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海棠去探望了家中各位長輩,老夫人和嫂嫂以及老爺皆無一怪罪,反倒對她有抱歉之意,看著二位長輩打的皮開肉綻,白海棠也是於心不忍,尤其是老夫人,那般年紀還要受連累。
回來的路上,白海棠心裡一陣難受,即便皇后替她出了氣,可是她卻怎麼也高興不起來。
入了西院,初蕊言道,“主子,三少爺歇在書房了,您要不要去看看。”
白海棠思慮片刻,這般問道,“顧姑娘也受了打嗎?”
初蕊搖了搖頭,“奴婢不知道。”
白海棠當即便直奔著偏房去了,春兒已死,顧婉容的身邊沒人伺候,自行推開房門,屋子裡暗沉沉的,環顧自周才找到顧婉容的身影,躺在床榻上。
白海棠走了過去,顧婉容聞聲瞧來。
這一抬頭不要緊,驚得白海棠倒吸一口冷氣,只見顧婉容的臉上被打的悽慘,紅腫不堪的雙頰讓原本一雙水靈靈的眼睛都睜不開了,連帶著整張臉都是腫的,淤血蔓延到耳根,讓人瞧著心顫。
她趴在床榻上蓋著被子,不用掀開也知道,臀部定是被打的皮開肉綻。
白海棠不由生出幾分疼惜,說到底顧婉容才是受害者,肚子裡的孩子沒了,小產之後身子本就需要好好調理,如今還受了這麼重的刑罰,身子自然是受不住的。
白海棠將手裡的藥膏放在桌子上,言道,“安福說這是慈濟堂最好的創傷藥,你留著用吧,我會派個人來伺候你。”
顧婉容看著那盒藥膏,抽冷的笑著,並不領情,“姐姐這算什麼?打個巴掌給個甜棗嗎?”
白海棠不由心寒,臉色沉了下來,初蕊看不慣的插了嘴,“顧姑娘說這話便是不識好人心了,本是我家主子受了冤枉,好心好意來給你送藥,你怎能說這樣的話?”
顧婉容淒冷的笑著,“呵呵,倘若姐姐真心待我,就不該讓皇后娘娘責罰我!倘若姐姐心裡有我,在皇后娘娘面前替我說幾句話,我能被打成這個樣子嗎?”
白海棠一時不解,“你現在也知道不是我害了你的孩子,何必如此呢?家中長輩都不得幸免,豈是我能攔得住皇后娘娘的?”
顧婉容冷漠的撇了白海棠一眼,抓著枕頭的手握得更緊了些,恨道,“我才是受害者!明明是有人害死了我的孩子,可我卻要承受更多的責罰,憑什麼!”
白海棠看著顧婉容不可理喻的樣子,便知她來的多餘了,本來還想體恤她幾句,當下也不想再說話了,只道,“這件事會查清楚的,到時將背後黑手繩之以法便是,你好生歇著吧,我不多留了。”
白海棠轉身剛踏出一步,便聽到顧婉容怒吼一聲,“我恨你們!我很你們所有人!”
白海棠猛然回身,便看到顧婉容嫉惡如仇的看著她,那樣可怖的眼神,好似要將誰吞吃了一般。
白海棠心頭一緊,卻半句撫慰的話也不想多說,淡漠的收回目光,離開了。
白海棠往書房的方向走,初蕊便氣道,“顧姑娘真是不可理喻,又不是主子害了她,她何必衝您發火?”
白海棠看著初蕊生氣的樣子,言道,“我能理解她此刻的心情,天下哪個做孃的能容忍旁人傷害自己的孩子,更何況那孩子還沒出世呢。”
初蕊氣的跺腳,“她要尋仇便去找害她的人,咱們好心好意去看她,她那是什麼態度?”
白海棠嘆了口氣,“罷了,她剛失了孩子,情緒不穩定也是正常,派個伶俐的丫頭過去伺候著,別再招惹她便是。”
“可奴婢怕她不安分,她鬧起來的樣子咱們也瞧見了,她若是住在別院奴婢懶得管,可畢竟人在西院,鬧出什麼事,不還是得牽連到主子頭上。”
白海棠深邃一笑,回道,“她若是再明目張膽的囂張跋扈,便是愚蠢至極。經這一遭,想必她也清楚自己在尹家的地位,胡鬧只會讓她吃虧,她得不到半點好處。”
初蕊這才明白白海棠話中深意,點頭道,“奴婢明白您的意思了,一定會派個伶俐的人過去伺候。”
待到了書房,白海棠便見到了尹韶秋,他此刻躺在軟塌上,那這本書看。
白海棠便開了口,“都被打成這個樣子了,你還有閒情雅緻看書。”
尹韶秋見白海棠來了,便放下手裡的書,笑道,“快坐。”
白海棠尋了椅子坐下,將剩餘的藥膏放在桌子上,言道,“我讓張福去慈濟堂拿了些創傷膏,你拿著用。”
尹韶秋看著桌子上那三盒藥膏,機智道,“想必這是你去探望他人剩下的吧?”
