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本無情,只是春泥更有情。
問者本無意,答者有心,問者傷情。
陸封以為自己可以毫不在意,可當彤彤毫不猶豫地說出那兩個字的時候,他的內心……還是被觸動到了。
那種感覺,猶如銀針紮在心頭上,一次一次,扎到了無法呼吸的程度。
那一瞬,他是窒息的,彷彿空間都靜止。
萬古神君有何用?
孤獨千萬年,孑然一身,獨覽風雪盡,有什麼意思?
這一世,是他千萬年以來唯一一世體會到人間溫暖的。
他有個很愛很愛他的妻子,也生了一個很可愛很可愛的女兒。
所以在失去這一切時,他會憤怒到不顧墜入無盡虛空的代價也要回到地球。
在他的世界裡,彤彤,就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啊!
其實他早就知道答案了,對彤彤而言,江雨蓉就是親生媽媽,就是無法割捨的人。
而他……
儘管是彤彤的爸爸!
可失去神智淪為白痴的他,在這六年裡,為彤彤做過些什麼呢?
一個只會拖累家人,傷害家人,讓家人受到嘲笑的父親,有多值得留念?
要清楚——
江雨蓉之所以會進監獄,歸根結底,還不是因為彤彤被人嘲笑有個白痴老爹嗎?
還不是因為他嗎?
所以彤彤說出這個答案,有什麼好奇怪的?
但——
還是痛!
痛到無法呼吸。
陸封大腦窒息了,他呆呆地站在原地,那滿是溫柔的眼神深處,藏起無盡的悲傷來。
“不哭不哭,阿姨在,阿姨在。”
李玲玲連忙上去抱緊彤彤。
“沒事的,爸爸跟你開玩笑的,走,阿姨帶你去看熊出沒,去看白雪公主好不好?”
李玲玲焦急地哄著。
可彤彤的哭聲卻沒有絲毫減弱,反而愈發大聲。
見到此景,李玲玲回頭瞪了一眼陸封:“你個白痴,看你乾的好事。”
“你說你這樣,還配當一個父親嗎?”
“你給我滾!”
“滾出我的家。”
說完,李玲玲抱起彤彤:“好了彤彤,阿姨抱你進房間啊。”
“爸爸壞,不跟爸爸玩。”
“咱們去看動畫片。”
話音落下,她就帶著彤彤離開。
“啪!”
伴隨著響亮的關門聲,空蕩蕩的屋子裡,只剩下陸封一個人。
陽臺外,晴朗的天空忽然烏雲密佈。
悽悽瀝瀝的雨啊,乘著飄搖的冷風,打在陽臺上。
雨滴吹落在陸封的後背上。
他身形消瘦。
順著臉頰滑落的一滴雨水中倒映出一幅畫面——
一滴淚水沿著他的眼角,流了出來。
陸封——哭了!
“媽媽……”
腦海中還回蕩著女兒彤彤的回答。
陸封重複了一遍,捂住胸口。
“嘶!”
“呼……呼!”
他倒吸一口冷氣,並且開始劇烈喘息起來。
他扶住欄杆,緊閉著眼睛,將湧上的淚水憋回去,再睜開時,滿眼寫著兩個字——憔悴!
恍惚間,他好像疲倦了許多年。
他搖搖晃晃,將懷裡那封信放在客廳的桌面上,接著一步步走到門口,伸手握住門把手,開啟門,走了出去,關上門,走下樓梯。
走到大街上。
走在雨裡。
烏黑麻漆的夜空中迴盪著雷電的咆哮聲。
他任憑雨水打溼自己的髮梢,淋溼全身的衣服,腦海中也止不住地回憶起這六年來他做的一件件事情。
彤彤一歲:
“哈哈,彤彤,你站起來了,爸爸跟你玩泥巴,啪,爸爸一泥巴打在你臉上了,好好玩,哈哈哈……”
一歲彤彤剛學會走路,臉上被失去神智的他糊滿了泥巴,她一屁股倒在地上嚎啕大哭,是李玲玲和江雨蓉從房間裡衝出來,不停地哄著她。
彤彤兩歲:
“爸爸,扶好腳踏車啊,彤彤要學騎腳踏車。”
“好,爸爸扶穩了,你騎吧,哎呀,有蝴蝶,抓蝴蝶,花蝴蝶,好多蝴蝶,我要抓,我要抓,哈哈哈……”
“啪”的一聲,彤彤剛把雙手放在腳踏板上,還沒騎起來,身體頓時失去平衡,側身摔倒,手臂和腦袋直接砸出了鮮血與傷口。
她哭得梨花帶雨,一把鼻涕一把淚,捂著傷口痛哭。
是江雨蓉和李玲玲把她送到醫院裡包紮傷口。
回到家時,陸封抓著好幾只蝴蝶在門口傻笑。
彤彤三歲:
別墅區裡的一群小朋友圍住彤彤。
“你爸爸是白痴,像狗一樣去聞屎,我看見了。”
“對對,我也看見了,他差點就要吃了呢!”
“笑死我了。”
“彤彤,你爸爸是白痴,你肯定也是個白痴,白痴的女兒一定是白痴,我們不跟白痴玩,哈哈。”
彤彤捂著眼淚,推開幾個小女孩,奪回李玲玲給她買的布娃娃。
“我爸爸不是白痴,我也不是,不跟我玩就不玩。”
然後她一個人跑回家,關上門房門,抱著被子,在床被裡捂著自己,哭了一個晚上。
彤彤四歲:
彤彤五歲:
彤彤六歲:
一段段回憶,猶如潮水,那般清晰,宛若此刻打在自己身上的雨水,淹沒了他的心頭。
每一段回憶,痛苦銘心。
在這些回憶裡,陸封這才明白自己到底有多不稱職。
他根本不配當一個父親。
女兒餓了,他不會做飯。
女兒哭了,他不會安慰。
女兒被欺負了,他也不會出頭。
現在醒了,他卻想把她帶走?
憑什麼!
“啪!”
陸封給了自己一巴掌:“你憑什麼?”
不知不覺,天黑了。
路燈兩旁昏黃的燈光打在雨水中,他被徹底淋溼了,像一個落湯雞。
回憶的痛楚,讓他徹底失神。
他來到一處酒吧。
吵鬧的環境中,舞池中的男女跟著噪雜的金屬音樂跳動著。
他來到吧檯。
酒保走來:“您好先生,您需要什麼?”
陸封甩了甩腦袋,濺落的雨水灑在身邊。
酒保露出嫌棄的眸光。
“給我拿酒,越烈越好。”
陸封沉聲道。
“好的。”
緊接著,一瓶伏特加擺在陸封面前。
陸封開啟瓶蓋,對著嘴就狂飲。
烈酒刺激著他的喉嚨,如同火燒似的,這彷彿能讓他從回憶中清醒過來。
沒過一會兒,一瓶飲盡。
陸封的臉泛紅起來,他的手顫抖起來,其實他完全可以用自己的修為把酒精逼出去,但是他不想,他想麻痺自己。
而就在這時,酒吧內,一陣打罵聲突然傳來。
“你個賤人,誰讓你把你女兒帶過來的,影響老子好事,老子打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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