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早就受夠了，成家有什麼好？要不是成烈，要不是成烈——”
聽她說到成烈，周媽的目光瑟縮了一下，竟低下頭去，只看著手中的茶盞。
而唐笑手腳發冷，顫聲道：“因為成家，我失去了我引以為傲的事業，難道我還要看著我的下一代繼續被成家束縛嗎？不……他們甚至懷疑它不是成家的種，這真是太可笑了。太可笑了……周媽，你把那些東西都拿回去吧，我不要成家的施捨，我不需要！”
“少夫人，你冷靜一下，夫人也是因為……看你和裴家那位少爺來往過密，所以才——”
“這就是我討厭成家的原因，你以為我不知道她派人跟蹤我，調查我的一舉一動嗎？甚至療養院也有她的眼線不是嗎？”
“少夫人……”
“我早就發現了，他們真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嗎？”
唐笑冷笑。
“少夫人……有些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但今天這裡就你我二人，我還是說了吧。”
周媽放下手中的茶盞，望著唐笑嘆了口氣。
“少夫人，您就是太固執了，您不需要權勢、地位、財富，您的下一代當真不需要麼？那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啊，多少人為了跨越階層窮盡一生而不可得，但這一切都在您眼前。”
“你生下來的孩子，只要確定是成家的種，那麼他將得到最好的教育，最好的資源，他的一切都是最好最好的，他一出生就是人上人——這難道不值得您隱忍，不值得您暫時放下您口中的自由嗎？”
“我這一輩子，沒有您所謂引以為傲的事業，但我最慶幸的就是跟對了人——我從夫人出嫁時就跟著她來到成家，此後大半生一直留在成家照顧夫人，我沒有您所說的自由，但是，我得到了什麼呢？我得到了無數行業精英一生都賺不到的錢，得到了我的親朋好友可以因我而得到成家的一些資源，這些資源是可以讓他們少奮鬥大半生的！我感謝成家，如果沒有成家，哪有我的今天？”
“少夫人，您不要再說不需要成家這種傻話了，更不要為二少爺謀求自由，二少爺真的需要自由嗎？您為什麼不問問他自己呢？從前小姐愛上那個窮小子，您幫助她和那個窮小子約會，可結果呢？小姐還不是與那窮小子一刀兩斷了。現在小姐嫁入葉家，過得開開心心——這說明什麼？”
“只有門當戶對，才能過得幸福，有些東西，一早就註定了的。階層又哪裡僅僅只是階層呢？您既然已經嫁入成家，就不該再把自己當成一個普通人吶。這樣吃虧的只有您自己——您又何必去和自己較勁呢？”
周媽一口氣說了這麼多，似乎是有些累了，低頭抿了口茶，見唐笑仍然沉著臉神色倔強，不由得再次嘆了口氣。
“也許您說的是對的，但是，對我來說，我只想成為自己想要成為的人，我將來的孩子，我也想讓他成為他想成為的人。”
沉默半晌後，唐笑淡淡地說。
周媽注視著唐笑那張年輕秀美的面容，很想說一句孩子你太天真了，但也不知道為什麼，忽然間彷彿透過唐笑那張臉，看到了三十年前的自己。
那時候，她喜歡著同村一個高高大大的年輕人，那人比自己大一歲，印象中好像是姓趙，一張瘦長的臉，眼睛很亮，笑起來有點靦腆。
那時的她每次遠遠看他一眼就很滿足，幻想著和他結婚生子，最大的理想是在村子裡開一家小賣部，與他和和美美地過完一生。
後悔嗎？
她至今忘不了他。
有無數次夢裡回到家鄉，遠遠地看著他。
如果人生能夠重來，她會選擇做一個在家鄉開著小賣店與喜歡
的男人生兒育女的平凡生活，還是幾十年如一日地侍奉成家人，領著高薪，享用成家的資源，出入皆有豪車接送？
她以為自己從來不後悔自己的選擇。
可此時此刻，她卻有些迷茫。
如果人生重來一次……
不。
已經不可能重來了。
她猛然驚醒，定了定神，重新望向唐笑。
“……少夫人，您還年輕，有些事，也許現在您還看不明白。”
她依舊捍衛著自己的立場。
她想，她是在為了她好。
然而唐笑輕輕一笑，直視著她，目光清亮有神。
“不管我在你眼中是明白還是糊塗，我只知道一件事，人生只有一次，我要按照自己的想法來過，做我自己想做的事，成為我自己想成為的人，而不是去做別人口中正確的事，成為別人眼中的成功人士。只有這樣，等到七老八十的時候才不會後悔。”
周媽不由得一怔。
