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果一直懷疑之前桂奶奶的證詞是兩位老姐妹商量好的謊言。
紅果奶奶坐在藤椅上, 她知道孫女在懷疑自己殺了李儒年,有些事大家都不戳穿就挺好的,她輕輕嘆道:“誰知道呢, 我也沒去問過她。”
“奶奶, 你跟桂奶奶認識多久了?”
“我們住到這裡來就認識了, 有多少年了?”奶奶微微昂頭算著, “四十多年了。那時候還沒解放呢,我和你爺爺都在鎮上的戰時製藥廠上班,單位宿舍房不夠分, 就另外給了我們補貼, 我們就租到這裡來了。這地方你爺爺熟悉, 他樂意住這裡。”
“我爺爺熟悉封家大院?”紅果之前沒聽說過這事。
“你爺爺在這兒做過事,封家沒了,他才去製藥廠做技術員,他就是學制藥的。”
紅果好奇:“爺爺在封家負責什麼?”
“打雜算賬, 什麼事都做, 具體我也不清楚。”
看得出來奶奶並不是很想談爺爺的事,但機會難得, 紅果趁機問:“你們在藥廠認識的?”
“不是, 去藥廠的時候我們都結婚好幾年了,別說他了。”
紅果只好又繼續剛才的話題:“我們這個房子原來的房東是誰?”
“都是些封家的債主, 他們都說封家欠了他們錢, 封家沒人了, 他們只能來占房產。後來我們存夠錢,才買下這棟房子, 私下買賣, 沒有房契也沒有地契, 後來房改,你爸又補了錢,才拿到房產證。”
“桂也爺爺是封家的債主?”
“他好像是封家的長工。”
“山匪屠了封家大院,他怎麼躲過一劫的?”
“命大唄,那些命不好的都死了。不過桂奶奶家也坎坷,她老頭子死得早,兒子兒媳早幾年去木得又沒了。”奶奶捋了捋自己花白的頭髮,現在她家這情況是比上不足比下有餘,能安穩度過晚年,看著孫子孫女長大,她也知足了。
“桂也爸媽是怎麼沒的?”紅果見奶奶疑惑地瞟過來,忙解釋:“那時候我還小,沒弄明白。”
奶奶便跟她大概說了說桂也爸媽的事,桂也爸媽在十年前往返木得販賣玉石的時候失蹤了,後來桂家出錢派人去木得找,也完全沒有任何線索,生不見人死不見屍,根據大家的分析,桂也爸媽極有可能是抄近道誤入柬鎮毒窟,外人只要進了毒窟,幾乎沒有生還的可能。
紅果想起原書裡男主誤入毒窟差點被打死的事,那桂也爸媽的下場也就不難理解了。
這個世界有個地方叫柬鎮,那裡是某些人的天堂,也可能是某些人的地獄。
紅果把桂也家的事告訴了宗炎,她終於理解為什麼桂奶奶不願賣房,因為老人家要在這裡等她兒子回來。
…………
這是1990年底,馬上要過元旦了,玉雕房舉行了新年玉雕設計大賽,參賽的都是雕工和學徒。
馬一峰他們幾個早早就做了萬全的準備,畫了好幾天,好幾稿,都想在大賽上得個名次替自家師父爭光。
師父高興了,他們日子才好過。
那天是交稿的最後一個上午,馬一峰迴過頭來催紅果:“設計大賽的稿子你交了嗎?”
