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靜的教室裡,走廊那時不時跑過幾個上廁所的人。
外面的雨聲淅瀝滂沱,靠著教學樓的梧桐樹葉被雨水澆得翠綠透亮,欄杆那泛著幾圈漣漪的雨珠一下下散開。
筆尖和紙摩擦發出沙沙響,許洌剛淋過雨,髮梢那還能感受到溼漉漉的觸覺。
他耷拉著一雙褶深而狹長的眼,依舊趴在桌上沒個正形,懶散地睨著她:“哄我?”
宋梨因拿了本練習冊墊在桌上掩人耳目,把他一壘書往過道這個方向移,點頭:“你覺得算就算。”
他被敷衍到了,臉又板起來,故作冷漠:“我覺得不算。”
“那你想怎麼樣?”
“快過生日了,送我個願望。”
宋梨因有氣無力,不太情願:“看個照片就能騙一個願望啦?”
許洌面無表情:“你連我那種照片都看了,還跟我講條件?”
“哪種照片?不就是張童年照嘛。”宋梨因想起那條粉色裙子忍不住哧哧地笑。又抬眼看了下全班同學,小聲道,“要不我也給你看,我倆扯平?”
許洌被她那雙彎起的月牙眼弄得更惱火,伸手掐她一邊的臉蛋,往旁邊輕輕扯了下:“誰跟你扯平。”
“那我再想想……”宋梨因開啟他手,半點虧也吃不得。考慮了須臾,“月底考試沒比賽衝突吧?我看看你能不能考進前一百。”
許洌捏著筆蓋,得寸進尺地問:“考進前一百就能騙個願望,那要考進了前十你給我什麼?\"
“口氣不小啊,小許同學。”
“我何止口氣不小。”
“那不然還有哪不小?”
“……”
這話乍聽上去就有點不對勁,果然一出口,兩個人都沉默下來。
許洌看了眼少女泛緋的耳尖,咳了聲:“我沒別的意思,你別亂想。”
“我、我能是那種小黃人?”宋梨因難得結結巴巴,對他的質疑表示滔天憤怒。筆頭戳戳下巴下面磕著的練習題,“我在想題目好吧!”
“是嗎?”許洌低頭瞥一眼那上面的圓錐圖,畫了條輔助線證明平行四邊形,取的字母上面是X,下面是L。
他看完也沒說話,只是笑得逐漸放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都讓人悸動。
宋梨因瞪他一眼,捂住不讓他看了,挪回了講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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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四下午,高爾夫私人球場。
難得的父子團聚遊玩時光,還得是許洌在學校請了假才能聚在一起。
許展恩也是忙裡偷閒,看著自己兒子在發球臺那揮杆。許洌腰板挺直,動作規範,一球一個洞下了果嶺,前9進了7杆。
邊上的球童很捧場地鼓掌,接過少年脫下來的手套。
許展恩把果汁給他端過去,閒聊般地指了下西北方向那塊地方:“還是和你打球自在。上次讓你姐陪我過來啊,草坪都被她打爛了五塊。”
許洌勾唇笑了下:“我說書記,您明知道她不愛運動,這是來帶她除草翻新來了?”
“她不愛運動,你就愛了?”許展恩飲了口葡萄汁,語氣淡淡卻極有上位者的威嚴,“小彌現在去畫室了,你呢,打算什麼時候回西灣?”
遠處有球童侍應在撿球,碧綠一片的草坪上東一個、西一個停著幾處小白點,全是許展恩胡亂揮出去的。
他人在高位久了,忙碌起來,球技都退步不少。
許洌漫不經心地看著那,低下眼:“林女士沒和你說嗎?”
“你說要留在國內?”許展恩眼神悠遠,不知道想起了什麼,“你應該知道,我對你其實更不放心。小彌那陣子離家出走,全靠你接濟吧……還跑九中去陪她,書也不好好讀了。按道理來說,你應該和我們站在一條線上。”
“那事不一樣,都是一家人。”許洌背往後靠在椅背上,“沒必要劃分這麼清楚。”
邊上秘書把電腦新郵件開啟,遞過來。
許展恩邊看了眼,指著螢幕示意,邊說:“她當初這麼混日子,三番四次讓你媽去警局保她出來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是一家人?你堂哥堂姐哪個不精英卓越,偏偏出了她這個混世魔王。”
“她是她,我是我。”許洌轉過頭,正經道,“爸,我就在國內讀吧,楚彌不是也安分留在國內了嘛。”
許展恩沉默地撣了撣西服上的草葉,手指放在電腦觸控板上移動了幾下,半晌後:“她能不能留還不一定,學什麼都是三分鐘熱情。但你想留在國內可以,我對你就一個要求。”
許洌明白他意思,點頭:“不亂搞事,不影響家裡。您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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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物理老師在聽課,改成了自習。
上課鈴聲還沒打響的時候,宋梨因看了眼手機。半小時前,許洌給她發了條沒頭沒尾的訊息。
【線上】:如果我不參加體考走文化的話,高考志願借我抄嗎?
