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本化為廢墟的開闊地面偶爾有碎石滾落, 安靜得出奇。
在場一共六個人，在聽到奇犽的發言之後大家都沉默不語，各有各的心情複雜。
五條悟覺得自己被整個世界針對了。
不管是夏油傑, 還是家入硝子, 或者是天內理子，再或者是叫他新老闆的可疑男人。
還有奇犽。
主要是奇犽！
他一下子就懂了奇犽賴在他背上的險惡用心。
“你下來，我保證不揪你臉。”
奇犽用切實行動代替了回答，他環著青年脖子的手放開，按照五條悟說的那樣，伸手貼住了對方的臉，在後者滿臉問號的情況下一頓猛搓。
五條悟：“我警告你，不要……”
家入硝子看見五條悟嘴上碎碎念, 同時轉側過頭開始躲，他抽出一隻手向後夠，看上去是想要狂揉奇犽的頭。
兩個人突然像是想抓自己尾巴的貓科動物, 開始原地打轉。
硝子：……
不是！你直接把他放下來不就行了！！兩個人都有點毛病吧？！
她走到夏油傑旁邊，上下打量了下夏油傑的傷, 開口笑道, “有點狼狽啊，最強們。”
夏油傑的肋骨差點被打斷, 前胸被刀背砍中的地方還在隱隱作痛。他看著還在和奇犽陷入雞飛狗跳的五條悟, 回答了一句：“是挺狼狽的。”
伏黑甚爾把天內理子丟給硝子, 卻是對著夏油傑開口。
“按照你說的, 偽造具屍體我去交差，這件事就斷在這裡。”甚爾活動了一下脖子，笑著說，“不過你們還真有意思, 三個特級咒術師都和天元對著幹。”
在場的所有人都當沒聽見他帶著嘲諷意味的後半句話。
天內理子在被家入硝子接住之後終於反應過來自己一路上的失智裝死有多不靠譜，順勢把頭埋在硝子肩上不肯抬頭。
硝子安撫性質地摸了摸她的頭髮。
“奇犽。”夏油傑叫停五條悟和奇犽，“理子妹妹的事情你原先是怎麼打算的？”
奇犽從五條悟背上跳下來，晃晃頭甩開被揉成結的頭髮，他的視線從夏油傑轉移到伏黑甚爾身上。
甚爾還是掛著那股意味不明的笑，奇犽自動理解為這屬於打一份工賺三份錢的強者微笑。
很明顯，伏黑甚爾和夏油傑做了另外的交易。
“在我知道甚爾想讓我在薨星宮門口攔住星漿體……天內理子沒錯吧，五條悟的名字一出來我大概就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五條悟點點頭：“不愧是我。”
奇犽習以為常的忽視了五條悟的迷惑自誇，接著說。
“你們如果打起來我感覺很虧。”奇犽回憶起當時自己的想法，“生意都是可以談的，甚爾要的是佣金，以及不被中介發現違約，製造現場之後再以任務失敗為理由向僱主交差就可以……但是現在似乎你們也改主意了？”
還沒等到夏油傑回答，五條悟先一步開口。
“你認為我們會輸。”
他用的是陳述句，眉頭也皺起，嘴角咧得老開，幾乎是把不爽寫在了臉上。
奇犽覺得他還是沒分清楚一些事情。
“打不打得過和殺不殺得了是兩回事，悟，連續兩天開著術式後回到熟悉的結界中你鬆懈了，狀態不好的情況下顧慮也很多，你以為這些是因為什麼？”
“現場解說放在之後。”
伏黑甚爾打斷了這段殺手教學，將剛才的話題繼續了下去，“這兩個咒術師小朋友似乎想即使和天元對立也要放走星漿體。”
現場重回寂靜，不知道是因為伏黑甚爾那句咒術師小朋友還是因為那句和天元對立。
後者的可能性要大一點。
“……？”奇犽稍微後縮脖子，藍色的漂亮貓眼一眨一眨，試探著問，“你們都打算輟學創業了嗎？”
家入硝子立刻驚喜地接話：“什麼時候遞交申請報告，如果被咒術師追捕不方便的話我可以代交。”
兩位特級咒術師的重點抓得很穩。
五條悟：“硝子，我就知道你還在記恨我抄你報告忘了把你的那份也交上去那件事。”
夏油傑：“硝子，我就知道你還在記恨我年級第一拿了你的獎學金那件事。”
家入硝子：“……”有毛病？
奇犽來回張望，視線從痛心疾首的兩名男同學滑到家入硝子臉上。她虛著眼，不知道是不是在思考暗鯊這兩個狗東西的可能性。
