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與櫻桃9—
9
櫻桃並不知道龍在想什麼。
如今，在她心中，甚至都沒有意識到眼前的龍是雄性。
和“異性”這個詞語比起來，她覺著龍應該更接近“神”。
一個無法褻瀆、只能仰望的神。
櫻桃至今還記得自己剛抵達這個世界時候的模樣。在地球上，她的生命其實已經走到終點，幼時常年的飢寒使她的胃遭到不可逆的損傷，以至於在癌症侵襲的時候，身體迅速地垮了下去。
她剛成年，好不容易才考上心儀的大學，還沒有去看一眼自己崇拜的偶像。
櫻桃捨不得校門口老大爺賣的烤地瓜，想念一起跑完操後和好友一起慢吞吞地上廁所，想念班主任氣吞山河罵他們“一屆不如一屆”、卻又會因為班級平均成績提高而高興到紅光滿面的臉。
求生欲令櫻桃報名了“冰雪計劃”。
該計劃面向全世界，為那些身患絕症的人提供冷凍服務。在專業的裝置中，參加該計劃的人的全身細胞都會被立刻冷凍、從而抵達休眠狀態。
然後就是安靜的等待，等待有一天，醫療技術足夠成熟，再將他們喚醒、醫治。
櫻桃報名“冰雪計劃”的時候，該計劃仍舊在初期的試驗階段。參與實驗的志願者有很大的機率會在急速冷凍中死亡。也正因此，此時參加冰雪計劃的人不需要繳納任何費用。
櫻桃很窮，窮到支付不起其他的費用。她也願意提供自己的身體做研究，以換來生的希望。
即使這個希望格外渺茫。
然而櫻桃醒來的時候，自己面對的並不是所幻想的高科技未來世界，也不是幽暗的陰曹地府、亦或者仙樂處處飄的天堂。
她躺在一片原始叢林中，如貓一般大的烏鴉站在一米遠的樹枝上，眼睛是猩紅色，朝她張開翅膀，尖銳地叫著，俯衝而來——
櫻桃驚恐地發現，這樣大的烏鴉口中，竟然長著如人類一般的牙齒。
她茫然地在叢林中奔跑，摔倒。天空有巨大的陰影籠罩，櫻桃甚至不敢看朝她衝來又是怎樣的異獸，鋒利而堅硬的利爪精準抓住她的腰肢，將她拎起來，櫻桃伸手，只摸到冰冷的鱗片。
她抬頭，在與龍金色的眼眸對視瞬間，成功地被嚇暈。
……
之後，櫻桃就被龍養在他的洞穴中。
這個遠離一切的孤島。
經過這麼多天的投餵，櫻桃自然而然地以為龍是善良的，是來拯救她的。
以至於她完全沒有察覺到此時龍的灼熱視線，非但沒有整理裙襬，反而扭過身去，蹙眉檢視臀部的擦傷。
在黑龍低頭，去仔細尋找她身上那股甜美誘人氣息來源的時候，櫻桃誤以為龍是和她親近——就像她會主動親親蹭蹭貓咪的肚子一樣。
她沒有意識到可能會被惡劣侵，犯的危險，反倒是主動地站起來，抱住了龍的頭。
黑龍因她的動作而愣住。
龍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腹部的柔軟，要比天鵝腹部最柔軟的絨毛還要細膩，有那麼一瞬，龍甚至在思考，是否需要更珍貴細膩的東西來為她做墊子，以免那些無用的漂亮石頭硌傷她嬌嫩的肌膚。
這種想法猶如流星而短暫，龍很快嗅到那股令他發熱、膨脹、暴躁的甜香味。尖利牙齒露出的瞬間，龍下意識地從櫻桃懷抱中逃離，後退。在尖銳的爪子撕裂她衣服的前一秒種，龍踉蹌而近乎狼狽地轉身而逃。
因龍帶來的衝擊力，櫻桃一屁股坐在草地上，茫然無措。
讀書時，老師會耐心地教導班上的女孩子們，要保護好自己，儘量不要獨身出遊，要遠離不懷好意的男性。
但他們沒有告訴櫻桃，在蠻荒世界中，她所需要提防的男性，並不僅僅侷限於人類。
還需要包括異性的猛獸。
以及，一隻從未經歷過發熱期、生性殘忍的黑色雄性巨龍。
