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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焰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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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6節

燒烤攤很熱,我把校服脫了去隔壁小賣部買水,過馬路的時候被一輛小電瓶別了一下,差點撞到腰,電瓶車的主人連連抱歉,似乎想下車檢視我的狀況,但隨即臉色驟變,看著我身後見了鬼似的推著電瓶車一溜煙跑遠了。

我轉過頭,剛好看見一輛灰撲撲的五菱宏光上走下來的幾個人,為首那名中年男子跛著一隻腳,大拇指上金戒指閃閃發亮,一雙鷹一樣的三角眼不善地盯著我。

操,完了。

概要:焰

我不知道趙華辛怎麼找到這裡的,但可以預見的是,被他逮到我就死定了。

我拔腿就跑,身後也傳來幾句汙言穢語的rǔ罵,還有紛雜的腳步聲。我不能回燒烤攤,要是被他們看見周昆得狠狠訛一筆。這會兒學校周邊已經沒什麼人流量了,我最終被他們堵在小街的水井邊上。

趙華辛的手下控制住我的手腳,把我抵在牆上,他剛才瘸腿追了我兩條街,臉色很難看,喘著氣罵了我一句小癟三,我呸了他一聲,罵回去:“老癟三,你還沒死呢?”

邊上有人揮手給了我一拳,我臉頰痠痛,瞬間浸出淚花來。

趙華辛踹了那人一腳:“讓你們他媽的別打臉。”他換上一副假和善的面孔看著我:“怎麼說我好歹也是你後爸,這麼久沒見了,你不和爸爸打聲招呼。”

我發狠地瞪著他:“老子是你爺爺!”

趙華辛吐了一口痰,說我還是老樣子,嘴巴和我媽一樣厲害。他說起我媽,我更恨了,當初就是他帶我媽吸毒的,用毒品當嫖資,把活生生一個人折騰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我媽吸毒之後打我打得變本加厲,她用指甲撓,用皮帶打,用削尖的鉛筆在我手臂上戳小孔,也用趙華辛抽剩的菸頭燙我的腿。

我被她打得像螞蚱一樣滿屋子亂蹦的時候,趙華辛就在一邊吞雲吐霧地欣賞這出鬧劇,就差鼓掌叫好。

趙華辛說不過我,臉色變得yīn狠,他用力打了我肚子一拳,看我彎腰gān嘔時說道:“你媽吸毒欠了好多債你知道吧,母債子償,她把你賣給我了,我看你也就這張臉頂用,賣給會所還值幾個錢。”

為了吸毒把親兒子賣去做鴨是我媽糊里糊塗這幾年裡做得最狠的一件事。

“小兔崽子以為你跑了我就找不到你了?老子一樣找得到!”

一隻gān裂的,糊滿了煙臭味的手摸上我的臉,他貪婪yín賤的目光像那泡泛huáng的口痰,噁心得我直髮抖:“別碰我,我殺了你。”

趙華辛桀笑,猙獰道:“你以為你媽是什麼好人?你每個月用打工的錢給她打生活費,她轉眼就把你新學校的地址告訴我了。”

他看我愣了,笑得更作怪:“我知道你成績好,你哪怕以後上了大學,有了工作,只要你媽在,你永遠都跑不掉。”

原來是這樣。我沒有更多力氣思考,肚子上挨的那一腳有些重,我痛得直不起腰。

髒臭的小街傳來幾聲狗吠,沿街樓房的光像遙不可及的白霧,我的人生就如同這霧濛濛底下逐漸發爛的青苔,它努力生長,然後被人碾在鞋底,還要被罵一句真他媽晦氣。

我怕我真被他們拖走了,奮力掙開鉗制,飛起一腳踹在趙華辛的下體上,我在地上打了個滾,手腳並用地爬起來,邊跑邊罵去死吧賤貨,這麼想賣你去賣啊。

倒黴透了,我沒能跑多遠,就在街口十幾步的距離被人抓著頭髮往後拖走,趙華辛氣瘋了,他捂著下身指揮那些人把我摁進那口方井裡面,冰涼刺骨的井水一瞬間沒過口鼻,後腦,我大半個身體都垂下去,恐怖的窒息感讓我覺得這回真的死定了。

從耳朵和鼻腔裡嗆進去的水弄得我胸口很疼,沒多久,我看見清澈的水面被鼻血染紅,我gān嘔了一下,鼻血倒灌回去,後面的人還在不停按著我的腦袋泡水。

我要死了,真的要死了。

街口忽然響起刺耳的急剎聲,隔著一層水面,所有聲音都模模糊糊聽不清楚,我昏昏沉沉浸在水裡,那些驚呼,打罵還有拳腳的聲音都變得很遠,我心想,可別是他媽什麼黑吃黑吧,我真不想當小鴨子。

在我胡思亂想的時候,背後的壓制驟然鬆開,有一雙手拎著領子把我救了起來。

“程洹,程洹——”

有個聲音在喊我的名字,緊接著有人把我抱起來,gān燥的外套裹住我溼漉漉的上半身。我幾近昏迷,蜷在他懷裡抖得像只鵪鶉,我聞到他身上烏木沉香的味道,勉qiáng支起眼皮:“你怎麼來了?”