天內理子在她懷裡無聲狂笑。
奇犽中肯代替硝子提問：“這難道不值得記恨嗎？”
伏黑甚爾：“……”
你們先理我一下？
在場唯一的一位一直以來都不怎麼靠譜的成年人此刻突然肩負起了重任。
如果將甚爾目前為止的人生分為多個時期，或許不同時期的心理狀態會不同，行事作風也逐漸改變，但有一個核心理念是不變的。
世家是垃圾場，天賦往往決定人姿態的高度，不管是外露或者內斂，善意或是惡意——那是一群高高在上的“人類”。
所以他的確沒料到咒術界三個特級咒術師會是這副樣子。
一個是之前莫名其妙跑到他面前說“我可以租用你的肉.體嗎？”的九十九由基。
剩下兩個東京都立咒術高等專門學校在讀最強搭檔——
透過日常行為和突如其來的漫才表演來對班級唯一女同學進行精神迫害的五條悟和夏油傑。
就離譜！
但伏黑甚爾在工作的時候不怎麼聽人話，在結束要錢的時候倒是可以瞬間將職業操守拉滿。
他心頭一百句小屁孩能不能滾遠點，嘴上還是給老闆講解起來。
“這樣的話事情反而好辦很多，原先奇犽打算讓我‘任務失敗’是建立你們任務圓滿成功的基礎上，但現在情況反過來了，你們要放走星漿體，如果不想和天元對立，那就只能讓任務在外力作用下失敗。”
他伸手指向自己：“送上門的外力有了。”
五條悟小聲對奇犽投訴：“能不能讓他換個詞，失敗這個詞聽起來不是很符合我調性。”
奇犽也小聲回答：“應該可以，你是老闆，掏錢的人說了算。”
“老——板——”
伏黑甚爾拖長了音調拉回所有人的注意力，他斜過頭瞥了眼全當無事發生的兩個人，再次嘗試拉回主題。
“星漿體‘死亡’，屍體交給盤星教，我的任務完成——只要你們能給我一具屍體。”
家入硝子知道自己即將成為製作假屍體的工具人，她立刻舉起手，念稿一樣發言：“老闆——我也要收費——”
夏油傑打斷了硝子的趁火打劫：“再磨蹭下去夜蛾就要到了。”
五條悟若有所思的問出了伏黑甚爾一直等著的一句話：“什麼價格？”
甚爾笑著報出一個數字。
在場兩個人倒吸一口涼氣。
天內理子終於把頭從家入硝子懷裡彈出來，一臉不可置信：“我居然這麼值錢嗎？”
奇犽則是不敢相信甚爾居然坐地漲價，“這和我們談的不一樣！”
“對，不一樣。”伏黑甚爾完全有恃無恐，“你們也可以拒絕，我依舊按照原來的價格去回覆任務失敗。”
“但是你可以拿到盤星教的佣金。”奇犽控訴道，“還有我的……我お兄ちゃん的佣金。”
五條悟嘖了好大一聲。
甚爾聽到這話只是抬起下頜，朝夏油傑點了點，“之前我問這位咒靈操術小哥的時候就說過了，換計劃是另外的價格。”
夏油傑承認：“高專的獎學金足夠了。”
奇犽：“……”
你拿高專獎學金來騙高專，是不是有點太侮辱人了？
不過能讓甚爾滿意的價格……特級咒術師這麼賺嗎？
即便雙方達成了共識，奇犽還是小聲跟五條悟抱怨：“我聽說盤星教很有錢，報酬不會低，那邊也得到訊息說是你參與了任務，說不定在知道任務成功之後還會喜極而泣，給甚爾一筆獎金……”
五條悟聳聳肩，說：“錢倒還好，不算很多，結束這件事之後要不然……”
他這句話沒說完，奇犽在他說到還好的時候不知道想到了什麼，眼睛開始發亮。
“盤星教算是邪.教？”
五條悟想了想，點頭解釋說：“本質上算，但是裡面的底層教民全是普通人，對公屬於比較乾淨的那一種。”
奇犽一下子來勁了：“伸張正義的時刻到了——甚爾！”
伏黑甚爾：“？”
奇犽問：“六點前你能拿到佣金結束委託離開現場吧？”
甚爾回答道：“可以。”
奇犽越想越覺得自己這一套操作下來穩賺不賠，他先是對伏黑甚爾說：“六點前務必離開，孔時雨也是。”
接著他走到夏油傑面前。
奇犽正義凌然：“你知道你現在是什麼身份嗎？”
夏油傑：“……？”
“等會兒我們先這樣……再這樣……最後就會這樣……不錯吧！”
“……”夏油傑遲疑道，“這不好吧。”
奇犽一錘定音：“這是大義！”
.
