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得早,宮外已經開始宵禁,安意裡面穿了一身玄_yi,外面是一件藏藍色的斗篷,與濃厚的夜色融為一體。
一路上行人越來越少,等到了梁府附近就只剩下官兵,帶隊施救的頭領認出了劉芳,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安意站在劉芳身後,因為斗篷的帽子很大,他的臉陷入了*影之中,頭領沒認出他來。
“劉公公今夜前來,是有皇上的旨意嗎?”頭領客客氣氣地問到。
“可有活口?”
“火勢太大,除了出門買菜的廚子,梁相和剩下的八人都沒了。”頭領嘆了口氣,無力迴天地搖了搖頭。
“偌大一個梁府怎麼只有八人?”
“廚子說新納的小妾不喜歡原來那些家丁,所以梁相把那批人遣散了,招了新人進府。”
“原來如此。”劉芳若有所思地回應。
安意咬緊了zhui唇,他的手在斗篷下絞作一團。他沒想到那新納的小妾在梁束心中都重量匪淺,而他貴為一國之君,在那人面前卻連相應的尊重都得不到丁點。
他狠狠捏了劉芳的手臂一把,隱隱發洩了一通怨氣,但老太監卻把它理解為了皇上正在催促他快點Jin_qu驗明屍首。
“梁相的屍骨何在?皇上差我前來就是督促你們收好梁相的屍骨再予以厚葬。”
“梁相的屍骨還在裡面,不過只剩一具殘骸,劉公公還是別去看了,若想要驗明正身的話,在下拾到了屍首附近的官印,天下僅此一枚相印,您可把它呈給皇上。”
劉芳伸手接過那枚官印,穩妥地揣在懷裡,然後邁步走進廢墟中,緩緩說道:“我還是要Jin_qu看一看。”
“行,那您慢著點兒,對了,劉公公身後的這位是?”“是皇上指派來的驗屍官。”
那頭領沒再懷疑,放他們主僕二人Jin_qu了。滿地燒成黑炭的木樑散發著幽幽的怨恨,被潦草清理出來的空地整整齊齊擺放著五具尚未且完好的屍首,大概還有四具被燒得骨不見骨了。安意拽住劉芳的手,慢慢朝那些蓋著白布的屍首走去,每走一步人就陷落一分。
“劉公公?”
安意聽得背後有聲,轉過頭卻看見了餘承焱,餘承焱一眼認出了他,當即就要跪下行禮,卻被劉芳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了。
“餘將軍切勿聲張,皇上此番是出宮不想任何人知道。”
他們三人像是墓地裡的幽魂,在這*氣極重的地方小聲密語著。
“餘將軍為何在此?”安意看著餘承焱,總覺得那人眼色疲憊,神情恍惚。
“臣收到梁相飛鴿傳書,讓臣速速回京,有要事相托,不曾想會發生這樣的事兒。”
“那信?”“於半個月前送達的。”
安意仿若陷入了一團迷霧,他什麼也看不清,就連梁束的面容都在他腦中模糊起來。
“他為何傳信讓你回來?”“此事說來話長。”說到這兒,餘承焱有所顧慮的樣子,安意瞬間意會,說先去看看梁束的屍骨。
三人走到擺放屍骨的地方,第一具旁就立著塊木牌寫著梁束二字,看那白布下的形狀,安意知道或許燒得只剩一具骨架了。
“劉芳,你把白布掀開。”
“皇上還是別看為好,臣來時看過,已經分不出人形了。”“餘將軍說得對,皇上還是別看了,奴才恐驚了聖駕。”
餘承焱和劉芳都在阻攔著他,彷彿那白布下面的人會活過來再啃噬他一般。
“你們二人不要再說了,你們不願幫朕,那朕自己去掀開。”
安意一時心急,穿過二人走過去一把掀開了白布,腐臭的氣息瞬間竄入他的鼻腔,他此生未聞過如此令人作嘔的氣味。微弱的火光下他只看得清一具骸骨,那骸骨的身長與梁束的身長接近,手骨也很大,每一_geng關節都蜷曲著,像是在握拳。
但僅憑這些,他不會相信那個不可一世的宰相就這麼喪生火海。
“火勢這麼大?怎麼還會有燒剩下的布?”
