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裡那些閒言碎語聽不見便還能自欺欺人，可今天一個月一次的請安，都讓她這個瞎子聽了牆角，她又不傻，怎會不明白那拐彎抹角的示威之意？
示威她這個刁蠻任性差點把人杖斃的舊主，如今不過是個丟了西瓜，芝麻也沒撿到的瞎子，那祥珠高談闊論地炫耀完後，才一副恍然發現她就在一旁的樣子。
陪她前去請安的春喜嘴拙，聽出了那嘲諷之意，卻不知該如何回嘴。
而跟在祥珠身旁的宮女，更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又當著她的面提了祥珠廠公夫人的名頭。
那些話語，在朱璃芷聽來是字字刺耳，句句扎心。
但她，卻什麼都不能做。
不能生氣，不能責罰，那是景仁宮的人，不過是在她面前多談論了幾句沐懷卿。
她便是被氣炸了肝肺，也只得端持著儀態，面無表情地離去。
回到了冰泉宮，她就把自己關進斂光閣內，誰也不見。
素蘭聽聞，以為祥珠拿了廠公夫人的名頭對她出言不遜。
畢竟這偌大的後宮裡，誰都知道，如今的西廠廠公沐懷卿當年是如何被逐出公主殿的。
她獨自氣悶了大半日，沐懷卿在晌午過後終於出現。
而當他出現在她身後的那一刻，她心中所有的憤怒都變成了濃濃委屈。
如此這般，鼻涕眼淚又噴出了不少，這次還不要沐懷卿用錦帕，就拿他的衣服洩憤。
他把她剝了個精光，自己卻還衣衫完整。
她還有滿腔委屈怨氣沒有發洩，他就要在她身上做最親暱的事情。
他吻著她，揉著她。
她掙不過他，又說不過他。
左一句拿福宴作證，右一句掏心給她看。
倒像是她蠻橫理虧，還要強詞奪理。
見朱璃芷拿自己的衣衫洩憤，沐懷卿伸手扯了扯，卻沒有搶贏。
他無奈道：“這衣衫是公主賜給臣的，洗不乾淨如何是好？”
朱璃芷一愣，立刻停止了擦鼻涕的動作，卻嘴硬道：“沐大人如今是西廠提督，那富貴華麗的院子都買得起，還會稀罕一件舊衣服？”
這酸得都快冒煙的話，終是惹來了沐懷卿的低笑。
他又拿來錦帕，給她擦乾淨糊了一臉的鼻涕，這才緩緩道：“這是公主賜的，上面還有公主的繡作，臣如何捨得？連浣衣都是讓福宴去做，就怕弄壞了弄舊了，臣捨不得。”
曾經在公主殿時，她藉著賞賜宮人的名頭，為他置辦好了所有的用度。
她繡工極差，卻有一片拳拳真心，他的每件衣服上都被她繡了貓兒的梅花腳印，以此在他身上蓋章戳印，視為己有。
後來他去了景仁宮，得皇后青眼，賜下了不少錦衣華服，再後來去了東廠，成了行走在前朝的宦臣，亦有了朝服，但他貼身使用的每樣東西依然與她有關。
哪怕是一方亂繡蘭草的手帕，他都仔細收好。
如今，他已是西廠提督，再不是公主殿裡默默無聞的內侍。
位高權重，人人懼怕，但他依然穿著舊時她送的袍子。
雖然看得出有些舊，但愛惜得卻是極好。
朱璃芷細細地摸著沐懷卿身上的衣衫，尋到衣襬處，摸到那幾個梅花腳印時。
她終於破涕而笑。
看著懷中嬌兒展露笑靨，沐懷卿眼底的陰霾終於漸漸散去。
他閉上眼，略吐了一口氣，低頭吻了吻她的發心，又輕言細語地哄了好一陣，朱璃芷終才徹底消氣。
這時，沐懷卿從旁拿起一樣東西，放到了朱璃芷手中。
朱璃芷一愣，眼中浮現出一抹懼色，她下意識想丟，卻被沐懷卿握緊了手，“芷兒莫怕。”
“這是什麼？”她不解抬臉。
沐懷卿低低一笑，“芷兒摸摸看。”
旋即，他鬆了她的手，朱璃芷這才伸出兩個小爪子細細撫摸，半晌後，她有些不確定道：“這是簪子？”
沐懷卿莞爾，握住朱璃芷的手，引著她的手指輕撫髮簪，“簪首為優曇圖樣，卷草勾連底紋，簪頭鑲嵌了一枚螢石，是臣此去北疆尋到的。”
“螢石？”
金銀寶玉見得多，螢石倒還是第一次聽說，朱璃芷不由好奇。
“螢石在夜裡能煥氤氳光色，不若夜明珠耀眼，卻有一番別趣。”
他音色溫和，低聲講述著這髮簪的用料式樣，卻沒告訴她，他為了儘快趕回盛京贈她髮簪，如何快馬加鞭，累死了三匹好馬，卻未曾休息一夜。
為了能早些見到她，他從北疆出發的比賀蘭族使者晚，但到達盛京卻比賀蘭族的使者還要快上三日。
若非譽王前夜就在城外候他，這支髮簪會在今晨就送到她的手裡。
便也不會發生後來關於祥珠的事情。
這般想著，沐懷卿眉眼變得幽冷，但話中柔意卻是不減，“公主及笄時，臣就想做一支簪子送給公主，紋樣畫好了，卻一直沒尋到合心意的珠玉鑲嵌。”
朱璃芷聞言，微微一顫，將那髮簪捧得更緊。
她一雙貓兒眼雖是無神，但依舊滴溜溜地去尋他，沐懷卿無聲一笑，瀲灩眸光深處盡是綿綿蜜意，“公主可喜歡？”
朱璃芷微紅著臉，點了點頭。
沐懷卿看她像捧寶貝一樣捧著髮簪，眼神深了深，“那公主可知收了臣的髮簪意味著什麼？”
朱璃芷眨了眨眼，臉慢慢變紅，她再度點頭，但旋即又不知想到了什麼，臉上浮現一抹猶豫。
但再是糾結猶豫，她也絲毫沒有將髮簪還回去的意思。
沐懷卿一見朱璃芷的神情便知她在想什麼，她依然沒放棄和藍佑霖的交易，合離回宮的打算，儘管他說不需要這樣。
“傻丫頭。”他低頭親吻她的眉眼。
她的脾氣他不是不知，一旦認定的事情就難以回頭。
否則她也不會義無反顧地投入他的懷裡，就算下半生寂寥深宮也不曾遲疑。
他心中灼熱，儘管不願她這樣做，但也不會因此和她爭執。
他不會讓任何人任何事成為他們之間的嫌隙，也不會讓任何風雨吹打到她的身上。
他只會讓她無憂無慮地在他懷裡成長、綻放，為他一人綻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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