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瑞元年,秋,大啟第三次北伐,六十萬大軍大敗烏戈。
這場戰事在猝不及防間掀起,兵貴神速,烏戈不敵,連連潰敗,傷亡慘重。
正當烏戈連敗,與大啟僵持於北闕山中,欲殊死一搏時,戍羅城忽然爆出了一件驚天陰謀。
原來烏戈大王子烏達赫並非死於意外墜馬,而是烏戈年僅六歲的五王子生母,側妃克哲氏暗中命人所為。
又是一樁爭奪王權的陰謀,老烏戈王一氣之下重病不起,烏戈王庭頓時陷入了權力爭奪的內亂,很快北闕山中烏戈殘兵潰散,此後很長一段時間烏戈都耗於內亂,一蹶不振。
眼看烏戈已不再成為大啟的威脅,可這一仗,大啟雖勝,卻在戰亂中失去了和親公主。
先皇最寵愛的女兒德安公主,薨逝於逃亡途中,戰爭結束後,新皇派人去尋回屍骨,卻只找到一具幾近風乾的屍體,容貌已無法辨認。
皇帝痛心其姐,加封其為長公主,命入葬皇陵。
戰事方歇,百廢俱興,這場皇家喪事並沒有大操大辦,只在一日清晨,棺槨安靜地入了皇陵。
至此以後,史冊之中,關於德安公主的記載已不再可尋。
然朱璃芷的故事還在繼續。
京郊的紅螺寺旁,那座奢靡低調的大宅院近日又迎回了女主人。
只是那女主人大腹便便,雖已懷胎八個月有餘,看起來卻十分羸弱,急得那男主人幾乎是寸步不離守在身邊。
“我不想吃了。”
八仙桌前,面對滿桌淡口玉食,朱璃芷冷淡地撇開了臉。
沐懷卿手中湯勺一頓,又向前送了送,柔聲勸道:“再吃一口吧,肚子裡的孩子還餓著呢。”
朱璃芷閉了閉眼,語氣怏怏道:“我不餓。”
沐懷卿一滯,還想再說什麼,這時伺候在屋裡的春喜開口,“大人,今天大夫來看診,說了公……夫人若吃不下東西,不必勉強,胎兒太大,生產的時候反而困難。”
春喜適時出聲,想給她家公主解圍。
沐懷卿長眉一挑,還未出聲,一旁的朱璃芷反倒先怒了,“春喜,你瞎說什麼大話,我尚未婚嫁,是誰的夫人?”
春喜被罵得縮了縮脖子,低聲嚅囁,“春喜瞎說的都是大實話。”
朱璃芷被氣得失語,這春喜自從離開了皇宮,便越發沒有規矩。
以前見著沐懷卿是心驚膽戰,謹小慎微,如今卻越發敢言語了。
沐懷卿聞言,面色霽月,迴向朱璃芷道:“既然吃不下那就不吃了,我伺候你梳洗,再給你揉一揉腿。”
隨著月份越來越大,朱璃芷的腿腫得更加厲害,稍晚,沐懷卿仔細伺候了梳洗,便將她扶到床上,給她揉腿。
朱璃芷反應冷淡,但也沒有拒絕。
如今她已沒有拒絕的本錢,她是被他攏回巢中的鳥兒,用層層金絲牢牢鎖住。
寢臥裡一盞琉璃座燈下,朱璃芷看著沐懷卿挽起窄袖,從床頭拿出了一個熟悉的瓷罐。
開啟瓷罐,裡面是半透明的乳白膏脂。
七步鈴蘭和馥曇花的幽香悄然溢位,朱璃芷見之,立刻目露嫌惡道:“別把那腌臢東西使在我身上。”
沐懷卿手中一頓,淺淡的眉眼在琉璃火光下顯出幾分陰沉柔美。
他看了她一眼,眸光剔透,卻是不惱,只慢條斯理地挖出一塊膏脂,揉化在掌心,覆上她腫如蘿蔔的小腿。
“芷兒都是要做孃親的人了,有什麼氣撒在我身上就好,別為難肚子裡的孩子。”
他指尖力道正好,揉著她小腿上幾處穴道,立刻緩解了酸脹的不適。
這語氣極是耐心,但左右還是說她近日不吃東西,朱璃芷本就被西瓜大的肚子頂得難受,又日日被鎖在宅子裡,心情躁鬱,是一點點的不中聽都聽不進去。
可她雖是氣怒,卻也憋著不說話。
沐懷卿神色和緩,不與壞脾氣的孕婦計較,一雙手揉揉壓壓,過了膝,撫上大腿,再一路向上。
其實她雖已懷胎八個月,但身上卻沒長多少肉,四肢依然纖細,從後看去腰身依舊玲瓏。
相較於挺在前面那大大的肚子,朱璃芷看起來委實太過柔弱。
沐懷卿旦一想到她在懷孕時所吃的苦頭,一次次的命懸一線,差一點他就要失去她和她肚中的孩兒,他依然時常心悸。
忍不住,他的手覆上那圓滾滾的肚子。
撥開衣衫,給那日漸緊繃的皮膚上塗抹厚厚的膏脂。
他捨不得她受苦,也心疼她一身細皮嫩肉所遭的罪。
他眸光柔軟,如絲纏綿,縈繞在那圓滾滾的肚子上,和那冷著臉的小嬌兒身上。
忽然,他掌下一踢。
朱璃芷也跟著皺眉,低嗚了一聲。
接著,肚子裡的小傢伙一踢再踢,又像是翻身,沐懷卿眸光顫動地感受著另一個生命的勃動。
良久,他緩緩俯下身,將臉貼在那肚皮上,顫抖地閉上眼。
“芷兒,他知道我是爹爹。”
聞言,朱璃芷睫羽微動,沒有說話。
稍晚,房中燈火熄滅,沐懷卿寬衣上榻。
紅綃帳一放,床榻上成了一處閉合空間。
朱璃芷依然面朝床裡,閉眼假寐。
肚子大了,她已難得睡上一個整覺,往往不過一個時辰,就腰脊痠痛,或肚子裡的要求翻身。
忽然,身後熱源靠近,一隻手撫上她的腰肢。
朱璃芷正想動作,沐懷卿的聲音卻在她耳旁低低響起,“別動,乖,我給你揉一揉。”
他拿來一方薄枕墊在她的肚子下,讓她側躺得舒適些。
接著便極具技巧地按壓她後腰的穴位,助她紓解胎兒壓迫脊骨的痠痛。
他的手掌力道正好,委實讓人舒服,朱璃芷眯著眼,沒有拒絕。
漸漸的,睏意起了,她終於閉眼睡去。
沉入黑暗的一瞬,似又有夢境來襲,一場接著一場,都是陳年往事的依稀舊夢。
夢裡有繾繾綣綣,悱惻纏綿,也有爭執不休,斷情絕愛,還有一別千里,不問歸期。
忽然,有人在她耳旁低語,字字泣血,痛可錐心。
“芷兒,不要丟下我。”
那曾是誰留在她耳旁的低泣,在她昏迷之際,一次次挽留她。
她的前半生皆是他,往後餘生也逃不開他。
逃不開了……
就連在夢裡,也都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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