紅果搖頭,她做學徒也不過兩個月,她不想出風頭,所以從沒怎麼關注這個比賽。
馬一峰從沒見紅果畫過畫,她師父也不教她,她自己也不愛畫畫,他替她著急:“不參加的話,給店老大的印象不好。我還有其他設計稿,你用我的。”
他手肘撐在桌上湊前來小聲說:“萬一你這一份得了獎,獎金我們兩個人分。”
聽了這話,紅果不由停下了手上的活兒,抬頭問獎金有多少。
“特等獎200元,一等獎100,二等獎50,三等獎20。萬一我們運氣好拿了三等獎呢?”馬一峰翻出自己另外一份作廢了的設計草稿放紅果桌上,“給你,簽上你名字交上去。”
紅果認真看了一眼,畫的是“靈羊獻瑞”,立春後是羊年,設計大賽要求的主題都要跟“羊”有關。但馬一峰這張廢稿,筆鋒僵硬畫風呆板,這要是能得獎,不是評委瞎就得是競爭對手都是弱雞。
馬一峰見紅果在認真欣賞他的作品,心底升起一絲絲的得意,他“嘿嘿”笑著等待表揚,結果同事催他趕緊出去幹活,他不耐煩地應了一聲,出去前還不忘叮囑紅果,簽好名記得交上去,十點鐘截稿。
紅果看了看手錶,還有十分鐘就十點了。
特等獎的獎金兩百元,她要做十個月學徒才能拿到這個數,誘惑力實在太大。
沒時間構思,她直接用“靈羊獻瑞”的主題,在馬一峰草稿的另外一面,畫了一隻簡單的帶著眼罩的獨眼靈羊給交了上去。
一個星期後的年終大會,店老大吳伯親自公佈比賽結果,非常意外的,紅果拿了一等獎。
大夥兒都很意外,紅果一個新人小白,憑什麼拿下一等獎。
紅果也很意外,她為什麼只拿了一等獎,她以為自己穩拿200元獎金的。
只有馬一峰興奮地難以自抑,他“臥槽臥槽”叫著跳起來,他旁邊的小九拉住他,不是你得獎你高興個屁啊。
馬一峰給了小九一個眼神,你不懂,直到他看見臺上把得獎作品都貼在板子上展示出來時,他的臉瞬間垮下來……
紅果畫的“獨眼靈羊”鶴立雞群般排在了第二的位置。
特等獎是一個老鵰工的設計稿,是非常標準的作品,沒有多優秀也沒有什麼瑕疵,紅果依然覺得自己的更好,她的羊更有靈性。
不過參賽者幾乎都是半路入行的雕工和學徒,都不是設計專業的,她就算贏麻了也不值得炫耀,況且她還只拿了一等獎,所以她心底多多少少有些掃興。
然而,幾乎所有的人都被紅果這幅作品給震懾住,並不是她的作品有多麼前無古人後無來者,而是反差太大了,畢竟大家眼裡,她不過是個爹不疼娘愛師父也不搭理的小學徒,她憑什麼這麼優秀?
作為評委,宗炎坐在一旁冷眼看著,他早知道紅果的真正實力,這次設計時間倉促,還是不夠完美。
馬一峰有些不高興,他低頭問她:“你偷偷畫了多久?”
五分鐘。
紅果沒說話。
馬一峰繼續嘚嘚:“你會畫畫怎麼不告訴我。”
“你沒問過我啊。”她一臉無辜。
馬一峰:“……”
吳伯特意給她的作品進行了點評,“李紅果的這幅作品,靈性排第一,設計感也是第一,可惜作為一個屬相玉雕設計,‘獨眼靈羊’很獨特,但不夠吉利,無論是擺件還是掛件,好意頭是要排在設計之上的。一定要記住這一點。”
是她大意了。但能拿到一百的獎金,這也算是意外收穫。
紅果抽出五張十元給馬一峰,如果不是馬一峰提醒,她不會去參賽。
馬一峰不要,這是施捨。
紅果把錢放在他桌上:“我用了你的主題,你應得的。不是你讓我參加比賽,我也拿不到這筆獎金。是不是?快收下吧。”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馬一峰也看得出紅果是真心給他分錢,他這才開心收下了。
紅果這個朋友值得交。
馬一峰:“中午你想吃什麼?我請客!”
“不用。我回家吃。”紅果婉拒。
前廳有個小姑娘進來找紅果,說是凱哥讓她去他辦公室。
紅果走到前廳二樓張凱的辦公室裡,張凱今天看見她拿獎,不知他腦子怎麼抽筋了,突然想要提拔她,還要調她當他的左右手,一起管理大玉坊。
紅果看著向來做事不靠譜的凱哥,只皮笑肉不笑地應付著,“謝謝凱哥,我不懂玉石也不懂管理……”
“吳伯做事不行,太中庸了,他誰都不願意得罪,最後得罪的就是大老闆。懂吧,他不過是擔著店老大的虛名,以後大玉坊都得歸我管。”
張凱見紅果似乎並不相信,繼續道:“我舅舅就一個女兒,得了重病這小半年都在省城治療,我這個妹妹沒什麼希望了,救不活。我舅能依賴誰?也只有我了。懂吧。”
就算是這樣,紅果也並不理解,在大家眼裡,她一個新人,幾乎不懂玉石,也不愛說話,怎麼幫他打理?
