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又三夜，皇城廝殺，血流成河，橫屍遍野，被寒風凍僵的屍體上，覆蓋著厚厚的一層白雪。
秦淮率軍抵抗了足足三天，終於等來了援軍。
一萬大軍破城抵抗，將東祁數千叛軍剿滅。
皇城是守住了，可是太后呢？
鎮守在壽康宮的那幾個侍衛來報，那條密道並無任何動靜。
東祁別就是想借太后的手撕開一條口子，只要秦淮在此次戰火裡喪命，太后便能獨攬大權，東祁就會從中漁翁得利。
只是東祁敗了，更不會冒著對抗強國的風險，眼下最至關緊要的是找到太后。
秦淮派人從隧道下去，又探索了整整五日才知密道其中蹊蹺，此條密道在地底下漫長至城外，出口處已被堵死炸燬，看來是戰敗的時候，東祁給銷燬了。
這件事徹底的激怒了秦淮，他親自寫了密函，派使臣親自送往東祁，密函裡寫的很清楚。
要麼交出太后，要麼便是兩國交戰。
秦淮沒有任何猶豫，身為國之天子，豈能容得其他霸凌？
東祁有自知之明，南蜀國力強大，若是正面宣戰東祁並無十全的把握，更何況這也只是太后當初的計謀，東祁只是想從中得利罷了。
在國家和親情面前，東祁似乎沒有半點猶豫，當即便出賣了太后。
東祁更是巧舌善辯，言詞一切都是太后所為，東祁也是被太后蠱惑一時糊塗，欲有言和之意。這樣的表面之詞，憑誰都能看出是假的，但卻也只能是裝糊塗的不予理會。邊疆戰事剛平，朝中內亂未定，現在還以平靜為主，秦淮也只能表面附和。
等到了深冬嚴寒的時候，那一日太陽剛滑過黎明的界限，就瞧見剛剛修葺好的宮門被開啟，一輛被數十位士兵看守的馬車入了宮，一路上無人敢接近，因為走在前面看押的人正是單璘，一路直奔壽康宮。
蘇晴腿上的傷雖未完全康復，但是已經可以下地行走了，一瘸一拐的入了清心殿稟道，“陛下，單將軍派人來報，太后回宮了。”
秦淮緩緩從床榻上起身，什麼話也沒說，宮女走進來侍奉更衣，秦淮吩咐張德海去宣傳，今日不上朝。
秦淮一點也不著急，吃了早膳才去了壽康宮。
入了宮走到庭院，便看到寢宮門口守著許多侍衛，單璘見秦淮到此，速速上前稟道，“啟稟陛下，太后此刻正在寢殿內。”
秦淮沒回話，只是緩緩上了臺階，只允許蘇晴一個人跟著。
多日無人的寢殿，走進來讓人並不覺得暖和，新燃起的火爐剛燒起來，還沒散熱。
偌大的寢殿裡安靜極了，每走一步腳步聲都會讓人聽得特別清晰，直到看到了一個淒涼的背影坐在搖椅上，黑色厚厚的皮毛披風將那照比從前清瘦不少的身材裹起，從遠處看成了一團。
蘇晴跟著秦淮走上前，方才看得清楚，太后比起從前瘦的脫了像，一臉的憔悴。
秦淮冷冷的看著她，一句話也沒有。
太后抬起那雙早已無望的眼眸，看著眼前這個曾經她最想除掉的男人，聲音乾枯的冒出一句，“你贏了。”
秦淮沒有一絲得意，更沒有一點笑容，反而是帶著不解的問道，“一切都已塵埃落定，你再無翻身之日，為何當初就是不肯聽朕一句勸告？”
笑的人反而是太后，她笑的有些無奈而無力，“因為那樣活著，對於哀家來說，跟死了沒什麼兩樣。”
秦淮沒心思去聽太后的心裡話，也更不想去理解她，只是微微低著頭，看著腳尖淡淡的言了句，“前些日子朝堂之上，朕與眾位大臣商議該如何處置你，大臣們一致認為，你罪不可赦，即便身為國之太后，也應當以國法處置。”
太后似乎早已無所謂，也似乎早就知道是這個結局，半點恐慌都沒有，反而平淡的回道，“隨意。”
秦淮沉了口氣，還想說些什麼，但剛張開嘴，卻又閉上。站在原地好一陣子，言道，“你我之間已是話不投機半句多，朕沒什麼要說的了。”
語畢，秦淮直接轉身離開。
這讓蘇晴詫異，她以為秦淮要對太后說些什麼的，沒想到只是簡單這麼幾句而已。
不過走了幾句，太后開了口，“哀家想和她說說話。”
秦淮停下腳步回頭望去，只見太后此刻正指著蘇晴。
蘇晴也是微微一愣，太后對她有什麼話？
當下，太后早已大勢已去，她不會對蘇晴怎麼樣，秦淮也猜不到太后會對蘇晴說什麼，但也允了。將頭轉向蘇晴，言道，“你留下來陪太后說說話，單璘就在外面，若有什麼事你喊他便能聽見。”
蘇晴點了點頭，秦淮便獨自離開了。
蘇晴走過去，太后指了指對面的空椅子，“坐吧。”