安意不肯相信梁束已死,所以拼命找到一些蛛絲馬跡來反駁自己看到的殘酷的真相。
“官兵來得及時,先撲滅了nei室的火,因此梁相的屍首才比較完好。那幾塊_yi_fu上的布燒斷後,被風吹到了一旁,才沒被燒盡。”
餘承焱的話就像是被人安排好了一般,安意心頭的疑惑很多,所以絲毫不信這些說辭,但梁束現在是生是死他一無所知,整個人陷入了既悲傷又空虛的處境。
“劉芳你在這裡監督他們完善後事,餘將軍送朕回宮吧。”“臣遵旨。”
安意腳步走得拖沓,他整個人的力氣似乎都在剛才那一眼後散盡了,被餘承焱扶上馬車後,他隱隱約約聽見餘承焱在吩咐車伕駕車去到另一個地方。
“你要帶朕去哪兒?”“梁相托付給臣一些事情,讓臣務必說與皇上。”
安意疲累地倒在馬車中,縱然餘承焱就在一簾之隔的馬車外,他的眼淚還是不受控制地落下。
梁束死也不願意再見他一面,就連最後的話語還要透過別人來轉達,明明這段關係裡他是被迫害的那方,可到最後他竟然連憤怒與仇恨都發洩不到那人身上。
甚至卑賤地想要那人回到他身邊的心願,他都無法說出口。
馬車晃晃悠悠地到了餘承焱在京郊的府邸,餘承焱扶著安意進到了正屋,並叫剛才駕車的車伕去準備熱茶。
“他有什麼話要你轉達給我?”
萬籟俱靜,獨有他們二人在燭火下神情惆悵又悲傷。安意索x放下了尊稱,與餘承焱懇切地交談,他妄圖從那人zhui裡瞭解一個他不認識的梁束。
餘承焱坦誠地點了點頭,開口直言道:“臣也是前些日子才知道,那日梁相約臣出去喝酒,向臣傾述了這些事兒。”
“你說吧。”
“梁相托臣還給皇上一物,他說曾經欺瞞了皇上,望皇上寬恕。”
“何物?”“五彩錦鯉。”
餘承焱從身後的圓桌上端來一個白色瓷碗,裡面遊著一條稍小的五彩錦鯉,安意咋*,眼神僵硬地注視著碗裡的小魚,分明與清苑裡的那隻如出一轍。
“這是怎麼一回事兒?”“在這五彩錦鯉之前,臣想先說另一件事。”“你說。”
“臣前些日於京城的酒樓裡遇著一西洋畫師侃侃而談,說他見過世間最美麗的nv子。那人說七夕那夜,朝中一位官員花三百兩白銀讓他臨摹一人。他在nv子的隔壁房間,透過牆壁上的暗窗描畫。那nv子一會兒在房中踱步,一會兒於桌上飲酒,時而惆悵時而欣喜,時而寂寥時而寬慰,彷彿在等什麼人,但直到將要破曉,等的人都沒來,她卻於桌上睡去了。那畫師說因nv子的神色太過鮮活,一舉一動之間都滿懷等待心上人的嬌羞,而讓他念念不忘,故憑著記憶將其描繪了出來。臣當時好奇不已,走近一看,不曾想在那畫紙上看見了龍顏。”
七夕之夜,朝中官員,空等一宿……安意心中大駭,一時間說不出任何話,連呼xi都忘記了。他斷然沒想到他在閣樓上悲傷孤苦的模樣被人給畫了下來,梁束叫他著nv裝,後來又把他拋下,原來就是為了給他畫一張像。
“他為何要這樣做?”
本章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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