白海棠點了點頭,“你真聰明。”
尹韶秋動了動身子,疼的皺了皺眉,言道,“我也是倒黴,前幾天捱了打剛痊癒,如今又被打了,我這屁股怕是要撐不住了。”
白海棠起身倒了杯茶遞給尹韶秋,說著,“老夫人對你動刑定是手下留情,只怕皇后娘娘的人責罰你便是不留情了,方才我走了這一圈,心裡屬實難受,是我讓你們受苦了。”
尹韶秋不計較的嘆了口氣,“哎,這件事不怪你,要怪就怪那多事的二房,若不是她去老夫人那裡胡鬧,你也不會被關進柴房。”
提及此事,白海棠也是好奇,便問道,“二房到底對老夫人說了什麼?”
提起二房,尹韶秋也是滿臉的不悅,“我那二哥倒不是多事的人,但他娶的這個妻卻不是個省油燈,一向看熱鬧不嫌事大。那日她去了老夫人那裡,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全數說給了老夫人聽,老夫人也是怕鬧到官府去你吃虧,便將你關進柴房,就算蓉兒告到官府去,家裡再買通些關係,對外說這件事家中已經責罰了你,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白海棠一聽這話,便不得不多心了,想必那二房定是對老夫人說了什麼,那麼她是何居心?
尹韶秋並未察覺到白海棠的心思,繼續道,“老夫人也是一心想護著你,我和嫂嫂自然是允的,但誰也沒想到你能受了風寒,明明已經告訴底下人要照顧你的。”
如此白海棠細細一想,眼底一亮便道,“怪不得那夜我在柴房的時候窗戶是開著的,定是有人故意讓我受苦!”
尹韶秋一聽這話,臉色也泛起了漣漪,“如此說來,背後之人是衝著你來的?”
白海棠眉頭微皺,“我原想著自己不過只是個女主,嫁過來也從未的罪過誰,本以為是有人想借我要來害你,不過如今想想,應是要害我才是。”
尹韶秋贊同的點了點頭,“看來是我想的簡單了,我本以為是有人容不得我,才傷了蓉兒肚子裡的孩子,你又是我的正妻,便嫁禍於你。”
白海棠坐在塌邊,言道,“安福和蕙心太過擔心我的安危,這才驚動了皇后娘娘,早知家中上下已這般為我開脫,便不必如此了。”
尹韶秋深思著這件事,心中已然想通了大概,但卻並未與白海棠多言,只道,“這次本就是讓你受了委屈,我心裡更是難受,你我之間本就是假夫妻,你卻受了苦。海棠,我相信你的為人,你不是那種蛇蠍毒婦,當初我也和你保證過,會讓你在尹府過得很好,風寒可好了嗎?”
白海棠無所謂的搖了搖頭,“我並無大礙,喝些湯藥養幾天便好了,倒是你們被打成這個樣子才真真是受了苦,從前在將軍府受了不少苦,也不算什麼,這點委屈我也不會放在心上。”
尹韶秋看著白海棠那張純潔的臉,甚是欣慰,“你是個好姑娘,誰若是娶了你當賢內助,便是福氣了。”
白海棠一笑而過,“恭維的話便別說了,太過見外。不管如何,我現在也算是尹家的人,雖將來也離開尹家,但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道理我明白,這件事鬧的這樣大,怕是外面也知道了,定是會傳出些風言風語。”
尹韶秋活到今日,見過的女子無數,但像白海棠這樣識大體的女子,他卻從未見過,平日裡那些花枝招展的女人,哪個能像白海棠這般知書達理。更讓尹韶秋意外的是,白海棠不過才十六歲,可是說出來的話,卻不像是一個十六歲的少女該說的話。在尹韶秋的印象裡,十六歲就該任性頑劣、活潑可愛,並不該是白海棠這般懂事。
尹韶秋深吸了口氣,又沉沉的撥出來,“這樣也好,如今旁人都知道你有皇后娘娘照拂,也不敢輕易欺負你了,是我沒能照顧好你。”
白海棠知道尹韶秋心中的歉意,言道,“抱歉的話不要說了,我都明白。方才我去看了顧姑娘,你身子好了便去瞧瞧她,現在能安慰她的也只有你了。”
尹韶秋卻眉頭一緊,“你都多餘去看她,依著她的性子,定是給你臉色看了。”
尹韶秋的確是瞭解顧婉容,白海棠也不明白,像他溫潤如玉的男人,為什麼會愛上顧婉容這樣刁蠻的女子。