“我看人很準,不愛說話是你的優點,別人捉摸不透你想什麼。但你發起脾氣來,又有氣勢,能服人。你看你上次那氣勢,我舅都不得不服服帖帖的。我身邊就需要你這樣的人。沒經驗不要緊,我會手把手把你立起來,絕對不會讓你倒下。”
張凱的樣子有點像某個喜劇演員,就挺滑稽的,紅果並不信他。
“你為什麼不信我?我對你那麼好,你是我第一個給雙倍工資的人。不是第一個,是唯一一個。”
紅果記性可沒那麼差,張凱坑她的事,她記得清清楚楚。
“上次鬥庫丟玉的事,你不也說你不知情,都是牛頭往我身上栽贓的?”
“是啊,就是牛頭啊。”張凱雙手一張,“跟我沒關係。”
“一開始栽贓我的確實是牛頭,你可能真不知情。但後期呢?你把偷來的玉石賣給瑞喜齋,你不知道瑞喜齋隨時都可能用那塊玉來陷害我嗎?”
“哎喲妹妹,以前不是聊過這個了嗎?怎麼又繞回來了?我解釋清楚了呀。我是聽到我舅舅給宗炎打電話,宗炎在電話裡頭替你作證了,他說你賣的石頭不是店裡丟失的那塊。既然已經證明你是清白的,那我把石頭賣給瑞喜齋,他們也沒辦法栽贓給你是不是?你清白的呀,是不是這個道理?你怎麼就不相信我呢。哎喲,真是無語死了。我發誓,如果我張凱騙了你,我手斷腿斷好吧!”
張凱說的情真意切,發毒誓張口就來,稍微犯迷糊可真就被他騙過去了。
“宗老師確實幫我作證了,但他是回來的前一天晚上,很晚才接到坤爺的電話,那時候你早把石頭賣給瑞喜齋了。”
張凱撓了撓頭,堅決否定:“不可能!肯定是宗炎記錯了。”
紅果不想理他,轉身就走,張凱忙又叫住她,“哎哎哎!別走啊。我給你三倍工資!”
他知道只有談錢,紅果才會動心。上次他請她兼顧司機一職時,她也是這樣。
果然,紅果站住了。
張凱不得不低頭承認:“你不能怪我啊。我讓你把嫌疑推給吳伯你又不聽我的。我沒辦法呀,牛頭要挾著我,我能怎麼辦嘛。懂吧?”
紅果回頭盯著他,“那你是要斷手還是斷腳?”
“嘶,”張凱沒臉皮地笑著,“發誓的事交給老天爺。你現在來採玉房幫我做事,我絕對虧待不了你。三倍,就三倍工資。”
她現在只拿店裡二十元補貼,沒工資。
“三倍是多少?”
張凱還記得紅果以前的工資,“你之前工資八十還是九十?兩倍是一百六,三倍二百四,我給你湊個整數,二百五好不好。”
他說的誠意拳拳,她知道他不是想要罵她,就算是罵她,她還是動心了。
二百五,就還挺可愛一數字。
加上宗炎每個月給的一百二十元,那她每個月到手也有三百七,在這個年代也算是中高級別工資了。
紅果咳嗽了一聲,“我得跟我師父商量一下。”
張凱雙手撐在桌上,道:“宗炎?你不用跟他商量,我調你走,他高興還來不及,他巴不得早點甩掉你這個包袱。”
她是宗炎想要甩掉的包袱,這是大玉坊上上下下所有人的共識。
就這樣,紅果一個新人,連跳四五級直接去了採玉房負責主管玉石採購,這可是個人人眼紅的大肥缺,而且還不用坐班,想來就來,不來打聲招呼就可以不來。
多少人盯著那個位置,誰能想到會落在一個完全不懂玉的小姑娘手上。
大玉坊的人都認為紅果攀高枝了,有為她高興的,有替她擔心的,也有表面一套背地裡又說一套的,一個連升幾級的漂亮姑娘跟一個野心勃勃的富二代領導,這個組合就挺耐人尋味的。
只有宗炎完全無視她調職的事,也不過問她在張凱那邊忙什麼。
那天紅果把自己繪製的封家大院戶型尺寸圖拿去給宗炎,宗炎在二樓給她的花澆水,前段時間紅果又買多了幾盆花,圍著小天台擺了一圈,她種的花吃百家飯,誰想起來了誰澆水。
紅果問他:“你怎麼不問問我為什麼調走了?”