蘇晴本想推辭，太后卻知道蘇晴要說什麼，搶了話，“坐吧。”
蘇晴只好走過去坐下。
“要不要喝茶？”
蘇晴沒想到太后會問出這樣的話，搖了搖頭，“奴婢不渴。”
太后看著蘇晴，停頓良久，將身子靠在搖椅上，來回搖曳，“原來從攝政王的口中知道一些你在邊疆的事，哀家還不信你一個小宮女哪有那麼大的本事，如今才算知道，你這個宮女不簡單。”
蘇晴把話說的很得體，“太后抬舉奴婢了。”
太后輕蔑一笑，“你無需謙虛，哀家能有今日，你也出了不少力。”
隨後，太后將目光轉移到蘇晴的腿上，問道，“被哀家打斷的腿快痊癒了吧？”
蘇晴點了點頭。
“恨哀家嗎？”
蘇晴又點了點頭。
太后扯出一絲笑來，“哀家是將死之人，你很快就能解心頭之恨了。”
蘇晴淡漠的看著太后，那樣平淡的目光裡瞧不出一絲恨意，更多的是憐憫。
太后閱人無數，看著蘇晴問道，“你在可憐哀家？”
蘇晴承認了，“有點吧，奴婢不理解太后為何要這麼做。”
這樣的問題有太多人問過太后，太后扶著搖椅扶手坐了起來，言道，“從前哀家聽到這樣的話，都是置之不理，今日哀家就和你說說，哀家為什麼要這麼做。”
“奴婢洗耳恭聽。”
太后直接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子，冷風襲進，太后緊了緊身上的披風，言道，“記得當年從東祁入南蜀皇宮，也是下著這樣大的雪，那年哀家才十三歲。”
蘇晴看著窗前那道身影，顯得格外孤獨。
太后繼續悠悠道，“十三歲，就是一個孩子，哀家的母國為了江山社稷，將還是孩童的哀家送給南蜀皇帝做嬪妃。你可知道入了這宮廷的第一夜，讓哀家有多麼撕心裂肺嗎？”
蘇晴沉了口氣，體會著太后此刻的心情，也尊重太后，並未插言。
“那個男人，也就是先帝，他就是個瘋子！”，太后帶著憤怒，“你感受過無助嗎？就是無論你如何懇求，如何吶喊，都無濟於事。哀家是什麼？只不過就是母國進獻的一個物件罷了！之後在這宮廷的每一日，哀家都身處煎熬之中，哀家恨！恨所有人！恨母國！恨先帝！”
太后將手沉沉的扶在床框上，緊了緊的握著，手心被床框壓出一道深深的印記都不覺得疼，“哀家恨母國無情，恨先帝無情！”
蘇晴立馬問了句，“所以太后就要奪天下稱主，是嗎？”
太后微微眯了眯眼，冷道，“不然呢？當初若是哀家懦弱，哀家能活到今日嗎？”
“可您已經是太后了，人總是要知足的。”
“知足？呵呵，哀家本就不是貪婪的人啊！當初跪在父皇跟前苦苦哀求，只要不將哀家送到南蜀，哀家願意而被貶為庶民，願意過貧苦的日子，可結果呢？人啊，有的時候狠毒不是因為貪婪，是為了活著。哀家若不狠，早就死在這無情的深宮裡了。不然哀家的結局就會和皇后一樣。”
“皇后怎麼了？”
“陛下為了防著哀家奪權，早已命太醫私底下給皇后服了絕子湯藥，連著喝了數年，早就不能懷有身孕了。”
蘇晴一時恍然大悟，“所以你把這件事告訴了皇后，皇后痛心欲絕之下才會幫你的，對嗎？”
太后回頭，鬼魅的笑著，“對啊，這宮裡不就是弱肉強食的地方嗎？皇后當年若是肯聽哀家的，她會死嗎？懦弱無能的人，哪有資格做什麼皇后。”
蘇晴不理解太后，她知道自己和太后不是同路人，她同情太后的遭遇，但卻不理解太后的做法，索性站起身道，“奴婢不想再聽您的故事了。”
太后望著庭院裡那些侍衛，輕笑道，“哀家本也無心說，只是……”
蘇晴見太后欲言又止，便問道，“只是什麼？”
“只是哀家想見攝政王最後一面。”
原來如此，這樣的話許是太后不想親自告訴秦淮，她想借蘇晴的口。
蘇晴嘆了口氣，言道，“攝政王身懷劇毒，時間不多了，奴婢會和陛下說的。”
語畢，蘇晴不想再和太后說任何話，轉身便要離開。
太后卻急急的脫口而出，“你若是哀家，你或許也會這麼做。”
蘇晴抬眼瞥了太后一眼，她不想把自己去設想成眼前這個女人，她也沒有這樣的遭遇。
緩緩施禮，“奴婢告退。”
隨即，蘇晴便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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