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著他,想起了一句唱詞“牆頭馬上要相顧,一見知君即斷腸”,在那一刻,我似乎有些理解為什麼有人會寫出那麼不切實際的戲來了。
聽他那樣說,我便曉得總有哪個環節是叫他給撞見了。
我同他招了招手。
他就從牆頭翻了進來,在我面前的石凳上坐下了,很自來熟的倒了杯茶喝了起來。
我瞧著他的面容,賞心悅目:“你不怕我殺了你滅口麼?”
他搖頭,很篤定地道:“你與她們不同,時韞他們也說你與旁人的姑娘不一樣,不會這麼做。”然後又同我眨眨眼,“我也不會出賣你。”
他笑起來有點傻里傻氣的,可莫名的我又覺得他格外可愛。
他說:“你叫司馬靈,是不是?”
我問他是不是司馬慧衝我喊的時候,他聽著了。
誰想,這人還挺會說漂亮話:“其實司馬家的人那麼多名字我也記不下,但是我覺得你的名字和你很配,很靈氣,所以就記住了。”
我忍不住挑眉,心道自己竟也又看錯眼的時候了,是個會嘴上花哨的主兒。
他支著下顎一直盯著我看,很感興趣的樣子。
我不大喜歡被人盯著人,但是他看著我的時候,我不覺得討厭,甚至自己也控制不住的看著他。
寬大衣袖垂落,我看到他手腕上有交錯的傷痕,眉心不受我控制的皺了皺,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我的話已經問出了口:“你身上哪裡來的這麼多傷?”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打仗的時候捱了幾刀。”
我瞭然,難怪都認不出他是誰家的郎君,原是在邊關當著差事。
他又望著我瞧了會子,最後等不急似的自己開口了:“你怎麼不問我叫什麼呢?我等好一會兒了。”
我有些失笑:“那你叫什麼?”
他笑,微微彎起的眉眼讓他看起來笨笨的:“於淳,江於淳。”
我與他相識的那年,我十四,他十七。
於淳父親是皇帝的人,但我不在乎,與我聊得來的幾個姑娘,也都並非父親手下官員家的千金。
關於交友這一點,父親倒是從未乾涉。
之後於淳被安排在了西郊大營當職,單程就要七八十里路,所以他只會在休沐的時候才會回來。
每次回來,他就在長安街上的戲園子裡等著我。
會給我帶路上採的野花,或者野果子。
收到這些東西的時候,我是高興的,說不出來的高興。
只是這份高興的背後,總帶著無法揭破的陰霾。
我自認是個理智的人,當斷則斷。
可是我的理智在想起他的時候,總是會跑的無影無蹤。
那年,一向做著傀儡的趙映開始反擊,接連除掉了他數個心腹,原本牢牢掌控在他手中的六部,一下子丟掉了兩個,連戶部都搖搖欲落。
他的諸多心腹,諸多得大學士教導的兒子,卻只會說些狠話,沒有實際的方法回擊。
我卻用一件再小不過的計謀,幫他保住了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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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錢袋子。
他說,若是我身為男兒,他會把司馬家都交託在她的手中。
而然,他並不瞧得起一個女人,就和天下人一樣,覺得女人做不了大事,只配在後宅做著相夫教子之事。
我並不與他爭論,因為事實便是他的兒子們都不如我。
也是在這一年,皇帝與父親之間開始了膠著之戰。
兩派之間的關係變得極其尖銳。
我與那邊姑娘們的來往開始被阻止,儘管我們都認為這些並不該是我們承擔的,但是沒有用,我僅有的幾個朋友都被勒令不許再與我來往。
我並不覺寂寞,只是有些說不上的失落。
好在還有於淳的腳步並沒有被制止,他總是如期的出現在戲園子裡,與我說話,同我說他近日發生的事。
他的話有些多,不過沒關係,我愛聽他的喋喋不休,他的聲音很好聽。
與他交好的齊王殿下有一座園子,平日裡也不過幾個奴僕在收拾,很安靜,他偶爾會帶了我去放風箏、去摘果子、去簡簡單單的散步。
園子的人大抵是被交代了話的,每回我與他去,都會避得遠遠的。
他喜歡聽我彈琴,然後他便在那裡舞劍。
好像掉了個個兒,旁人家都是男子撫琴、女子跳舞。
他說,那肯定不一樣,我們就是與旁人不一樣的!