這字字句句，都好像打在她心坎上一樣。
她沒讀過多少書，但她隱約覺得，少夫人說的也許是對的。
只是……
她已經沒有做自己的權利。
都已經這把年紀了。
重來一次的話……誰知道會不會一樣後悔呢？
藉著低頭抿茶，她掩飾住心頭的慌亂。
再次抬起頭來，她又恢復了從容的神色。
“少夫人，夫人交待，除夕夜讓小張來接您回去。”
唐笑皺了皺眉，說：“等成烈回來再說吧。”
聽到“成烈”這兩個字，周媽手微微一顫，眼底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這時，門外傳來指紋解鎖聲，緊接著，門被人推開了，成烽推著拉桿箱走進來。
“嫂子，這麼晚還不睡，你在等我啊？”
成烽笑嘻嘻地說了一句，聲音裡雖然透著倦意，但心情還不錯的樣子。
唐笑還未搭話，他忽而看到從沙發上站起身扭頭望過來的周媽，頓時一愣：“咦？周媽？你怎麼來了。”
“二少爺，我來接您回去。”
周媽望著成烽，慈愛的一笑。
成烽放下行李箱，擰眉道：“我不回去。”
“夫人身體不好，您還是回去看看吧。”
周媽嘆息道。
成烽剛想反駁，卻見周媽對著他，眼神哀慼。
他一下子就明白了周媽想說什麼。
“……周媽，你先下去在車上等著吧，我待會兒下來。”
他說。
“好的。”
周媽向唐笑道別，很快便離開了。
周媽走後，唐笑問成烽：“你今天怎麼這麼聽話？”
成烽自然不能說實話，只說：“好多天沒回去了，想我媽了。”
唐笑不太相信，但轉念一想，婆婆雖然對自己從來沒個好臉色，但對成烽這個小兒子，還是相當寵溺的。
成烽在外面這麼久，想他媽也很正常。
便說：“那好，你回去吧，對了……廚房裡我煲了湯，你要不要喝點兒再回去？”
成烽感
動道：“專門為我準備的？嫂子你對我真好！”
說著就要撲過來給唐笑一個擁抱，唐笑笑著躲開，往廚房走去。
“周媽還在下面等著呢，你快點兒喝，別讓人家等急了。”
成烽屁顛屁顛兒跟在唐笑後頭，努努嘴說：“我媽這幾個月身體不太好，家裡的事兒都交給周媽管，她現在成了我們家大當家了都。”
唐笑不覺得訝異，和周媽說話間她就發現周媽和以前大不相同了。
“嗯，周媽確實比以前幹練了許多。”
她隨口說道。
“其實……”
成烽想說周媽現在看著比他媽還精神呢，他總覺得不大對勁，但話到了嘴邊還是嚥了回去。
算了，可能是他多想了吧。
周媽畢竟是看著他們三兄妹長大的，又跟了他媽這麼多年。
唐笑一面從消毒櫃裡取出湯碗和湯勺，一面問：“其實什麼？怎麼話說一半兒又不說了。”
“其實沒什麼。”
成烽頭從唐笑肩膀上伸過去，瞧著那一鍋色澤金黃的大骨湯咂舌道：“嫂子出手就是不同凡響，這湯真是色香味俱全啊！”
“你還沒喝呢，怎麼就知道色香味俱全了？”
唐笑笑睨他一眼。
“嫂子出品必屬精品，那還用說？”
成烽笑嘻嘻道。
“得了，別貧了，趕緊喝。”
唐笑盛了一碗湯，上面飄著幾顆紅棗與枸杞，裡面是熬得軟爛的筒子骨和蓮藕，底下還有茯苓、薏仁、百合等物。
香氣隨著嫋嫋的水汽四散開來，成烽從唐笑手裡接過湯碗，還沒喝就忍不住嚥了口口水。
成烽雙手捧著那隻湯碗來到餐桌前坐下來，心急地吹了幾口氣，也顧不上燙，就那麼喝了起來。
唐笑看著成烽一副饞貓樣，忍不住笑：“小心燙啊。”
“唔……真好喝！”
成烽喝了一口，馬上雙眼發亮，朝唐笑豎起大拇指。
唐笑抿嘴微笑：“等你回來再給你熬。”
“嗯！”
成烽猛點頭。
他真是有點兒捨不得走了。
可是，他心裡清楚，這一趟必須回去。
媽身體越來越不好，先前的病一直反反覆覆。
他再煩她，心裡還是愛她。
而且，大哥多半是回不來了。
媽現在還能指望誰呢？
他隱約聽到些風聲，說爸那邊也好像出了點事，前兩天還有人上門來查——
這在以往是絕不可能出現的情況。
爸到底怎麼了？
他不得而知。
他想，媽這次叫他回去，也許會告訴他吧。
以他那點能耐，倘若家裡真出事，他是扛不起這個家的。
但至少……
讓他陪著他媽吧。
“嫂子，要是讓你搬回去住，你肯定不會同意的，對不對？”
他裝作隨意地問了一句。
唐笑臉上笑意減淡了幾分：“嗯，你知道的，我是個自由慣了的人，而且，在這兒住著挺好的。”
成烽就知道會是這樣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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