夜蛾正道突然出現在五條悟公寓門口這件事給班上三名同學帶來的感觸很深。實在要形容的話，那就是和奇犽在獵人考試裡看見伊路迷的感受差不多。
——迷茫中帶著一種我命該絕的扼腕。
只不過這三名咒術界赤手可熱的咒術新星們要多一點破罐子破摔的坦蕩。
當時開門的是夏油傑，當門開啟的瞬間他和夜蛾對上視線，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屋內的遊戲聲和五條悟的聲音一同傳出玄關，“傑——你要被KO了！”
夜蛾正道面色沉穩：“他說的對，你要被KO了。”
夏油傑：“老師，我可以解釋。”
等夜蛾正道被請進門，不管是叫囂著這把你們必輸無疑的五條悟，還是坐在沙發另外一頭網上衝浪的家入硝子……
他們立刻停下了手上正在進行著的事情，站起來，和夏油傑站成一排——
三個人十分整齊又迅速地土下座。
“老師對不起——！”
奇犽偷偷躥到了沙發角落，雙腿支起來貼著肩膀，他稍微低著頭，整個人縮成一團，視線從膝蓋和頭髮的間隙觀察這一教學現場。
要說他們都幹了些什麼會讓夜蛾正道大半夜找上門來的事情，那就得將時間倒退到今天下午。
.
—盤星教，星之子之家—
奇犽和五條悟幾乎是在伏黑甚爾完成交易離開的下一秒就大搖大擺地走進了星之子之家，盤星教似乎趕著進行什麼儀式，外面沒什麼人。
“殘穢不多，咒術痕跡很淺，應該是詛咒師吧。”五條悟快速做出判斷，“人數不超過三個，應該和伏黑一樣是僱傭來的。”
奇犽點頭：“我走這邊……不過我們現在的目標是抓詛咒師，你給我能看咒靈的墨鏡幹什麼，還有這真的是買來的墨鏡不是你自己那一副嗎？”
明明外觀就一模一樣！
“定製！定製你知道嗎！”五條悟把剛遞給奇犽的小圓墨鏡又奪回來，在奇犽疑惑的眼神中抬手，把眼鏡替他架在鼻樑上。
奇犽不自然地摸摸臉上帶歪了地墨鏡，鏡片看上去是暗色的，不知道是什麼原理，透過鏡片看東西的時候視野的明度沒有降低。
奇犽看見了一直以來他們口中的“咒力殘穢”。
他一直以為殘穢的感覺應該和帶有惡意的念差不多，可能是粘稠的，晦暗的，帶著負面情緒的。
但其實不是，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奇犽自身不帶咒力的原因，他感覺不到咒力殘穢上的任何氣息，這副眼鏡讓他能夠看見。
也只停留在能夠看見而已。
不過這樣就夠了！
五條悟滿意的打了個響指，“雖然你按照自己的方法順著痕跡也能抓到人，但是這樣還是要直觀不少，對吧？”
奇犽猛的點頭，有些興奮地用手固定住眼鏡腿開始全方位觀察起周圍。
“是全世界都這麼多形狀奇怪的生物還是因為這裡比較特殊啊？”
“應該是日本比較多，而這裡又格外多吧。”
兩個人走走停停，看起來不像是來這裡砸場子的，倒像是來參觀旅遊的。
奇犽的新鮮感過了，手指推了推墨鏡，透過鏡片斜向上看向五條悟，眼裡是被擋住一半的挑釁，“五分鐘結束怎麼樣？”
五條悟輕笑一聲回答：“有點久。”
與此同時。
—神奈川，橫濱，武裝偵探社—
“您好，請問這裡是武裝偵探社嗎？”
中島敦聞聲轉身。
他剛剛替太宰治跑腿送完檔案，剛踏進偵探社的門口就聽見有人問出了這個問題。
叫住他的是兩個穿著不同學校的制服的女高中生。她們一位留著長馬尾，另一位是剛到下巴的短髮。剛才發聲的就是短髮少女，她眼下有一顆淚痣。
“是的，是在這裡，您是有什麼委託嗎？”他將人從門口領進室內。
太宰先生和國木田先生要調查什麼事情外出了。不止是他們，偵探社其他成員基本上都各自有事不在這裡。
“稍等一下，我去給你們泡茶。”
“不用那麼麻煩。”短髮少女叫住他，她的聲音本來屬於比較柔緩的型別，但語氣的冷淡中和掉了弱勢的感覺，“我只是幫別人跑一趟，你是這裡的工作人員吧？”
中島敦回答：“是的，我叫中島敦，是這裡的職員。”
“那我就直接問了，貴社社長在嗎？”
“……”中島敦還沒遇到過這種一來就直言要找社長的女高中生，他卡殼了兩三秒，然後回答，“我去替您問問。”
“我是家入硝子。”她突然開始自我介紹起來，說完名字後立刻又問，“您認識奇犽嗎？”
“欸——？是奇犽的熟人嗎？”
“沒錯，是他拜託我跑這一趟的，他希望委託偵探社一件事——即使可能會用掉福澤先生的承諾。”
家入硝子的話使中島敦的神情逐漸嚴肅起來，而硝子並沒有長篇大論說些複雜的內容。
她指著在一旁一直沒說話的水手服少女。
“希望偵探社能照顧她一段時間，不論發生什麼事，請務必保證她的安全。”
.