原來不是黑吃黑,是黎凱來撿我來了。

黎凱一言不發,把我抱上車,我擔心身上的水和血弄髒他的真皮座椅,掙扎了一下,被他很大聲吼了一句別他媽動。

他看上去bào怒,雙眼隱隱透出猩紅。

引擎,油門,轟然響起,趙華辛那幫人七零八落地倒在地上,黎凱操縱著方向盤轉彎,然後一腳油門踩下去,把車開進了小街。

小街很窄,把轎車兩邊刮出令人牙酸不適的聲音,後視鏡被撞斷了一邊,哐哐噹噹掉下去。

黎凱側臉緊繃,握住方向盤的手臂上浮起bào凸的青筋,他轟著油門沒減速,在其他人慌亂逃竄的時候,他加速從趙華辛腿上碾了過去,那種碾爛骨肉的脆響讓我渾身起了jī皮疙瘩。

恐怖的慘叫從男人喉嚨裡喊出來,我嚇呆了,愣愣地看著黎凱。

碾人的時候他很冷靜,沒出現那種發狂的症狀,就是冷靜得讓人害怕,他甚至碾過去一截之後,又剎車,掛了後退檔。

他再那樣來一下,是真的會出人命。

我撲過去抱住他,按著他掛檔的那隻手,渾身溼透地和他抱在一起。黎凱在很細微地發抖,我感覺到了,我拍他的背,用冰涼的手摸他的後頸,他胸腔裡那顆瘋狂跳動的心臟透過皮膚傳到了我的身上。

我用力抱他,自己也抖得不行,不停在他耳邊說夠了,夠了。過了好一會兒,黎凱才鬆開方向盤,回抱住我,問我還好嗎。

我鼻血淌了滿臉,弄髒了他的襯衫,我點頭說還好。他沉默地拍著我的後背,像我安撫他那樣不熟練地撫摸我,反問道:“真的還好嗎?”

他把我從副駕駛上抱過去,在黑暗中面對面坐著,我身上的水沒一會兒就把他也打溼了,黎凱問我冷不冷,有沒有哪裡難受,我說肚子和胸口有點痛,他點點頭說知道了。

趙華辛的人把他扛走了,我從沒壞的那邊後視鏡裡看見他雙腿像爛麵條一樣軟軟垂在身下,等人都走光了,小街裡重新安靜下來。

黎凱摸了摸我的臉,眼神沉得可怕:“他們打你臉了?誰打的?”

我不知道,當時很亂,我搖搖頭,他又說沒關係,yīn狠地說他們一個都跑不掉。

黎凱用外套把我裹緊:“難受嗎?難受就哭一會兒,可以哭。”

他的邏輯很奇怪,我不理解:“為什麼要哭,我剛才都沒哭,我還踢了趙華辛一腳,我並不軟弱,我很厲害。”

黎凱很珍惜地親我,告訴我:“因為別的小朋友捱了打都會哭,你也是小朋友,所以可以哭,哭出來並不丟臉。”

是嗎?我從來不知道,沒人這麼告訴我。

黎凱看著我的眼睛,點頭說是的。

我緊繃了很久的防線一瞬間決堤,眼淚不受控制滾落出來。

他的手掌隔著衣服撫摸我後背上那條顫抖的脊樑,他把我一身反骨都摸軟了,我們兩個人失衡的心跳逐漸緩慢重合在一起,他抱著小聲嘶鳴著哭吼的我,像shòu類一樣舔掉我臉上的眼淚。

真乖,他誇我。

操,以前我哭的時候,從來沒有人誇過我乖。

概要:焰

黎凱開著那輛被刮到兩邊全是劃痕慘不忍睹的車送我去了醫院。

停好車後他把我抱下來,我全身溼答答又滿臉的鼻血,慘狀引過來幾個腰上彆著警棍的保安,他們還問我要不要報警。

我還沒說話,黎凱就很bào躁不耐煩地讓他們滾。

好嘛,這一句直接吼得保安按在電話上的手改按警棍了。

我趕緊說不需要,只是路上剮蹭到了,保安見我堅持,才半信半疑地離開。

等他們都走了,我才看向黎凱:“你gān嘛這麼兇?不知道的還以為你綁架我。”

黎凱面無表情道:“我要有點狂躁了。”

“操,”我被一句話垂死病中驚坐起:“帶藥了嗎?”

