溼漉漉的發貼在臉上, 秦紹禮面無表情地看著慄枝向鄭月白伸出手。
鄭月白滑下去的突然,也不比秦紹禮好到哪裡去,狼狽極了, 溼淋淋地攀住慄枝的手, 他猛咳了一下, 顯然被水嗆到了。
慄枝力氣小, 但也用了力氣,用力一拉, 才將學長拽上來。
她問:“你沒事吧?”
“沒事沒事。”
鄭月白咳了一聲, 立刻伸手要去拉秦紹禮。
但慄枝沒有看到, 先朝秦紹禮伸出手。
手心有鄭月白留下的水。
自從兩人關係破裂、分手之後, 秦紹禮還是第一次觸碰到她的手心。
與當初在他身側嬌生慣養時完全不同, 她的掌心有一層細密的薄薄繭子,掌心只有些許熱氣,剛剛觸碰過別的男人。
她第一個選擇了她的朋友。
秦紹禮將不再是她的首選。
幾乎沒怎麼需要慄枝用力,秦紹禮拽著她的手上來:“謝謝。”
慄枝說:“不用客氣,秦先生。”
她語調平緩,生疏禮貌地地笑了笑。
秦紹禮說:“你——”
“咳咳咳咳——!!!”
鄭月白忽然劇烈咳嗽起來,他半跪在岸上, 捂著心口窩,一副要咳出心髒的模樣, 難受到炸裂:“咳咳咳咳——!!”
慄枝立刻俯身去關心他:“學長?你沒事吧?是不是嗆住了?”
她記得大學開設的急救課上一些內容, 手法生澀地輕輕拍著他的背部, 想讓學長吐出一些水來, 或許能好受些。
“沒事,”鄭月白順勢搭上她的手背,“就是肺部有些不舒服。”
秦紹禮慢慢、慢慢地呼吸。
他說:“荔枝, 你力氣太輕,用力錘幾拳,脊椎中心的位置。”
慄枝沒有多想,哐嘰哐嘰給學長錘了好幾下。
鄭月白咳得更厲害了:“我、咳咳咳咳、我感覺好多了。”
慄枝鬆了口氣。
有其他人被這邊落水的動靜驚到,過來看。
雖說不是什麼大事,但寒冬臘月裡在冷水中一泡,也容易傷寒感冒。
秦紹禮和鄭月白、以及為了拉人沾一腳泥、一手水的慄枝都去換衣服,這點小小插曲沒有影響酒局的進行,曲水亭臺,仍舊談的樂此不疲——廚師就在旁邊候著,小份量的飯菜更換著,哪怕外界溫度低,這些人吃到口中的,永遠都是最適宜的。
稍稍放涼一些的飯菜,都被迅速地撤了下去。
慄枝重新換了衣服,在銀白色的金屬感應水龍頭下仔仔細細地洗著手。
秦紹禮那一下用的力氣大了些,將她手掌心都捏的發紅。
雖然現在沒有指痕,但那種被用力攥緊、壓迫的感覺彷彿還停留在掌心中。
印象中,這個男人一直都能極好地控制自己的力氣,除非失態或忍不住。
譬如親密時刻,臨近結束的那幾下,秦紹禮總會控制不住地不顧她的感受而用力。
嘩嘩啦啦。
手從水龍頭下移走。
水停了。
慄枝將手烘乾,暖乎乎的風吹的她忍不住閉了閉眼睛,慢慢地,感覺到胸口處心臟平穩。
不可以留戀地平線。
她調整好心態,推門離開,尚未走出幾步,瞧見秦紹禮站在不遠處。
聽到動靜,他側身看慄枝。
眼底很平靜,恰如今晚月色。
秦紹禮問:“剛剛為什麼先拉鄭月白?”
四下無人,他問的問題也尋常。
風悄悄雲靜靜,明天就是冬至。
此年中,白晝最短,夜晚最長。
慄枝說:“他是我學長。”
說到這裡,她側臉笑了一下,黑白分明的眼睛中溫柔一片:“秦先生,凡事都要分親疏遠近,您教我的,自己先忘了?”
秦紹禮不言語。
他記得當初和慄枝說這種話的情形。
也是在蘇州。
也是同樣溫柔的夜晚,不過那時氣溫正暖。
慄枝和女客戶的手指幾乎同時被蟹鉗夾住,慄枝吃痛,差點哭出來聲。
秦紹禮丟下手上東西趕過去,幫她的手指從蟹鉗上解脫,捏著在嘴邊吹氣,邊吹邊問她痛不痛。
那時候慄枝還很羞澀,哪怕心裡歡喜,也只是悄悄問他,先照顧她會不會不太好。
在她認知中,客戶也很重要。
秦紹禮不以為意,仔細看著她手指上被蟹鉗夾紅的部位,含笑:“凡事都要分親疏遠近,你是我女友,我疼你都不行?”