她不是質疑,就是純好奇,一個丟了徒弟的師父怎麼對徒弟調職的事完全不聞不問。
“除了錢,還能為什麼?”他還挺了解她。
紅果清楚記得,她第一次跟張凱見面,張凱就想調她去打下手,那天宗炎還警告她不要跟張凱走得太近,她不理解,難道現在就不擔心了?
宗炎放下手中的水壺,解釋:“以前是擔心你玩不過他,現在我不擔心。”
“為什麼?”
“他玩不過你。”
誰跟他玩?!紅果嘟囔著辯解道:“我這麼老實憨厚。”
“你老實憨厚?”
是啊。她不老實憨厚嗎?哪怕不憨厚她也是乖巧的。
扮豬吃老虎罷了。
宗炎盯著她沒直接戳穿,他拿過紅果手中的一沓戶型圖仔細查閱,上面標尺詳細到釐米,這是紅果花了好幾天的時間,在老吉的幫助下測繪完成的。
紅果基本上把封家大院的每一個角落都繪製清楚了,整個封家大院其實有兩口井,一口在西跨院,一口在東跨院,從圖紙上看完全對稱,東跨院的井老吉裝修的時候清理過,沒發現異常。
宗炎把圖紙微微舉高,眼神微微聚攏,不知他看的是圖還是形?
紅果也站在邊上抬頭看著,封家大院的屋子連起來像一條游龍,兩口井則像兩隻眼睛。
夕陽西下,整個天邊都是紅彤彤的,遠處山脈層林盡染,據說爬過山去就是木得。
宗炎把圖紙放下,他沒發表任何評論,自從把老吉這個杜老闆給抓出來後,紅果已搞不清他接下來要做什麼了,他作為老闆並不會事事跟她商量,哪怕她問了,她也覺得他不會跟她說實話。
安順家傳來吵嚷聲,不知是摔了什麼東西,之後是女人聲嘶力竭的哭喊,伴隨著小孩不知所措的哭鬧聲。
安順夫妻兩個以前也常吵架但不像最近這麼頻繁,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吵完了甚至互相扭打起來,都不是善茬,沒人敢去勸。
院門外有汽車喇叭聲,紅果這個位置看不到院外,要爬到二樓樓頂才能看到。
從喇叭的聲音來判斷,應該是老吉回來了,沒過多久,果然老吉進來了。
他手裡拎著兩根香腸,聽見吵鬧聲趕緊掉頭往安順家走,老吉為了買房最近跟他們走的很近,有事沒事總往他們家跑。誰知沒進去多久,他被推了出來,衣服外套都歪了,跟他一起出來的還有一支白酒瓶子被擲在地上,摔個稀碎!
宗炎聽見聲響終於抬頭望去,看著老吉的狼狽樣子只微微皺了皺眉頭並沒說什麼,他把圖紙摺好自顧回房去。
紅果從樓上下來,飛叔蹲在廊簷下吃花生,霞姑也站在門口看熱鬧。
霞姑早就聽到了一些風言風語,她跟紅果嘀咕,原來是安順懷疑順嫂和老吉好上了,所以安順一喝酒夫妻兩個就打架。
紅果早知道他們的事,看來還是東窗事發了。
老吉已經走過來,邊走邊罵罵咧咧的跟鄰居們抱怨:“以後再也不枉做好人,都不是東西!”
走到半路他才想起手上的香腸沒了,又往回走,衝到安順家門口想了想最終還是沒進去,口裡罵著當是餵狗了。
……
天還沒亮,霞姑就起來準備食材,紅果五點多起來幫忙,她家的三輪車鎖在院子外,她們把準備好的食材用桶裝好放到車裡,因為煤球不夠了,她們又回來打算抬點煤球一起帶過去。
她們抬了一簸箕的煤球,走到院裡恰好撞見順嫂開門出來,順嫂看到她們不由把頭低了低,雖然她在有意躲避,但紅果還是看到了她額頭和眼角的傷口,整個右眼都是淤青。
霞姑也看見了,她拉著紅果趕緊走。兩家矛盾根深蒂固,順嫂不可能要她們幫忙,她們也就只能看看熱鬧。
到了院外,紅果把煤球搬到車上,霞姑感嘆道:“那個安順看著還挺老實的,沒想到下手那麼狠。”
紅果奶奶給她們把切好的蔥花端出來,她也看到了順嫂臉上的傷,奶奶冷哼了一聲,“老實?有事叫婆娘往外衝,自己做縮頭烏龜,沒事就在家打老婆,這就是窩裡橫,蔫壞!看得見的傷還好,就怕看不見的地方給你死命弄壞了。”
霞姑搖頭感嘆知人知面不知心。她以前男人也打她,但在外人眼裡他本就不是個好東西,不像安順看著那麼老實。
紅果奶奶瞧著自家孫女,問她:“以後你男人要是打你怎麼辦?”
