上戴著的佛珠,一些官位大些的官員都倒抽一口氣,那可是陛下隨身的東西!他們在上書房和陛下議事時都曾見過,還未曾見過陛下離身呢!
這皇上是有多看重這顧三姑娘,竟然將這樣一件東西就這麼送給她當生辰禮了?要知道,一位帝王從不離身的物品,可不僅僅是物品這麼簡單,有時候代表的可是帝王的權利!
有些官小些的官員還不懂這其中的奧秘,都悄悄來問,得到了解釋之後,個個都不敢置信。從這場生辰宴之後,事情就傳開了,汴京城裡上到高門貴族,下到黎民百姓,沒有一個不知道大慶的這位陛下有多看重這位皇后了。
這些都是後
話了,顧書元這時候,在院子裡撞上了前來赴宴的段恂。
段恂看起來倒是成熟寡言了不少,他看了眼站在院子裡的顧書元,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道:“聽說你過段時間就要成婚了。”
顧書元:“嗯。”再看到段恂,她心裡已經毫無波瀾了。
段恂扯出一抹笑,“恭喜你了。”
“謝謝。”
空氣一時之間靜默了下來。
“上次讓我見我母親的事,謝謝你了。”
顧書元:“不必謝我,我沒幫上什麼忙,是陛下自己同意的。”
段恂愣了愣,自嘲的笑笑:“……到頭來,竟還是要感謝他。”
顧書元低著頭,沒有說話。
段恂抬起頭,看著眼前的小姑娘,看了良久,眼眶漸漸紅了,“元兒……”
他哽咽了下,不知該說些什麼了,他不明白,為什麼他和顧書元就走到這個地步了呢?明明前些年他們還是很好的,為什麼自從她落水之後,對他就不一樣了?連看他的眼神也很陌生。
顧書元頓了頓,嘆了口氣,才說:“齊王殿下,過去的已經都過去了,您已經娶妻了,也有了新的生活。歡兒很好,我希望您能好好對她。”
“她很好,她是很好。”段恂喃喃道:“但是,她不是你啊,元兒。”
顧書元眉頭一皺。
段恂不自覺上前了兩步,抬起手,想要撫平顧書元皺起的眉頭。
顧書元往後一退,躲開了他的手。
段恂手一僵,整個人愣在了原地。
顧書元:“請齊王殿下自重。”
“……自重。為什麼,這到底是為什麼,元兒??”他到底做錯什麼了??
顧書元良久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才傳來她有些虛無的聲音。
“沒有為什麼,可能上輩子你欠了我吧。”
她頓了頓,看向段恂,說:“不管怎麼樣,過去的都過去了,不管是誰對誰錯,都過去了,我不想再計較了,我希望你也能忘記,好好和歡兒過下去。”
不管上輩子到底發生了什麼,畢竟這輩子段恂什麼都不知道,她不應該將上輩子的事算到如今的段恂身上。
她說完,沒有再等段恂回話,轉身走了。
顧書元一整個晚上都心神不寧,用完膳,送走賓客之後,她就迫不及待的跑進了院子,將門關起來,這才從袖子裡拿出司樂給她的卷軸,小心翼翼的開啟。
上面是她熟悉的段恆行雲流水般的字跡。
“以後的每個生辰,從青絲到白雪,我都陪你度過。這次就讓這串佛珠陪你,我保證,只有這一次,我再也不會缺席你生命裡的每一次重要時刻。”
卷軸的最後還有段恆蓋上的玉璽印,段恆竟是將這句情話當聖旨發出來了,只獨屬於她的聖旨。
顧書元將卷軸摟進懷裡,小跑到窗前,望著皇宮方向,眼角泛紅。
我以後也陪您度過生命中的每一個重要時刻,再也不會讓您一個人獨自前行。
日子越靠近立春,顧書元的心裡就越忐忑,眼瞅著明日就是大婚的日子了,顧書元這一顆心怎麼都靜不下來。
晚上,老太太來了元瀾閣,看著顧書元心神不寧的樣子,好笑道:“我們元兒也有怕的時候?”