宋梨因起初還盯著這條訊息好幾遍,確認後才慢慢打字:“能啊。但是不出意外,我是被幾所學校搶的那個,所以你能先考到我這個分數線再說。”
這條訊息還沒點發送,她桌上的筆就圓溜溜地跟著桌面往下滑。宋梨因低下頭去撿筆,起身時頭沒碰到桌角,倒碰到一隻手掌。
許洌剛回來,站在她桌前。收回手,看見她手機頁面是個聊天框:“打算回我什麼?”
宋梨因連按著螢幕把訊息刪了,仰頭看他:“我說,那你要加油。”
這節自習課比平時都安靜不少,因為祁飄剛在下課時提了一句物理老師這學期末有個需要開刀的手術。
大家這會兒都在折999個星星和紙張愛心想送給他,祝他平平安安。
帶頭組織這場摺紙活動的是王嘉芙,連後排的孟江南也參與進來。不過他們手笨,只負責了數數和裝進玻璃瓶裡。
其實宋梨因也屬於手笨的那一類,這會兒勉勉強強地學會了折簡單的星星。
而許洌對著那本手工書研究了小半天,最後拿著張便利貼居然折出了一隻紙蝴蝶。
王嘉芙看得歎為觀止:“這個很難的,我之前都沒學會!那你專門折蝴蝶吧!”
許洌把那隻蝴蝶放在宋梨因筆袋裡,垂著眸波瀾不驚,懶懶散散地搖頭:“就碰巧折出來一隻,我還是折星星吧。”
“哦~”王嘉芙起鬨的聲音如期而至,在他倆身上轉了幾圈。立刻不客氣地把一捧折星棒放在宋梨因桌上,安排道,“那你們前後桌檔的任務就是完成這些啦!”
“這麼多?”宋梨因瞪著他,“還不如你多折幾個破蝴蝶呢!”
許洌倒沒討價還價,背靠著桌子就開始折,悠悠而縱容地給她一句:“我折,你數。”
宋梨因還真沒跟他推辭,立即趴桌上偷懶,盯著他折。
許洌是轉過身對著後排,校服拉鍊掉到胸口。袖子往上挽至小臂,青筋暴戾凸顯,手指骨節清瘦而分明,動作遊刃有餘。
左邊窗戶那的夕陽光打進來,餘暉正好落在他側臉那,襯得五官更加英挺,睫毛縫裡都是細碎的光。
許洌被照得有些刺眼,稍稍皺眉偏了下頭。他沒什麼表情時總是格外冷清,喉結冷淡鋒利地突著,下顎線漂亮又流暢。
宋梨因把桌沿那兩顆摺好的星星收攏過來,又忍不住盯著他看。
少年眼裡有光,她好像總情不自禁地想靠近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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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五考完,提起放月假的事。
朱勝一大早就在嚷嚷高三國慶節竟然只放三天假,他看見孟江南在講臺那開啟電腦放歌,手放在鼻子那摩擦了幾下。
朱勝跑到前面來,喊他好幾句:“孟哥,大事兒!別掏小零食吃了!”
孟江南立刻把手放下,憤怒:\"我掏你媽。\"
“哎呀,我說事兒。”朱勝不跟他計較,“我昨晚給教育部打電話說九中非法強制補課,結果教育部那邊居然讓我好好上課!”
許洌摘下耳機,轉過頭來慢悠悠地發揮他那三寸不爛之舌,開始忽悠人:“你沒說你姓朱?”
“什麼意思?說我姓朱有用?”
許洌點頭,一臉高深莫測:“當然了,那可是朱元璋的朱啊。”
朱勝表情中帶著一絲興奮:“還能這樣啊?!”
