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子裡面裝的是紅酒, 順著秦紹禮的下巴往下落。
剛才還在的那個小梨渦,現在也掛著酒。
他今天穿的是白襯衫,本來就經不起髒汙, 這麼一下,更是滴滴答答染上不少酒漬痕, 分外惹眼。
身邊的人都愣住了, 片刻凝滯後,旁邊有人遞了紙巾來。
秦紹禮將煙摁滅, 接過紙巾, 擦了擦臉:“什麼?”
語調仍舊冷靜。
“薛無悔今天一天都沒來上班, ”慄枝問, “你把他藏哪裡去了?”
聽到她提起薛無悔的名字,秦紹禮笑了一下:“他啊。”
在眾人印象中,慄枝始終是個溫柔乖巧的小妹妹形象。
每次跟在秦紹禮身邊,小鳥依人, 乖乖可人惹人憐。
當初分手之後,有人多嘴, 問過幾次荔枝妹妹/嫂子呢?
秦紹禮只說分手了,不願多提,其他人察言觀色,往前想想秦紹禮先前一直沒透個豐盛,才醒悟過來, 秦紹禮這是讓人給甩了。
往後也不多提,只是覺著有些遺憾。
現如今慄枝闖進來,二話不說先潑了秦紹禮一頭一身的酒,其他人震驚之餘,不免心裡面也犯點嘀咕。
——秦哥到底是做了什麼天大的壞事, 才惹得好脾氣荔枝幹出這事來?
沒想明白呢,又聽荔枝提到個男人名字。
這八卦心一起來,還沒得到滿足,就被秦紹禮無情掐滅。
秦紹禮站起來:“我們出去聊。”
慄枝看了看周圍這些人,又看秦紹禮下巴上的酒痕,他的小梨渦不見了,皮膚繃緊。
慄枝說:“好。”
畢竟是私事,慄枝也不想在這麼多人面前抖擻出來。
秦紹禮沒有換衣服,慄枝也拒絕了他再訂房間的建議。
她趕時間,沒時間和秦紹禮在這裡喝茶聊天。
慄枝只想知道,薛無悔去了哪兒。
和秦紹禮到底有沒有關係。
在外面說話也不像話,秦紹禮建議慄枝去他車上,但慄枝卻說:“我有自己的車。”
她脊背挺直:“麻煩你上我的車。”
秦紹禮微怔,含笑點頭:“也行。”
慄枝的車子還是表哥淘汰下來的舊車,她不願再接受表哥無條件的饋贈,用了一個雙方都能接受的價格買下這輛車。
奧迪A8L,黑色。
秦紹禮坐上副駕駛,拉出安全帶,安全帶上別了個可可愛愛的、針線勾的荔枝,仔細瞧,原來是個髮夾。
秦紹禮撫摸著那紅紅軟軟的荔枝,稱讚:“漂亮。”
慄枝泰然自若:“薛無悔的眼光就是好。”
秦紹禮沉默了一瞬,他鬆開那荔枝,扣好安全帶,按按太陽穴,閉上眼睛,似是嘆了口氣:“怎麼又提他。”
“剛才也是,一點兒面子也不給,直接衝過來就潑……”秦紹禮睜開眼,看她,“為了一個毛頭小子,你可真是把前任當死人了。”
慄枝無動於衷:“人呢?”
“過來就潑我一身水,”秦紹禮手肘撐著,半坐起來,心平氣和,“第一句話就問其他男人,荔枝,你見過誰找前任要男人的?”
慄枝:“現在你見到了啊。”
秦紹禮笑了一下:“你這脾氣,從哪來的?”
“你教的。”
“我可沒教你這些,”秦紹禮問,“那小子怎麼了?”
他對外始終是文質彬彬的模樣,謙遜溫和。
還是頭一次,慄枝聽他用“那小子”“毛頭小子”來形容薛無悔。
慄枝問:“薛無悔鄰居說他早晨上了一男人的車,190大高個,笑起來有酒窩,黑襯衫,不是你?”
“天底下就我長梨渦?”秦紹禮讓她仔細看自己的臉,“你管這個東西叫酒窩?”
他笑起來不減當年。
慄枝不得不承認,秦紹禮有著極具魅力的皮囊。
慄枝生硬地轉過臉:“酒窩和梨渦不同一個東西?”
“好,姑且算是我,”秦紹禮表示理解,緩聲問,“那你說說,我綁他來做什麼?是能哄你過來見我一面呢,還是能拿槍指著他腦袋、逼你和我複合呢?”
慄枝不說話。
“法治社會,”秦紹禮說,“我再怎麼想,也不能這麼做啊。”
他這話,慄枝沒由來聽出幾分可惜的味道。
“明天就是師兄開說明會的時候,”慄枝說,“這時候核心技術人員失蹤……不是你投資不成、痛下黑手?”