—東京都某警署—
“您好，請問有什麼能幫到您的嗎？”
身著寬鬆黑色衛衣的青年在被工作人員叫住的時候顯得有些手足無措。他的頭髮有些長，在頭頂裹成了不大的丸子頭，因為主人的倉促顯得有些凌亂。
他略微上挑的眼尾帶著些不安。
“我拍到了這樣的照片，這名女士被陌生男人追殺……”他說出了警署中相當敏感的詞彙，“我本來想去救她，大概偷聽到那個男人是個殺手，於是我立刻來報警了。”
巡查員接過他的手機，上面的照片可能是在劇烈晃動中拍攝的，拍得不是很清晰，但還是能看清畫面中發生了什麼。
一位身著校服的女孩正被一名強壯的成年男性追逐，她臉上還沾著血，惶恐中回頭的畫面被定格下來。
青年的語序開始紊亂：“我當時離得不近，相機拉近了可能看不清楚，她……她應該不會有事吧？我有聽到這個男人說什麼盤星教什麼的……我是不是當時應該出面會比較好？”
“請您跟我來，我們會立刻處理這件事情，交給我們警察吧。”巡查員安撫地溫聲說，“感謝您提供的線索，也辛苦你來這邊做個簡單的筆錄，我去給您倒杯水，可以嗎？”
青年攥緊了手機，點點頭。
巡查員快速地將訊息通知到了相關同事，忙完了之後看著還坐在長椅上的青年，走過去緩聲問：“您叫什麼名字？”
青年斂上半眼，或許是獨處的這段時間終於平復下焦躁，他現在異常平靜，回答說。
“我叫夏油傑。”
.
這就是他們四個人下午乾的事情，其中一部分是屬於無論如何也不能跟夜蛾正道坦白的部分。
夜蛾正道也十分熟練的正坐在三名學生面前，他沒有開口，而是先關掉了遊戲，接著拿起遙控器隨便選了一個新聞資訊頻道。
播報員的聲音從外接音響裡傳出——
“據報道，東京都警方於下午五點左右接到相關人士報案，社會團體盤星教涉集資嫌買.兇殺人，受害人在被目睹受傷後行蹤不明。”
“東京都警方立刻採取行動，前往盤星教本部調查情況，不幸的是被害人已經遇害，現為大家帶來詳細報道……”
“啪——”夜蛾正道關掉電視。
他面色如常地問：“三個人都有參與，兩個人提前去帶走了在那裡的詛咒師，另外一個去報警，我說的沒錯吧？”
沒被提到的主謀奇犽默默垂下頭。
“老師，任務失敗之後我們先私下檢討了一下。”五條悟真摯地說，“鑑於大多數教民是普通人，我們沒有意氣用事。”
夜蛾正道音調平平地說：“所以你們就報警了。”
他看向夏油傑，“警方的記錄留的是你的名字。”
“是的老師。”夏油傑半真半假的說，“五條這個姓氏不太方便出現在記錄裡，出於安全考慮，硝子也不在報警人選中。”
“……”夜蛾頓了一下，問：“我姑且問一句，你們沒有在等我誇獎吧？”
三個人相當有默契的回答：“這是我們應該做的，不用獎勵，謝謝老師。”
夜蛾正道：“……”
奇犽忍住沒有笑出聲。
“我收到你們任務失敗的訊息之後不久就被拉去開會——一次失敗的任務剷平了詛咒師集團Q和盤星教，你們可真行啊。”
“是老師教得好！”
“我沒有在誇你，悟！”
五條悟朝他眨眼：“但是你也不會因為星漿體抹消失敗而責怪我和傑，對吧老師？”
夜蛾皺起眉，“這是兩件事，星漿體任務失敗沒有被追究就已經撞大運了。”
三個人偷偷相互對視一眼。
眼看著夜蛾正道的激情教導就要開始，奇犽悄悄站起來，默不作聲地朝門外挪去。
現在還屬於夜晚的初始階段，不算太晚也不算太早，架著墨鏡的奇犽在街頭快樂前行。
他打算去做今天的最後一件事——
找伏黑甚爾分佣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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