他皺眉搖頭,又說可以忍,先帶我做完檢查再說。

我們在急診開了檢查單子,因為我鼻血一直流個不停,黎凱的臉色就沒好過。

CT要等第二天早上八點才能照,急診醫生檢查了一下我的基礎狀況,撩起衣服摸了摸我的肋骨,說應該沒斷,但具體情況要等照完片才能判斷。

他檢查的時候黎凱就像尊煞神似的杵在我身後,醫生看了他好幾眼,最後麻利地開了繳費單子,讓我們去二樓抽個血。

黎凱的狀態越來越不對,我問他還能堅持嗎,要不要先回家。

“不用……我緩一會兒。”他在醫院走廊的椅子上坐下來,雙手插進發根裡低下頭深呼吸。

我有點擔心,在他旁邊坐下。

過了會兒,黎凱站起身來不由分說地一把拉住我走向樓梯間。

醫院的樓梯間黑得不像話,有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道。

應急燈力不從心地發出閃爍間斷的,柔和得像蒲公英棉毛一樣的白光,朝湧的夜霧正在從玻璃窗的縫隙裡灌進來,蒙塵的月亮在應和著cháo汐。

我們就在這怪異的不合時宜的樓梯間裡接吻。

我雙腿盤在他腰上,他把我抵在牆壁與身體之間,那種要命的溼吻在幾息之間讓我幾乎有種要被他拆吃入腹的錯覺。他一隻手用力揉著我的臀,橫衝直撞的情慾jiāo纏在溼漉漉的舌根之間,曖昧熱切的水聲讓人聽得臉紅。

半響,他的吻平緩下來,只是一下下舔著我的唇,陳述道:“又把你咬破了。”

他的嗓音比剛上完chuáng的時候還要性感,我舌尖嚐到鐵鏽味,的確是又被他咬破了。他包裹在西裝褲裡鼓鼓囊囊的大傢伙就頂在我屁股上,我不知道如何判斷這樣是好一點了,還是更嚴重了。

黎凱想了想,說:“我也不知道……但是和你接吻會讓我平靜一點,可我還是很想殺人。”

我有點冷,就把手伸進他襯衫底下摸著整齊的肌肉塊取暖。他沉默而持續地親我,有時是唇角,臉頰,有時也叼著我的喉珠吮吸,我有點受不了,讓他別弄了。

黎凱停下來,抱著我坐在樓梯間的臺階上,這個姿勢有點怪,但我們都累得不想動。

“我有沒有給你說過,我以前養過一隻小折耳貓。”

就在我暈暈乎乎都快睡著的時候,黎凱忽然這麼問我。

我點了兩下頭,他的確說起過。

“你知道折耳貓這種貓吧,好嬌氣的,因為基因問題又時常生病。我假期的課業也很繁重,還得經常抽時間帶它去寵物醫院。”

“它小小的一隻,耷拉著耳朵軟趴趴地靠在我懷裡,好乖。”

“後來我要開學了,那會兒唸的是軍校,全封閉式管理,很嚴格,我不敢把貓帶去學校,又找不到可以託付的人……那個時候我媽還在,她說她可以幫我照顧貓咪。”

我第一次聽他說起過去,微微睜大眼。

黎凱的下巴擱在我肩上,聲線有些顫,但也或許是我聽錯了:“我就把貓jiāo給她養了。我們每個月能回家一次,我好高興,那幾乎是這麼多年第一次期盼假期……但是等我回家之後,就發現貓不見了,她說它病死了,傭人們也這麼說。”

“折耳貓的確有非常高的發病率,但我之前明明把它照顧得很好……直到我在後院裡找到小貓的屍體。”

灼熱紊亂的呼吸緊貼在我的後頸上,他抱得我很痛,不過與其說是他抱我,倒更像是我在抱著他。

“你相信嗎?能有人把小貓拆成若gān塊,把貓臉皮曬gān,內臟掏出來,做成美麗的標本……居然有這麼殘忍的人……”

黎凱說這個人就是他媽媽。

“我爸說她有病,是家族性的。她年輕時是個體面風光的留洋大小姐,後來嫁給我爸做了軍太太,生下我之後才發病的。”

“在我記事以來,很少能夠見她的面。我爸開始不願意送她去醫院,就把她鎖在閣樓,用一根細鏈子。病情好一點的時候她才被允許到花園裡曬曬太陽。”

他深吸了一口氣,痛苦而緩慢地告訴我,最後她媽媽還是徹底瘋掉了,被送進了jīng神病院,次年就在病房的衛生間裡用薄絲襪上吊自殺了。

我現在終於知道他為什麼這麼害怕了。

他大概把我當成那隻他沒有照顧好的折耳貓,生怕我突然死掉。

黎凱說,更諷刺的是,這種病遺傳自母系,他發病更早,也察覺到了,所以一直在吃藥控制。

我把手放在他背上拍了拍,他說沒事,現在已經好多了。

黎凱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地說,如果他也有註定瘋掉的那一天,不如算好時間提前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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