10
從那之後的兩天，櫻桃再也沒有見過龍。
清晨時分，龍仍舊會給她帶來充足的、甜美的水果。這些水果的數量甚至比前幾天還要多，令櫻桃認真思考，是不是她那天表現的過於飢餓，才讓龍誤以為她沒有吃飽？
這個奇妙的誤會一直持續到龍在深夜造訪，他帶來了許許多多的瓜果，用尾巴全部推到櫻桃面前。
睡眼惺忪的櫻桃爬起來，看見這堆成小山的果子，傻了眼。
她不得不朝龍解釋：“我吃飽了，不能再吃了！”
而在龍的耳朵中，這種動聽但無法理解的語言令他十分困擾。
龍能聽萬物言。
——只要喝掉眼前人兒的血，他就能聽懂人類的語言，知曉她在說什麼。
但龍不知道。
沒有同族告訴他這個秘密，而龍從出生以來，也沒有和其他生物交談過。
他以為自己天生就能聽懂那些東西的聲音。
但龍聰慧，他立刻從小傢伙手舞足蹈外加比劃中理解了那個詞的意思。
吃。
這個還不如他爪子大的小傢伙吃水果，而龍，吃她。
龍計劃在今晚吃掉這個小傢伙，用牙齒咬碎，就像以前所俘獲的所有食物。
不過今天的順序有些不同，他想先從小腹開始，包括具有甜美氣息的部位，然後是四肢，脖頸。
帶來的這些水果是龍的憐憫，等小傢伙吃飽之後，他就可以享用自己的美餐。這些水果，是她的食物，也是她的配菜。
這樣想著，面對小傢伙明顯不配合、拒絕進食這一行為，龍有些不悅。
他準備用尖銳牙齒來恐嚇她，好讓她服從——
但在龍低頭的瞬間，櫻桃非但沒有跑，反而傾身向前，白皙柔嫩的小手，顫巍巍地撫摸上了龍角。
最敏感的龍角第一次感受到來自弱小生物的虔誠撫摸，龍的滿腔食慾忽然間跑的無影無蹤。
威嚴的金色豎瞳盯著小巧的櫻桃。
櫻桃臉上沒有懼怕，細嫩的手掌心摩挲著龍角，臉頰上露出一種近乎滿足且興奮的感嘆：“原來龍角的手感是這樣的啊，好舒服哎。”
——雖然不明白她在說些什麼，但這從未聽過的溫柔語調讓龍心底堅硬的冰牆轟然倒塌，和飢餓感一同化作嘩嘩啦啦的河流，在心臟處輕快地奔流。
龍忽然不想吃她了。
11
對於龍而言，最重要的感受有兩種。
一種是食慾，飢餓會嚴重削弱龍的戰鬥力，令他們萎靡不振；而另一種，是情，欲，與食慾相反，第二種反而會使它們的戰鬥力劇增，以便它們在雌性面前獲得完全性的壓制力量，進而使自體的基因遺傳下去。
黑龍曾體驗過前面一種的折磨，那時他還只是個剛破殼的幼龍，因為不忍傷害到手的、毛絨絨小兔子，黑龍險些餓死在叢林之中。
而後者的煎熬，遠遠超過黑龍的想象。
他甚至不明白自己為何要作出如何奇怪的舉動，似乎有種本能在指引他、誘惑著他。
譬如現在。
櫻桃最終只吃下了一點點他帶來的提子。
和前幾天都不同，小東西顯然更加的依賴他，似乎將他當作了值得信賴的人物。龍知道禽類有“雛鳥情結”，他甚至思考，這個小東西是否將自己當成了她的父親。
遺憾的是，這個弱小的未知種族幼崽身上並沒有龍的氣息，她沒有龍的利爪尖齒，也沒有龍強健的身體和鱗片、靈活的尾巴和敏銳的視聽覺。她甚至無法判斷出，她險些成為龍的食物。
她只是一個奇怪而弱小的生物，脆弱到龍爪一用力就能掐斷她的腰。
而龍是她的主人，她想要苟活下去，只能討好龍。
櫻桃朝著龍絮絮叨叨地說了好多，她不認為龍能聽懂自己說的話，但長久沒有開口讓她感覺到格外難受。
至少龍還是個神獸啊。
櫻桃只當自己是在祈禱，並不知曉，聰慧的龍在慢慢地學習著她的語言，學習一些零散的詞彙。
吃飽後的櫻桃打了個哈欠——
這小小的動作映襯在龍眼中，竟然有種別樣的可愛。