但這種事情總是不好開口去問的,白海棠只道,“我理解她的苦衷,若是換做我,此刻心裡也定是恨極了。自打她入府便受了委屈,全仗著肚子裡的孩子才在尹府搏得一安身之地,卻不想孩子就這樣沒了,哪個當孃的能不傷心。”
一個姿勢久了便有些累,尹韶秋側過身子,說道,“蓉兒不比你通情達理,從前在怡春園也沒受過什麼委屈,更是不懂大家大戶的尊卑規矩,我代她向你賠個不是。”
白海棠掩了掩尹韶秋身上漏風的被子,笑道,“我若計較這些,依著我的性子,當時便會駁斥她的。只是她這性子的確不適合在深宅府邸過日子,你總該教導才是,不然真的會吃虧的。”
尹韶秋將額頭靠在枕頭上,憂愁道,“她若肯聽勸便好了,都是我這幾年太嬌寵她了,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前面的話倒還好,只是這最後一句,未免讓白海棠聽著有些不舒服,便道,“她是你最心愛的人,你怎麼能這麼說呢?若是讓顧姑娘知道了,定是傷心死了。”
尹韶秋目光瞬間便暗淡了,“那點情愛,也被她這幾年任性的脾氣給耗光了。”
白海棠一時無聲,她不想多言旁人的情事,心中雖有所想,但卻不敢多言。
尹韶秋也看出來白海棠的心思,便道,“蓉兒也是可憐人,跟了我這麼多年,我總得對她負責,不然我豈還是個男人?娶你的確是為了她,但很多人都說不值得,我又豈能不知道?可她畢竟懷了我的孩子,在怡春園那樣魚龍混雜的地方,她會受苦的。”
白海棠聽出尹韶秋多半是有些可憐顧婉容,可白海棠覺得,既然愛一個人就不該說出這樣的話,忍不住的問道,“你若愛她,縱使她是個階下囚,你也不能棄了她。不管旁人如何看待她,你在你眼裡應是唯一。”
尹韶秋看著白海棠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眸,問了句,“你愛過一個人嗎?”
白海棠搖了搖頭,“沒有。”
尹韶秋深邃一笑,“那你便不會懂的,就因為曾經我也不懂,便以為我很愛蓉兒。”
白海棠越聽越糊塗,“又沒人刀架脖子逼你喜歡她,一切都是發自於你內心,你這話讓我聽著就是你背信棄義,囉裡囉嗦說了那麼多,就直接說你變心就是了。”
尹韶秋無奈的搖了搖頭,“感情是很複雜的,等你以後動了情,你便明白了。我與蓉兒之間,可以打個比方。”
白海棠未經情事,自是好奇,“什麼比方?說來聽聽。”
尹韶秋抬手將手臂枕在頭下,悠悠道,“你知道忽然不喜歡一個人是什麼感覺嗎?記得第一次見她,我覺得她是那般明亮,黯淡了身邊的所有人,她身上的光芒吸引著我無暇去看旁人。可是有那麼一瞬間,她的光忽然就暗淡了,成為了一顆不起眼的塵埃。我努力回想著她全身是光的樣子,卻怎麼也想不起來了。後來才發現,那是我第一見此見到她時,我眼裡的光。”
瞬間,白海棠啞然了,竟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一時間讓她明白了不少。
尹韶秋看著白海棠,笑道,“我也不怕你笑話,當時遇到蓉兒的時候,我的前妻剛剛因病離世,我與她一向相敬如賓,並無感情可言。那時候之所以覺得蓉兒甚好,也只是因為我寂寞了。”
不懂情事的白海棠,臉色一沉,“說得冠冕堂皇甚是好聽,說白了你就是變心了,現在找這些理由開脫自己,振振有詞的你還有理了。也不怪顧姑娘以德報怨,要是我,我也是委屈。從前郎情妾意滿是好,如今倒什麼都不好了。我多句嘴,你別辜負了顧姑娘,人家為了你可吃了不少苦。”
尹韶秋皺著眉頭回道,“我為了她,不惜與你假婚,破了家中規矩捱了打迎她進門,便是不想辜負她。哎,罷了,等你若是與哪個君子一見鍾情,你就明白了,多說無益。”
如此,白海棠便也不說話了,不論如何都是尹韶秋的事,與她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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