“……”
後邊的宋梨因捂著眼不忍再看,把耳機重新戴上了,突然就覺得這貨能被網路主播騙個10萬塊也是情有可原。
於是在朱勝鍥而不捨的努力打電話舉報之下,他收到了教育局工作人員說要告老師的威脅。國慶七天長假依舊只放成了三天短假。
準確來說,對住宿生而言只有兩天半,第三天還得在晚飯後返校上晚自習。
放假當天,樊苓打了通電話過來問宋梨因要不要來京市玩。
宋梨因沒去,以後上大學遲早會去的城市,早去晚去沒什麼差。
聽到她拒絕的答案,樊苓深深嘆了口氣:“你都不想爸爸媽媽的。”
“……”
宋梨因在她略顯埋怨的語氣裡沒說話。
他們好像總這樣,孩子年紀小的時候不重視,長大了才來想要彌補這種漸行漸遠的關係。
宋梨因突然想到許洌,也想到他身邊的孟江南、靳姍他們,好像總是特別坦蕩陽光,在愛的裹挾中柔軟成長。
而像她這種在愛意湊合的家庭里長大的孩子,總要在輾轉反側中確認愛意一遍又一遍。
手機差點打著臉,宋梨因突發奇想點開“互幫芒”軟體,在上面接了幾個陪玩的單子。
收完錢後,她發了條動態:地標南港市,約男生去玩可以去哪些地方啊?
過了會兒,幾十條客戶的評論在下面給出建議。
她定睛一看,那個跑單的字打得最多。伸手不打笑臉人,何況他給的幾個建議還挺好。
宋梨因誠心誠意在下面回覆他一句謝謝。
剛回完,跑單狗就私聊她了。
【平平無奇放屁大王】:你很缺錢?
【宇宙無敵拉屎達人】:還行,就是攢錢上大學,經濟獨立就能不回家了。別問我為什麼不回家啊,因為我叛逆,沒良心且不聽話。
許洌突然想到她在這個號上發的第一條動態,是一段汪曾祺的語錄摘抄:“我有點疲倦了,但我總還要有勇氣在狗一樣的生活上,做出神仙一樣的事”。
應該是個沒什麼親情的家庭,可是什麼樣的漠然家庭會培養出一個這麼優秀的女孩?
【平平無奇放屁大王】:挺好。人類之所以進步,是因為下一代不聽上一代的話。
【宇宙無敵拉屎達人】:讀過,出自毛姆。
【平平無奇放屁大王】:嗯。學霸就是學霸,博覽群書。
宋梨因皺眉,疑惑:“你怎麼知道我是學霸?”
那邊頓了幾分鐘,發了條:“不是學霸還敢跑來接單做作業?不說了,睡覺去了。”
宋梨因盯著螢幕裡飛快下線的人,彷彿生怕她下一句是來追回那250的。
這麼有錢還摳門到底怎麼想的?難道和她一樣試圖自力更生?
她嘆口氣,也下了線。
思考了幾分鐘,宋梨因開啟微信正要試試開口約許洌。訊息還沒發完,對面很沒耐心地問:“字能不能打快點?”
“……”
為什麼每次都能被他發現自己的輸入動態啊!
宋梨因一邊不解一邊言簡意賅地打出那行字:“明天一塊吃早餐嗎?早點見面。”
【線上】:多早,我六點起?
【不梨解】:那個,我是說在香樟巷那個名字叫“早點見面”的早餐店門口見。
許洌:“……”
為什麼會有這種名字?
【不梨解】:我本來想和你約8點的,不過你想6點醒也行?
【線上】:謝謝,不了,婉拒。我這人早睡晚起,愛睡懶覺。
【不梨解】:好吧,那我不耽誤你早點睡覺了!
【線上】:晚安。
許洌發完這句後,宋梨因給他回了一個晚安的小貓表情包。
他長按點了收藏,又開啟幾個孟江南建的群,在裡面收集了一百來個看上去還挺萌的小表情。
剛準備進浴室,孟江南正好給他發來了相邀去玩的訊息———
【孟江南不是孟姜女】:少爺,明天晚上去打保齡球?
【線上】:明早?
【孟江南不是孟姜女】:?什麼明早
【線上】:明早宋梨因約我吃早飯,說八點就見。
【孟江南不是孟姜女】:哦沒關係咯,我說的是晚上去俱樂部打球,白天我也沒空,還得陪我家狗去醫院呢。
【線上】:我說不用這麼早,可她非要八點就見我。
【孟江南不是孟姜女】:??許二,你到底有沒有好好聽你孟哥說話
【線上】:沒辦法。第一次約會,她難免緊張。
【孟江南不是孟姜女】:……
【線上】:也不知道她緊張什麼,不就是個約會?
見對面沒再立刻回應,許洌腿交疊架在茶几上,又自問自答了句:“我還行吧,心情很平常。”
但最後這句沒發出去,聊天框裡顯示了一個鮮紅的感嘆號。
孟江南把他拉黑了,順便還在這半分鐘裡換了張白紙黑字的頭像。上邊幾個顯眼的大字:某些人得到了愛情,失去兄弟!呵~tu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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