龍並不知曉什麼是可愛，他只覺著，現在的櫻桃，很像他剛破殼時候見到的那隻小白兔。
絨呼呼的一團，爪子是粉粉的，顫抖的時候，絨毛像被風親吻的蒲公英。
可惜那隻白兔，最終還是進入了他的腹中。
櫻桃渾然不覺，她費力地踩著寶石，想要回到自己的小墊子上去。這並不是一個簡單的事情，腳丫不慎踩落一枚紅寶石，她抓住一塊巨大的冰晶，身體不受控制地往下落——
龍用尾巴輕輕地墊在她的腳下，默不作聲地將她捲起，放在墊子上。
櫻桃在入睡前，朝著龍招了招手，開開心心：“晚安。”
於是龍又學會了一個詞彙。
晚安。
這應該是心情愉悅時、向值得信賴的物件說的一句話。
12
櫻桃入睡很快。
或許全國的高中生都具備這項技能——能夠在安靜的時候飛快入睡，以緩解學習重壓而帶來的負擔。
但龍被未知的燥熱折磨到無法入睡，這是比食慾還要恐怖的一種感覺，在他接近櫻桃的時候愈發明顯。
金色的豎瞳盯著櫻桃，尾巴探過去，在即將觸碰到她的時候蜷縮成圈，又飛快地展開，顫抖而小心翼翼地觸碰到龍眼中的大布袋。
櫻桃沒有醒。
龍的理智尚存，他清晰地知道自己此刻的舉動很怪異，但完全不想結束。
打開了大布袋，龍的尾巴觸碰到奶油色的布料。布料上全是龍所喜愛的甜美氣息，這種氣息像是炎熱的火山石，讓龍心中的火苗燒的更加旺盛。尾巴尖著迷地在布料上反覆剮蹭，在被弄溼的時候縮了回來。
龍謹慎而入迷地嗅著上面的味道，似乎能稍稍緩解他的不適。但這種緩解只有那麼一瞬，緊接著，更加令龍痛苦的煎熬來臨；而新一波的痛苦，顯然不是隻是嗅一下就能夠解決的。
龍方才的做法，完全是飲鴆止渴。
龍不得不再度靠近櫻桃，這一次，龍毫不遲疑地用尾巴無聲地撕碎了鬆鬆垮垮的布袋。龍終於看到了潔白瑩潤的果肉，又如枝頭上凝結了晨霧、剝了殼的鮮嫩荔枝。明明晨霧和果肉是都涼颼颼甜絲絲的，但龍仍舊覺著口渴難忍，並非飲水能夠解決的口渴，龍甚至疑心自己患了病。
龍貪婪地舔著櫻桃果肉，幾乎是本能，龍意識到櫻桃的果汁能夠緩解焦灼的症狀。但在他快要舔果汁的時候，少女醒了。
她還以為自己是在夢中，直到被龍舌的溫度喚醒。龍金色的豎瞳此刻有種不一樣的意味，散發著危險的訊號。遲鈍的反應神經終於開始運作。
少女忽然發覺，原來龍並非將她當作寵物，至少她不會用舌頭去舔自家的貓。
和這個意識同時覺醒的，還有她內心的危機感。但人在面對難以戰勝的龐然大物時，恐懼感會使神經麻痺，手腳俱軟，無法行走。櫻桃如今就是這種狀態，她驚恐地看著越來越近的龍，被龍的尾巴捲起，拉到盤起的龍的身軀上。
龍鱗是黑色的，表面上彷彿鍍著一層淡淡的光華，有種令人臣服的威嚴感。美麗，不似凡間之物。櫻桃觸碰到冰冷而堅硬的龍鱗，忽然察覺到一絲微妙的不對，在龍尾捲住她抵達的前方，有兩個與她差不多高的濃紫巨物。
隱隱約約的想法在腦海中凝結成型，櫻桃不敢確認。
她終於醒悟，原來龍抓她來，並不是為了如圈養寵物一樣養著她。
她險些成為龍的食物。
而此刻，櫻桃寧願成為他的食物。
龍低頭，巨大的陰影籠罩著她，龍朝她露出了森寒、鋒利的牙齒。
從這個蠻荒星球上醒來、並在龍的庇佑下安穩生存到如今的人類少女，終於聽到主人的聲音。
低沉、充滿磁性的男聲。
“吃掉。”
先前被她奉若神明的龍，下達了第一個命令。
不容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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