“打回去。”紅果想,宗炎應該打不過她,就算打得過,那他們也是勢均力敵的。
“就憑你這身板?”紅果奶奶搖了搖頭,“可以先服軟,但不能長期吃虧,打不過那就來陰的,不必光明正大!”
霞姑笑道:“不會的,紅果找個文化人。”
“文化人更壞。”紅果奶奶可能想起了她丈夫李儒年也算是個文化人,老太太心情頓時不好了,她揮了揮手,“你們趕緊去吧,晚了學生都要上課了。”
她們的早餐攤子沒有名字,就開在玉衡中學後門邊上的楊記乾貨店門口,附近都是居民區,還挨著東市市場,人流量大,最近生意很好,老顧客也越來越多,霞姑幹勁十足,她計劃著買多幾張凳子,趕集日的時候可以賣到下午。
天還沒完全亮,路上行人稀少,當她們來到往日擺攤的地方時,卻發現位置被人佔了。
霞姑趕緊跳下三輪車上前去交涉,那人姓姚,互相也都認識,老姚夫妻兩個之前在玉衡中學的前門口擺攤,因為前門除了學生外,沒有其他客人,眼看不久就要放寒假了,老姚竟然把她們的位置給霸了。
老姚在給煤爐生火,他把火柴交給妻子,說:“我給了楊記乾貨店租金,他們才讓我用的,我給了錢的。你跟我說沒用。”
霞姑氣急了,“我也給他們錢了呀。”
“那你找他們理論去,跟我說不著。”
剛好乾貨店的老闆娘來開門,霞姑衝過去討要說法。
楊記老闆娘長得很胖,一臉的橫肉,她伸手一擋,意思讓霞姑別靠那麼近,態度極為傲慢。
“昨天到期了你也沒說要續,有別的人要,出的錢還比你多,我當然就租給別人了。”
“你也不提前問問我。我今天把下個月的租金都拿來了。”霞姑急的都快哭了,那麼好的位置沒了,她接下來要去哪裡擺攤?
“晚了!別在我這兒哭哭啼啼的,趕緊走吧!”
“我怎麼辦啊!”霞姑一臉茫然看著紅果。
這也不是打一架就能解決的事,紅果也很氣,但事已至此,爭執沒有任何作用,要收拾他們得另外找機會,她要是也亂了陣腳,霞姑可就更不知該怎麼辦了。
紅果觀察著四周店鋪,只有楊記門口有位置可以擺小吃攤,其他的店鋪外有些是種了樹,有些是自家的貨物擺出來了,有些是地方本來就狹窄……
她往東市方向跑了一圈,在市場門外的小旮旯裡找到一小塊空地,也沒人管,她就拉著霞姑先將就著,後面再想辦法。
因為地方偏僻,學生和熟客都找不過來,只有零零散散幾個食客來吃米線。
還沒到八點,霞姑就讓紅果先回去,客人太少,她一個人都不夠忙的。
回來路上,紅果碰見老吉來市場買菜,老吉邀她坐他的順風車回家。
老吉邊走邊唉聲嘆氣地抱怨,說黃了。
紅果沒聽明白,問他什麼黃了,老吉說:“安順那王八蛋把房子賣了!”
紅果驚訝:“賣給誰了?”
“不知道。他們不肯說。這夫妻兩個都不是東西,屎盆子往我頭上扣,以後他姓安的別落我手上,他別有事求我。”老吉氣得不行,街上來往買菜的人多,他們避讓開,往前面停車的方向走。
老吉越想越氣,道:“我忙前忙後跟他們周旋了一個多月,賠了多少酒錢菜錢,以為十拿九穩,結果最後把我撂了。可真不是東西。”
“宗炎知道了嗎?”
“我還沒跟他說。”這是宗炎交給老吉辦的第一件事,他就搞砸了,這無疑非常不利於他最後爭取自己的利益,可太窩火了,這讓他怎麼跟宗炎解釋?
紅果看出老吉為難之處,問他:“需要我跟他說嗎?”
