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生日那一天起，方僅開始下意識地躲著方辰。","因為那一個罪惡至極的慾望；因為那一次不可言說的情動。","罪惡感化為最難掙脫的桎梏，把十五歲的他困在原地，與他最愛的哥哥保持最安全的距離。","他開始願意結交新朋友。","方辰一語成讖，方僅交的新朋友，漸漸步入能夠邀請對方到自己家裡寫作業的關係。方僅自以為是，不動聲色地儘可能避開與哥哥的每一次獨處，以至於沒有發現哥哥對待自己的態度的變化。","——方辰不再處處依著他，對他也不再像以前那麼溫柔了。","“不準去。”方辰冷著臉，對提著書包就要往外跑的方僅說。","那天是一年裡的最後一天，是跨年的日子。","方僅跟他說想和朋友一起跨年。","“我朋友說他家每年跨年都會放煙花，讓我也去看看。”方僅垂著眼簾做最後的掙扎。","“不行。”","方辰想都不想就拒絕了，不留餘地。","“為什麼？”方僅皺著眉低聲問了一句，沒捨得對哥哥大聲說話。","他們這個家跟別人家不同，一點跨年的氣氛都沒有，父母都不在家，只有兩個少年在空蕩蕩的家裡對峙著。對峙的理由沒有一個人清楚。","因為你一直以來都只跟哥哥跨年，不是嗎。","方辰沉默了半晌，動了動嘴唇，最終卻什麼都沒說。","“哥？”","“我說不準去就不準去。”話音一落，方辰立馬就後悔了。","不該是這樣的。","他看見方僅臉上閃過錯愕，似乎不明白他為什麼無緣無故對自己發脾氣。方辰沒再說什麼，火氣依然還沒消，轉身進了臥室。房門“砰”地一聲發出巨響。","方辰不再無條件寵著弟弟。","只是有時候會盯著他弟弟寫作業的側臉盯上半天，有時候會一整晚不睡覺，睜著眼睛一動不動地看著他。","就像夜裡潛入人睡夢中的魔鬼。","----","“方哥...？”","張幸是在場第一個回神過來的，他小心翼翼地走近，想把仍跪在地上的方辰扶起來。","他可能是今天才剛認識真正的方辰——那張不為人知的真面目，方辰心裡黑暗的區域。","張幸伸出去的手還沒碰到對方，對方已經早一步站了起來，說：“不是吃晚餐嗎？走吧。”","張幸看著方辰走遠的背影，一股冷意躥上他的脊背。","方僅飄在原地恍恍惚惚地想：都只是巧合嗎？他哥哥什麼時候有過這麼暴力的一面？哥哥怎麼可能...會哭。","其實這世上很多人都會有自以為很瞭解另一個人的錯覺，比如一個跟你相處了十來年，甚至是幾十年的親人，或者朋友。你與他同床共枕，共享同一碗飯，去往相同的地方，朝夕相處。你覺得自己對他了如指掌，你覺得你能把對方的習慣倒背如流。但是，當你在某一天某一個瞬間，看見對方突然露出一些你沒見過的神情，無意間窺視到對方不同以往的情緒，你才恍惚地意識到，你一直以來看見、相信的那一面，只不過是對方故意展露出來，想要你相信的一面罷了。","時間並不是瞭解一個人最好的途徑，遇上好的時機才是瞭解一個人不可或缺的運氣。","那沒透過腦袋過濾直接流露出來的殺意暴戾，都是隱藏在內心最深處，連自己都不曾發現的——真面目。","張幸跟在方辰的身後，一路上都沒說話，顯然還處在驚懼之中。不過張幸這個人心大，想著想著，沒一會兒就突然開始擔心起來，瞬間把剛才陌生的方辰拋擲腦後，快步走向方大神身邊，問：“你說那些混混會不會報警？”","方辰頓了頓，垂著眼眸說：“他們不會報警，先動手的是他們。”","“啊，也是。”張幸鬆了一口氣。","燒烤店外滿是人，都是掐著晚飯時間過來的，兩人等了好一陣，才終於落座。","方僅沒跟進來，他整個“人”都像是“丟了魂”，藏在黑幕中把剛才發生地事情一遍一遍地反芻。","張幸為了給自己壓壓驚，點了一大堆啤酒。才沒過多久，兩人都開始有了醉意。","張幸憋在心裡不敢問的，在醉意上湧的時候都一股腦地問了出來：“方哥，剛剛在巷子裡...為什麼突然暴走？”他頓了頓，“我真不知道你居然還會揍人，學神不都是煙不抽，酒不沾，架不打的嗎？”","方辰下意識往燒烤店門外瞥了一眼，沒回答。","張幸顯然也沒在等他回話，自顧自地問：“你說你有個弟弟，怎麼之前都沒聽你提起過？”","方辰放在酒杯上的手指僵了片刻，嘴角微提，跟剛才在巷子裡揍人的神情半點邊都沾不上，終於開口了說：“我弟弟...”","他能隱約見到燒烤店外的那抹影子。","“我們兄弟倆小時候經常能聽見人家說我們長得很像，特別是眼睛，但我不那麼覺得，小僅的眼睛像裝了星空，無論什麼時候都像是在笑，就單是這一點，我跟他就差得遠了。”","方辰從來開口說話都只有隻言片語，張幸這一次還真是第一次聽見他滔滔不絕地說那麼多。","“我弟弟很挑食，所以我每次做菜都得按著他的口味來，我知道他喜歡吃什麼不吃什麼，我還知道他睡覺喜歡踹被子，我常常半夜醒來好幾次，就會為了給他重新蓋上被子，然後自己壓著被子的一角...他小時候很粘人，但是從十六歲起，就不怎麼粘我了。”","張幸聽得一愣一愣地，“...為什麼？”","方辰彷彿想到什麼似的輕輕笑了一下，緩緩地說：“可能是...被發現了吧。”","張幸聽得雲裡霧裡，在朦朧的醉意裡也知道自己不該再問了，僅剩的理智卻沒能抵得過好奇心，“那你弟弟...”","“他死了。”","方辰臉上已經沒了溫柔的笑意，眼裡閃過一瞬冷漠的清明，指尖來回摩挲酒杯杯沿，彷彿正處在焦慮不安的邊緣，像極了一隻受了重傷，帶著渾身血跡倒在一邊苟延殘喘的猛獸。","張幸耳邊嗡嗡作響，方辰接下來說出口的字字句句都變得不大真切。","“——是我害死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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