秦紹禮聽她這麼說,失笑:“那你可冤枉我了。”
他姿態閒散地做著,頗有耐心地撫摸著針線鉤織的小荔枝:“我是那種會因為金錢利益、鋌而走險,違法的人?倘若哪天我真違法……只可能是一個原因。”
說到這裡,秦紹禮握緊那枚荔枝,含笑看她:“你知道,荔枝。”
-
無論慄枝如何問,秦紹禮答案只有一個。
一:薛無悔的失聯和他毫無關係。
二:這是他今天聽到最舒心的訊息。
慄枝不太舒心了。
為了舒心,她毫不留情地將秦紹禮趕下了車。
她開車往外走了一段路,手機響起來,眼皮一跳,暫時靠邊,停在路旁。
是薛無悔打來的電話,解釋的很誠懇,很符合他的風格——
家裡面大哥要他回去相親,他不同意,但被強行帶走,手機也被沒收了。
好不容易現在才出來,一看到這麼多未接電話,知道讓慄枝擔心了,趕緊打電話報平安。
烏龍一場。
慄枝鬆口氣,心情複雜地告訴他沒事沒事,不用這樣道歉。
手機剛剛結束通話,慄枝趴在方向盤上。
額頭太陽穴有些突突地痛,她休息了一會,才打起精神,開車回家。
另一側,秦紹禮看著慄枝的黑色車子離開。
不錯,當初學駕照時怕的要命,現在開起車子倒很穩當。
他重新回到包廂。
朋友見了他,都調笑:“秦哥,荔枝現在脾氣夠大的啊,好好哄了沒?”
“加把勁兒啊秦哥,現在還沒追回來,你是不是使錯勁兒了啊?”
……
秦紹禮面色如常,笑著訓斥了兩聲。
他落了座,捏支菸放唇裡,沒點燃,只看著這個因為煙數量減少、而有些扁的盒子。
女士香菸,煙盒上,前主人留下的那幾個指紋早就消失不見,紙盒邊緣都有些泛白。
抽一根就少一根。
秦紹禮將未點燃的煙又放回去,面色如常,笑著和好友聊天,喝了個微醺,深夜才回家。
司機開車接他,秦紹禮剛坐上車,就感覺到下面有什麼東西硌了他一下。
他看不清晰,胡亂摸了一把,是個硬殼筆記本。
秦紹禮問:“這什麼?”
“哦,是上次慄小姐搬家時不小心落在車裡的,”司機小心翼翼地說,“當時就想給您,但我不小心給忘記了……”
他說的心虛。
實際上,不是忘記,是被他家孩子給拿走了,怎麼找都找不到。
司機以為給弄丟了,不敢和秦紹禮說。沒想到今日大掃除,又從沙發底下找到,這才擦乾了表面灰塵,原原本本地送回來。
上次慄小姐搬家。
過去快一年了。
秦紹禮開啟燈,一手捏著那硬殼筆記本,一手揉太陽穴:“一年了啊。”
開啟硬殼筆記本,第一頁寫著慄枝的名字,端端正正。
秦紹禮隨手翻了幾頁,這是她的錯題整理本。
高三時候的東西,難為她留到現在還不丟。
甚至還帶到大學畢業。
也不知道這本子有什麼東西,才叫她當寶貝一樣留著。
高中時候的字跡和現在並沒有太大變化,娟秀,只不過那時候更工整一些。
那時候她也循規蹈矩的,乖乖巧巧。
秦紹禮剛準備把筆記本合上,餘光瞥見幾個熟悉的字,忽然又停下。
手頓住,秦紹禮重新翻開筆記本,仔細看。
滿滿當當五頁紙。
寫著同一個名字。
秦紹禮。
秦紹禮。
她寫的很認真。
一筆一畫,工工整整。
所有少女不敢出口的暗戀和心事,都藏在這小心翼翼卻又虔誠的書寫中。
甚至連其他的願望或逾矩的話都不敢寫,只敢寫他的名字。
好像只有如此才不會褻|瀆。
只要寫名字就能感覺到快樂。
她……
笨蛋。
秦紹禮將筆記本合上,忽然想起來,這麼笨拙的荔枝,已經長大了。
往常這時候回家,家中燈總會亮著,畢竟荔枝懼怕黑暗,再困也都會趴在客廳沙發上等他。
有時候困的實在不行,就窩在沙發上,縮起來,小小一團。
電視常常開著,不過她對電視劇或者電影的興致不高,秦紹禮只當她是喜歡開著電視做其他事情,現在才忽然明白。
荔枝很怕孤獨。
開著電視,聽著聲音,也能熱鬧點。
會讓她假裝自己不是獨身一人。
她如此孤零零地等著他歸來,默默地等了四年。
從一個羞澀乖巧的女孩,慢慢成長到明豔,又從明豔,一點點沉默。
開啟門的瞬間,秦紹禮能想象得到她的模樣。
或者是驚喜地撲過來說:“哥哥你終於回來啦!”
要麼就是睏倦地趴在沙發上睡著,哪怕困到不行也會支撐身體起來找他討要親親或者擁抱。
門開了。
家中燈沒開,黑漆漆的一片。
秦紹禮輕聲說:“荔枝,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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