老吉巴不得了,“你跟他說吧。我都不知道怎麼交待了。”
往前走經過楊記乾貨店,老吉問她們怎麼換地方擺攤了?
“地方被人佔了。”紅果想起老吉認識的人多,不由問道:“你知道楊記乾貨店這個店鋪的房東是誰嗎?”
“我還真不知道。”老吉想了想,“不過黃麻子應該知道,他家以前就住這附近,他認識的人比我還多。”
做熟的位置就這麼被人強行霸佔了,紅果咽不下這口氣。
她叫老吉幫忙找黃麻子問問,老吉滿口答應。
從東市回家坐車也就幾分鐘時間,路上的電線杆並不高,電線上站著一排小鳥,場面甚為壯觀。
這裡的氣候四季如春,冬天飛回來一群群的候鳥,這個年代□□管的不嚴,鳥類保護也不嚴,小鎮上的青年,幾乎人手一支□□,沒事就結夥成群去打鳥。
封家大院的酸角樹結了果子,一串串掛滿枝頭,惹來眾多覓食的鳥兒。
桂也也買了□□,每天能打下好幾只大鳥。桂奶奶做了臘鳥幹,掛滿一竹竿。有的時候實在太多了吃不完,就送給鄰居們一起吃。
紅果回到封家大院,剛踏進西跨院,只聽“呯”的一聲,隨即一隻大鳥掉在她眼前。
這是桂也剛打下的,問她要不要?可以給她弟弟熬粥。
這不是她剛穿過來飢不擇食的時候了,紅果不愛吃鳥類,她還沒來得及拒絕,從樓上飛奔下來的飛叔跑前來抓起大鳥,毫不客氣地說:“要的要的。新鮮鳥肉放點薑絲去炒,味道真他孃的美。”
飛叔把鳥拿走了,桂也把紅果叫到一邊,講起他師父昨天跟他聊的事。
“我師父的意思就是,我們老闆對這個宅子勢在必得。”
看來安順的房子是被瑞喜齋買走了。
紅果問他:“你們家怎麼打算?”
“他們還沒來談,我師父讓我先說服奶奶,我說服不了,我奶奶不肯賣。”桂也把槍支在地上,他在封家大院長大,對這院子說沒感情是假的,但是如果有更好的去處,他也想跟曾家和安家那樣,住上新樓房。
“我家不賣,你奶奶也不肯賣,他們要怎麼勢在必得。”
“我師父的意思是,刁家的後臺前段時間在升遷所以他們都很謹慎不敢亂來,現在他家後臺位置大概是坐穩了,他們也就沒什麼可顧忌的了。刁家的人黑白雙吃,不好惹。”桂也在瑞喜齋做學徒,老闆的傳奇故事他聽太多了。
紅果看出了桂也態度並不堅定,她問他:“你怎麼想的?”
“我換房沒問題,他們是買又不是搶,但我奶奶不同意。等他們上門來談吧,你也要有心理準備。我是覺得換個新房子挺好的,到時候我們兩家還買在一起,我師父建議我們把價錢往高了談,他們還會壓價的。”
紅果點頭表示知道了,這事她得好好想想怎麼處理才好。
也就是這天中午,瑞喜齋蔣伯第二次登門拜訪,他第一次登門是紅果邀請的,這一次他是不請自來。
因為早上的米線沒賣完,霞姑還沒回來,飛叔也不在家,中午也就紅果奶奶和紅果兩個人在。
蔣伯這次登門開門見山說的非常坦白,封家大院的西跨院,他家老闆勢在必得。
紅果奶奶的態度沒有變,她不賣房,態度堅決。
“你家老闆要完成母親的遺願,他的孝心我理解,但我在這兒住了四十多年,住的時間比你老闆的母親還要久,我要是搬出去了,以後也有什麼遺願想要回這房子,我的子孫可沒這個本事來完成。那我何必為難自己後代呢,是不是?”
紅果奶奶坐在她的獨坐沙發上,紅果挨著她坐在扶手上,蔣伯坐在一側,他盯著老太太,他已經調查的很清楚,這李家是老太太說了算,他也知道老太太並不簡單,但再不簡單也不過是個信神佛的婦孺。
蔣伯道:“老太太,這房子不吉利啊,你想想你們家,你老頭子,你兒子兒媳都沒有善終,你自己住的也很鬧心是不是?”