……
凡事都要分親疏遠近。
曾經的親近,如今也成了疏遠。
不過兩年光景。
秦紹禮冷靜地說:“你學的很好。”
這樣說了一句,他本欲離開,卻又生生停下步子。
秦紹禮轉身,忽而靠近,打破兩人自分手後一直涇渭分明的相見距離。
慄枝背後就是欄杆,她沒有地方可以退,只能揚臉,與他對視的同時,提醒他:“秦先生,我們已經分手了。”
“我知道,”秦紹禮盯著她的臉,嗓音低下去,“四年了,你就沒有一點兒留戀?”
他的情緒一直隱藏的很好,到了這個地位的人,都講究一個喜怒不形於色,講究情緒控制和自我掌控。
就連當下的心情也絕不會輕易示於人,慄枝知道秦紹禮活得很累,只有在她這邊,才能稍稍放鬆。
但那又怎樣呢?
她想要一個疼她、愛她,願意和她共度一生的人。
而不是把她當作消遣和放鬆的男人。
就算她愛他,四年也已經是她自欺欺人的最大限度了。
只是慄枝還沒有見過他如此詢問。
沒見過他失態。
哪怕是這樣一點點的真實情緒外洩。
眼睫在顫,額角隱隱有青筋繃起。
他在忍。
沒等到慄枝的回答,秦紹禮壓著聲音,又問:“沒有絲毫留戀?”
“有什麼好留戀的呢?”慄枝說,“難道剛才我要放著學長不管,先去拉你嗎?”
說到這裡,她笑了一下,甚至踮腳,將秦紹禮有些傾斜的領帶扶正。
“您倒不如指望女助理來解救您呢。”
“畢竟是不會因為我一句話而換掉的助理,為您工作這麼多年,我想她應該會更體諒您吧?”
-
秦紹禮回到飯局時,崑曲依舊,戲腔婉轉溫柔。
不知道是誰,又點了開頭的一出,要那杜麗娘仍獨自唱那一段遊園。
“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
他閉上眼睛,手指搭在領帶上,手指摩挲了兩下,那上面早已沒了溫度,又放開。
冬釀酒有著桂花的幽香,星星點點,金燦燦,秦紹禮抿了一口。
度數很低,甘甜微澀,回味盡是淡淡桂花清香。
旁側鄭佳約熱情洋溢地向他介紹:“這冬釀酒啊,是和桂花一起釀的米酒。明日是最後一天,錯過冬至,可就再也沒有了……”
“是啊,”秦紹禮笑笑,凝視著杯中零星幾點桂花蕊心,“錯過冬至,再也沒了。”
除卻插曲之外,一頓飯吃的倒也算是賓主盡歡。
只是餐飯中途,不可避免地又提到鄭月白的遊戲公司。
有個人喝多了,大著舌頭:“針對女性市場的遊戲?那能賺到什麼錢?別的先不說,女性玩家能有多少?照我說,你們做這種遊戲,吸引不來多少使用者。遊戲,還是給女人玩的遊戲……”
他大肆說了一通,鄭月白沒有說什麼,只是尷尬地笑。
慄枝耐心聽完,將筷子放下。
她禮貌地問:“於先生,我可以說一下嗎?”
於先生視線終於落在她身上。
這個鄭月白帶來的核心技術人員。
容貌不錯,氣質也好,只是不知道這核心技術……究竟是公司呢,還是他個人呢?
於先生一副看好戲的姿態:“你說。”
“關於女性玩家數量這件事,我們先前做過一次調研,先拿Switch舉例,根據18年的官方調研結果顯示,男女性別玩家的比例趨向於5:5,總體可以看作男女性玩家數量是平衡的,所以不存在女性玩家少這種說法,女孩子不愛玩遊戲,只是你們的固有印象。而我們做的這款遊戲,屬於乙女細分類市場,在國內也有著數千萬的使用者群體。”
慄枝冷靜地闡述著資料,她站起來,身後花旦婉轉的詞,絲毫不影響她的聲音。
“況且,我們粗略做了一些統計,還有一些所謂的‘男性玩家’,實際上一直在玩盜版、破譯版的遊戲,口頭上說這熱愛遊戲,實際上不會對遊戲貢獻分毫,”慄枝不卑不亢地說,“但女性玩家的付費意識和正版意識更加強烈,對遊戲的忠誠度更高,或許因為女性本身的道德感就比男——”
秦紹禮忽然咳了一下。
慄枝聲音稍稍停頓。
幾乎是瞬間,她意識到自己最後這句話不應當出口。
畢竟在場,除了她,全是男性。
秦紹禮看向她,眼睛幽深,沒什麼表情。
慄枝幾乎能想象得到他會說什麼——
“有些時候不必太誠實,你要學會看場合說話。偶爾的應酬,能讓你的路走的更順利。”
她移開視線,定定心神:“往日遊戲市場並不注重女性玩家的消費能力,但資料表明……”
慄枝越往下敘述,腰背越挺直。
等她以一句“我們要重視女性玩家的力量”作為結束語後,於先生終於直起身體,但伸了個懶腰,又換了個倦散的姿態。
他胳膊肘抵著桌面,笑著看她:“小姑娘,嘴皮子挺利索啊,私下裡沒少練技術吧?”