顧書元靠到祖母的懷裡,“祖母,不知怎的,元兒好緊張啊。”
祖母嘆了口氣,摟緊了懷裡的小姑娘,道:“不怕啊,元兒長大了,總是要成婚的,要離開家了。”
顧書元心裡頓時一酸,“……祖母。”
老太太擦了擦眼角,感嘆道:“陛下是個好的,他是個好皇帝,正直,賞罰分明。最重要的是,他對你極好,元兒,不怕啊。”
顧書元點點頭,看著祖母頭上雪白的髮絲,哽咽道:“我明白,祖母,我就是,捨不得您和祖父。
”
老太太一聽,這眼淚就止不住的往下流,顧書元聽到祖母隱忍的哭聲,也一時壓不下情緒,兩個人抱在一起哭了起來。
顧書元抽噎著說:“您一定要好好保重身體,不可太勞累了,若有什麼事,您就進宮來找我。”
老太太點點頭,慢慢止住了淚水,道:“好了,這大喜的日子,別哭了。”
老太太仔細的給顧書元擦去臉上的淚水,柔聲道:“我們元兒可真好看,明日可要歡歡喜喜的做新娘子。”
“若是受了什麼委屈,就和祖母說一聲,你祖父說過了,就算是拼了這身老命,也會為你討回個公道。”
這話可不是說說而已,早年間顧老太爺立下不少功勞,可是得到過澤慶帝一封無字聖旨,至今還沒用過呢。
顧書元點點頭,“祖母放心,元兒明白的。”
顧書元躺在床上,拍了拍旁邊空出來的位置,道:“祖母今夜和我睡吧?元兒好久都沒和祖母一起睡過了,我還記著小時候,都是祖母哄我入睡的。”
老太太笑了笑,躺到了顧
書元身邊,顧書元立馬鑽她懷裡。
老太太笑道:“你啊,還是和小時候一樣,你小時候就這樣,就愛賴在我懷裡,誰來抱你都不行,那時候你父母親剛去世,你小小一隻,可憐的不行,我就只有整宿整宿的抱著你,哄著你,你才能入睡。”
“轉眼間,小姑娘都長成大姑娘了,這馬上都要嫁人了,你父親母親若是知曉,肯定也很是欣慰。”
顧書元吸了吸鼻子,道:“元兒長再大也是祖母的孫女,一輩子都是。”老太太點了點頭,笑道:“是啊,這一輩子都賴不掉了!”
再捨不得,這一夜也很快過去了。
二月初四,是個好日子。
天剛矇矇亮,顧書元就起床梳洗淨面,由著宮裡來的嬤嬤宮女們給她上妝更衣換上喜服。
好一頓折騰,天也大亮了,宮裡派來的鳳輿也到了,段恆沒有親自來,卻派了段怡來奉迎。
段恆上位以後,重用段怡,現在段怡可是朝堂上炙手可熱的人物,更別說他本身就是王爺,當今陛下的弟弟。
老太太拿著繡著龍鳳合紋的蓋頭,顫悠悠的走到顧書元面前。
顧書元眼眶泛紅,
低下頭。
老太太顫抖著手,將蓋頭蓋到顧書元頭上。
老太太沒有說話,擺了擺手,哽咽道:“走吧。”
顧書元在蓋頭下聽到祖母哽咽的聲音,心裡難受極了。
顧書寒走過來,蹲在顧書元面前,說:“哥哥揹你。”
顧書元摟緊顧書元的脖子,讓顧書寒揹著她走出這個她生活了十幾年的尚書府。
顧書寒走的很穩,他邊走邊說:“都說長兄如父,父親走得早,走前叮囑我一定要照看好你。今日你雖嫁了出去,但你一輩子都是我顧書寒的妹妹。”
顧書元點了點頭,眼淚止不住的往下落,砸進了顧書寒的頸窩。
顧書寒也眼眶泛紅,他忍住情緒,笑道:“元兒今日真美,都將哥哥看呆了去,我們元兒定是整個大慶最美的新娘,可不能再哭了,出了尚書府,元兒得笑著進宮,我們元兒一定會一輩子都倖幸福福的。”
這腳步放的再慢,路程也走完了,顧書寒將顧書元放下來,看著她進了鳳輿,才轉頭看向段怡。
“有勞王爺了。”
段怡點了點頭,“本王一定將皇后完好無損的送到陛下身邊。”
說罷,段怡抬了抬手,吩咐隊伍起身。
汴京城裡的人往外看,只見遍地喜慶,紅妝萬里,隊伍都快排到城外去了,而隊伍正前方,金頂鳳輿,上面龍鳳合紋環繞,尊貴無比,正往皇宮方向緩緩駛去。
整個汴京城的人都知道,那裡面坐著的是他們大慶的皇后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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