這話果然戳了老太太的心,她臉沉下來,低著頭若有所思。
紅果回味著蔣伯剛才說的話,為什麼他要說她爺爺也不得善終?外人眼中,她爺爺是私奔了才對啊。他知道她爺爺沒有善終?這是要挾啊。
蔣伯見剛才的一番話起了效果,不免笑了笑,探過身來,道:“我說的話雖然不好聽,但都是實話。這房子風水不好,大凶!如果是我,我巴不得換錢買個新房。新房乾乾淨淨的,住著多舒服。”
紅果奶奶收回眼神看向蔣伯,她輕聲道:“如果我一定不賣呢?”
蔣伯把探過去的半個身子直了起來,顯然他是有備而來的。
“我知道前一陣警察來你們家查過,但他們只查了井啊。如果現在把案子再翻回來,把這屋子也來個掘地三尺,會不會有別的新發現呢?”
他臉上依然帶著笑,眼看著老太太變了臉色,他依然以一種談笑風生的口吻繼續道:“您再好好考慮考慮,我們刁老闆今天去縣城了,他們家族聚餐,他表弟上任縣公安局局長,他弟媳婦也從政府辦公室主任往上升遷了,還有其他親戚是省裡回來的,等他回來,我再跟他說說,爭取給到您最合適的價錢,絕不讓您吃虧。”
這話裡話外的意思,就算再愚鈍也該聽懂了。
爺爺的案子雖然律師說了已經過申訴期,但並不是完全沒有可操作的空間,紅果不懂法律,但她相信會有懂的人教蔣伯他們該怎麼操作。
紅果見奶奶臉色蠟黃,奶奶估計心裡正悶著一口氣,這個口還是她來開吧。
“蔣伯,我們不是不賣。如果你們誠心想買那把外面院子的價格也估一估,我們院子那麼大的面積,不能你只買房子白佔院子吧?”
蔣伯見紅果松了口,卻也沒馬上轉圜,他笑道:“你們房產證上也沒包含外面院子啊。”
“房產證上是沒有寫院子面積,但我爺爺奶奶當年買的時候是補了院子費用的。”紅果純屬瞎編,看著不會撒謊的人撒起謊來,眼睛一眨不眨,連她奶奶都忍不住為其側目。
紅果又補了一句:“強買強賣也總得講道理吧,我這房子想買的人多了,你們老闆要是給不起錢,我可以賣給杜老闆,杜老闆更大方。”
蔣伯笑了,問她:“你想怎麼算?”
“按面積計價誰也不吃虧。”
按市價外面院子頂多值幾千塊錢,蔣伯可以自己拿主意現在就答應她,他說:“問題不大,定個數,只要你們同意了,今天就可以下定金籤協議。”
“那要桂奶奶家也同意賣才行,畢竟這院子是三家共用的。”
“你的意思是,桂家同意賣房,你們才同意?”
紅果點頭,她只能暫時拖延時間,桂奶奶雖然和善,但要想買她的房子也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蔣伯看出來紅果並不是誠心想賣,但只要她入局,談判有進展,今天他來訪的目的也就算達到了。
“那你幫我引薦一下,今天我也跟桂家談一談。”
“他家這會沒人在。”
何須她引薦呢?他們都讓陳啟明提點過桂也了,還在她這兒裝傻呢,紅果道:“桂也是你們員工,你可以直接找他呀。”
“那我改天再找他們。”
蔣伯走後,紅果奶奶重重嘆了口氣,她能怎麼辦呢?她看著紅果,眼底閃過一絲的愧疚。
“我能跟你說什麼呢。”奶奶也沒辦法說呀。
紅果試探地問:“我爺爺……是死了嗎?”
“死了。”這回紅果奶奶回答的很乾脆。
“在這屋子裡?”
“不要問。你知道了反而連累你。還是不知道的好。”
恰好霞姑回來了,她們也就沒再聊下去。其實也沒辦法聊下去,奶奶是不會告訴她真相的。
霞姑回來也是一臉的喪氣,市場邊那個位置中午以後有人賣柴火,米線沒賣完她也不得不回來了。
奶奶沒心思去想這些只能賺三瓜倆棗的事,她站起身,吩咐霞姑:“那些米線也放不到明天,你送一些去給桂奶奶和老吉,不要浪費了。”
霞姑答應了。
紅果傍晚下班回來,還沒進家門就聽見二樓的電話鈴響,這個時間宗炎還沒回來,她趕緊跑上樓去,可惜才開了門,鈴聲就停下了。
紅果只好拿灑水壺給花澆水,剛裝好滿滿一壺的水,電話鈴聲再次響起,這次她接上了。
“喂!”