這話本身沒什麼問題,但他語氣輕浮,一句話出來,引得有些男的曖昧大笑。
但秦紹禮一句話,將這氛圍徹底戳破。
“說的很好,”秦紹禮說,“慄小姐,我很認可你的遊戲理念。”
慄枝說:“謝謝。”
秦紹禮環顧四周,看著這些人。
他沒有多說,只笑著點了一句:“事物並非一成不變,曾經的諾基亞,也沒想過會有今時今日吧?”
於先生眯著眼睛,彈了彈菸灰,沒有說話。
秦紹禮放下杯子,和善地對鄭月白說:“鄭先生,我們可以約個時間,好好地談一談投資的事情。”
不確定是不是慄枝的錯覺,秦紹禮在說“談一談”這三個字的時候,似乎放緩了語調。
秦紹禮和鄭月白怎麼談的,她不清楚。
但從蘇州回去之後,不到兩週,鄭月白就拿到了秦紹禮撥來的款項。
一筆以他個人名義的投資。
事情進展的很順利,寒假來臨,慄枝申請了假期留校住宿,沒有回家,仍舊在帝都。
只不過改成了創業公司和宿舍兩頭奔跑。
鄭月白也住著宿舍,沒有在外租房子,他笑成自己這是要把錢花在刀刃上,爭取每一分都投入到公司中。
慄枝悄悄地又掉了一斤肉。
龔承允也在帝都這邊,雄安新區建設,做材料供應的賺了一大筆錢。他也終於實現了當初的願望,成功換上一輛豪車。
吃水不忘挖井人。
雖然慄枝和秦紹禮倆人分了手,雖然龔承允打心眼裡不滿意秦紹禮作為自己的妹夫,但是於事業上來講,秦紹禮的確幫助他頗多,算是他的“貴人”。
在元旦這天,龔承允知道秦紹禮的喜好,特意邀請他去吃現捕撈上的魚。
興致晚歸,哪裡想路上出了意外。
在轉角處,車子與一輛逆行車相撞,龔承允喝多了酒,坐的又是承受衝擊力最強的一面——
最後一刻,秦紹禮側身,用身體幫他擋住衝擊。
龔承允心理承受能力沒那麼大,頓時眼前一黑,短暫昏厥。
再醒來時,他發現自己和秦紹禮都躺在救護車上。
龔承允本身沒什麼事,只是有些擦傷。
還好對方那輛車開的不算快,也慶幸車子防護能力好。
嘔吐感還是很強,秦紹禮替他擋了那一下衝擊,被撞的更嚴重,正閉目養神。
龔承允懵住了。
他掙扎著半撐著身體起來,連聲問:“秦哥,你還好嗎?”
護士叫著:“別動別動。”
秦紹禮睜著眼,遇到這種情況,他倒是冷靜:“還活著,沒事。”
龔承允這才放下心來。
但視線下移,一看到秦紹禮血淋淋的大腿,那口氣又提到嗓子眼中,顫聲:“秦哥,您這腿……”
醫生撕開他的褲子,龔承允才發現,他右腿有些微微變形。
應當是骨折了。
腿上還扎著幾塊破碎的玻璃,很深。
現在裝置不足,不清楚狀況,不敢輕易打麻藥和鎮定劑,醫生簡單處理著傷口,將一些細碎的玻璃片取出來。
龔承允看著就疼,然而從始至終,秦紹禮不吭一聲,甚至連悶哼聲都沒有。
看著一個個小碎片被取出來,他牙齒都在發抖,感覺那疼痛好像在他身上。
終於忍不住了,龔承允小心翼翼問:“秦哥,你不疼嗎?”
秦紹禮仍舊是那副冷靜的模樣:“還好。”
聲音一下也沒有顫。
他抬頭看著救護車的頂端,輕微變形的右腿垂在擔架上,鮮血淋漓。
“承允,”秦紹禮忽然說,“我想荔枝了。”
作者有話要說:啾啾啾~
說一下荔枝不拉秦的原因嗷。
就像評論區裡寶貝說的一樣,一個是朋友,一個是前男友。
並不是故意忽視秦,這時候的荔枝會選擇先拉朋友上來,畢竟不是危及生命的事情。
還有之前澳門,荔枝故意向秦臉上吐煙,也是因為秦的先招惹(那時候荔枝沒有完全忘掉秦,時間太短了,她壓力大時會抽菸,也是為了防止自己再陷進去,所以沒辦法公正地對待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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