我們。
我喜歡聽他口中說這兩個字。
時光,我許願它能流轉的慢一些,再慢一些。
可是它好似並未聽到我的吶喊、我的心慌意亂,該來的,還是來了。
我的婚事,將會和河東柳家長房的嫡子定下。
他嘗試著說服父母來提親,但是失敗了。
江父的立場讓他無法接受有司馬家出身的兒媳,換句準確的話說,是皇帝不准他們和司馬家有一絲一毫的關係。
他來見我的時候,額頭有些紅腫。
我知道,他盡力了。
他沒有說要帶我走,去天涯海角。
因為我們都太清醒了。
我可以走,因為我瞭解的我父親,他不會因為我的離開而為難的母親和弟弟妹妹,可是,我也瞭解他的怒意會給江家帶來不可預料的後果。
我們,都不認為我們的認識是錯的。
也不認為我們之間的感情是錯的。
只是,命運多舛,容不得我們這樣渺小的人兒去肆無忌憚的爭取自己想要的人生。
因果報應。
從前,我算計了別人的婚事,所以我自己的婚事便成了汪洋上的一葉孤舟,我的才智、我的愛都無法掌控它,只能看著我與他越行越遠。
然而我是知道的,他待我之心,就如我待他一樣,無論風雨如何蕭蕭,都不曾停止。
我出嫁前的那日深夜,他來了我房中。
他並未有半分逾矩,倒是我,很思念他,緊緊抱住了他。
我將嫁衣穿上,給他看。
我說:“這是為你穿的,你一定要記住了。”
他說“好”,眼眶紅紅的,努力剋制著他的情緒,可是他頸項間暴起的青筋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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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出賣了他對我的不捨。
但是我的淚,卻比他先落了下來。
從不知,我這樣的人,也會因為男女情愛而哭泣。
成親當日很早就有人來敲門,說全福夫人來了,要給我絞面上妝。
他走了,無聲無息,彷彿不曾來過,只有我腰間漸漸涼去的感知在告訴我,他陪伴我到了岔路口的最後一步。
我將這件留有他氣息的衣裳留下了,收在了箱籠的最底處。
花轎快要出城門的時候,我挑起了大紅車簾,不意外的看到了。
那一眼之後,我與他分離,中間隔著千山萬水、隔著時光匆匆。
我的丈夫是個驕傲卻有涵養的人。
他擅詩書,通文墨,也很高興我也喜歡這些。
瞧過他的詩文我便知道他的程度在哪裡,我並不會徹底顯露我的深度,更多的時候,我願意以一種並駕齊驅的方式與他相處、探討。
只是慢慢的,我發現他並不喜歡這份“並駕齊驅”,有時會暗示我,女子最該做的應該是相夫教子。
此後,我便不再與他談論哪位大家的筆法更蒼勁、哪位大家的詞意更有深度、時下誰人文采更為斐然,不過尋常的一聲問候,吃了麼,喝了麼,如此而已。
他去找通房丫頭那裡享受“爺,您真厲害”,我在我的院子裡看我的書、畫我的畫。
不過他仍不滿意,進來正屋時會說:“白日看書,晚上回來想休息一下,見著滿眼還是書。”
什麼休不休息,無非就是不想讓我再看書了而已。
為著太太平平的過日子,我把我從孃家帶來的書都收拾到了右稍間裡去,尋常也只在那邊看。
可他還是不滿意,明明書沒有出現在他眼前,他非要闖進右稍間裡去,發火,看到我新作的詩文之後,他的驕傲淹沒了他的涵養,他開始尖銳的抨擊我的文章、我的詩詞、我的畫,甚至是我的字。
我知道,他看不起女人,而女人勝過了他,他憤怒了。
那樣和煦的婚姻只維持了半年不到。
我並不感到失落,更多的,我只是將他當做一個打發晨光的人而已。
既然志不同道不合,也沒必要栓在一處勉強相對。
夜深人靜的時候,我會看一些晦澀難懂的醫書,因為不想讓自己靜下來,去回憶那段被打裡光的短暫美好。
我怕我一旦開始思念,便再也停不下來。
丈夫瞧我並不鬧,也不放低的身段去求饒,他的涵養徹底被狗吃了,竟然在家中滿座之時說出“女子不該有任何學識”這樣的話來。
我只是覺得一個男子,把人做到這個份上,有些可笑。
司馬家與柳家結親,更多的是父親要拉攏柳家。
所以婆母的姿態擺得也很高。
沒幾日便叫人領了幾個標緻且溫順的女子進門,都是良家籍的,大張旗鼓要給兒子納妾。
還把我叫了去,讓我親自掌掌眼。
那姿態大有“你不聽話,我有的的是辦法收拾你”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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