“Hallo!o!”
電話那頭是個年輕的女聲,“May I speak to York!”
是個外國女人,美國打來的?紅果不會英語,只好道:“找宗炎嗎?他不在家,你晚點打過來。”
“York!Is York home?Who are you?”
“聽不懂,你晚點再打來吧。”
顯然對面也聽不懂,那邊的女人笑問:“Are you York\''s bedmate or sexual partner?”
“你8點打來,他會在家。”兩個女人雞同鴨講,互相聽不明白,紅果現在急需一個自動翻譯機,可惜這個年代沒有。
正要掛電話,宗炎回來了,他把電話接了過去,用英語跟對方交談起來。
紅果也聽不懂他們在聊什麼,宗炎神情凝重,他說的少,大部分時間都是在聽對方講話,看樣子是遇到了棘手的事。
紅果提著水壺出去,隨手把門掩上,給花澆完水,又拿著剪刀修剪枝條,今天沒有太陽,冷空氣南下,早上還很暖和,現在氣溫急降起碼十度以上,連鳥兒都藏起來了。
身後門開了,宗炎從裡面出來坐在一旁的竹椅上,他剛才把大衣脫了,紅果問他:“不冷嗎?”
宗炎:“不冷。”
紅果拉過旁邊的小馬紮,坐下來,告訴他:“安順的房子賣給瑞喜齋的刁老闆了。”
宗炎詫異:“什麼時候的事?”
他把買房的事都交給老吉了,老吉之前還跟他說一切進展順利。
“應該是昨天。瑞喜齋的人動作很快,今天中午蔣伯又來找我們,他拿我爺爺的事來要挾,如果房子不賣給他們,他就去有關部門舉報我爺爺被埋在這座房子底下。”紅果聲音低了低,“我奶奶跟我承認了……”
她說的不算直接,不過宗炎聽懂了,他安慰道:“上次問律師的話,你還記得嗎?也不用太擔心。”
“蔣伯暗示他們上頭有人,這中間肯定有可以操作的空間。上次那個律師也說了,如果當時有報警立案的話,追訴期是不限的,我就怕他們會弄出個當年已立案的資料出來。”這不是不可能的,只要他們能證明她爺爺單位當年報警了,那事情發展方向就會反轉,她不能拿她奶奶的性命去冒這個險。
紅果的意思很明確了,如果實在無路可走,她也只能賣房,現在就看桂奶奶家能拖多久的問題。
“我覺得破軍號的財寶不在我們家樓下,甚至不在這個院子裡。”
宗炎看著遠處的山脈,他點了點頭贊同她的觀點,“我爺爺手裡那半張破軍號藏寶圖我看過一次,雖然不完整,畫的也很意象,但可以看出來其中有山脈。”
“藏在山裡?”
“山間的房子或者墓地。”
紅果一直以為宗炎認定了這裡埋藏了寶藏,這才符合他一直以來的行為邏輯。
她不懂,“那你還買封家大院做什麼?”
“藏寶圖我只看過一次,地圖左下方有兩個點,就像封家大院裡的這兩口井……”
“你的意思是封家大院在藏寶圖裡?”
“對。封家大院應該是作為一個座標而存在的。這是目前為止,我所知道的最確切的資訊。我想買下這裡,也只是想作為一個據點,以後這裡會慢慢升值,買了也不會吃虧。”
難怪他不著急,買下封家大院的事,只有老吉是最上心最急切的。
紅果問:“你來這裡,你爺爺知道嗎?”
“他不知道。”宗炎微微眯了眯眼,“我爺爺已經去世了。他最後一份遺囑把所有財產包括那半張藏寶圖都留給了我,但我爸不認,他在跟我打官司,剛才打電話來的人是我在美國的委託人,她幫我跟律師溝通。”
“藏寶圖在你爸爸手裡?”
“在銀行保險櫃裡,鑰匙要官司結束了才能拿到。”
正說著裡面傳來滴滴滴的聲音,宗炎一聽就彈坐起來,他起身進房去,紅果也跟了進去。
傳真機裡傳來一張圖片,是一張黑白老照片,照片裡一古稀老人和一妙齡少女並排站著,背景正是她家的這幢小樓。
紅果驚歎:“這不是桂奶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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