慄枝從三天前就開始出現了身體不適。
前幾日工作勞累過度, 最近一週她請了個長假——說長假也算不上多麼準確,更確切地說,是居家辦公。
剛開始有些鼻塞, 悶熱,但慄枝沒有當回事。
她仍舊住在表哥家中, 原本已經看好了天通苑那邊的房子, 但龔承允不肯,說什麼反正他不常在家裡住, 讓慄枝安心在這裡休息。
請假的第三天, 慄枝拆開最愛的青檸味薯片吃了兩口, 察覺出異樣。
她嘗不出薯片的味道。
放在往日裡, 舌尖應該能嚐到微酸微鹹的味道,但今天吃了兩個,只覺味蕾似乎罷了工,什麼都嘗不出來。
慄枝放下薯片, 冷靜了兩秒鐘。
現在是六月十三號上午,早在清晨, 就有流言說帝都又出現了新病例。
只是官方至今沒有說明,也沒有闢謠,無從確認這訊息真偽。
想了許久,慄枝拿溫度計自測了體溫,拿上車鑰匙。
龔承允現在還在雄安, 大約下個月才能回來。
在走之前,慄枝獨自做完家務,清理好垃圾袋,戴上手套,用消毒水和酒精反反覆覆清潔了好幾遍。
慄枝戴好口罩, 冷靜地獨自開車去了定點醫院,在說明自己情況後,對方立刻對她進行了核酸檢測以及隔離住院治療。
很快,疾控中心的工作人員趕來醫院,認真對她進行軌跡調查和聞訊。
慄枝一一如實回答。
她如今什麼都聞不到,也感受不到醫院中濃濃的消毒水氣味。
等分配好隔離病房後,慄枝帶著簡單的隨身衣物,給龔承允打了個簡短的電話。
龔承允驚的三魂丟了七魄,急切詢問她近況,慄枝笑著安撫他,最後只添上一句:“別和我爸爸媽媽說。”
父母年紀大了,尤其是媽媽,心臟也不好。
雖然慄枝覺著不是什麼大事,但老一輩的人或許不是這麼個想法。
往日裡表哥最能沉得住氣,到了這個時候,他反倒不淡定了:“這麼大事,你讓我怎麼瞞?”
慄枝想了想:“也是。”
倘若真的確診,行程軌跡肯定是要公佈的。
和表哥聊天的空隙中,面前開啟的電腦上,也收到新的推送新聞。
慄枝點進去看,是帝都出現新病例的報道。
下意識去看右下角的時間,6月11日。
四點十五分。
沒由來地想起了秦紹禮,想起原本約好了三天後的見面。
秦紹禮方才給她打了好幾個電話,只是慄枝有事情,沒有給他回過去。
只看到他簡訊。
秦紹禮:「想一起吃午飯,還是晚飯?」
慄枝還沒回他。
……幸好見面約的晚。
倘若提前了兩天,怕不是真的要傳染給他。
她想,這還真是不幸中的萬幸。
好似一顆石頭壓在心臟上,到了這個時候,慄枝反倒放鬆了。她垂眼,看著整篇報道,認真對錶哥說:“你得相信醫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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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得相信醫院,荔枝和我就說了這麼一句,”龔承允頗有些懊惱地和秦紹禮說,“早知道我就不該放她一人在這兒……”
秦紹禮說:“荔枝是成年人了,你也別自責。”
這種事情,誰也想象不到。
就連秦紹禮也不曾想到,好端端的,病毒竟會再次襲來。
他原本以為已經結束了。
“好了,”秦紹禮說,“我已經到醫院了,等會再和你說情況。”
龔承允應了一聲。
疫情期間,定點接受疑似病人以及隔離的醫院儼然成為了眾人眼中的洪水猛獸。
有些病人,甚至會避開這些醫院,好像這樣就能徹底和病毒劃開清晰的界限。
這個地方也不例外,本來已經逐漸回暖,卻在這個時候驚聞病例再起的訊息,猝不及防,引得眾人頓時人人自危。
新浪微博熱搜上還掛著確診病例主動公佈的行程,網友們在欽佩病人主動前往醫院報告的同時,不忘驚歎病人的記憶力,能將每日的行程都列舉的如此清晰。
秦紹禮沒有看,他在醫院外給慄枝打了電話。
慄枝沒接。
只有冰冷的提示音,提示對方已關機。
或許是斷電了。
秦紹禮從來沒有過這種感受。
事情完完全全失去掌控,好似伸手掬水,滿滿當當一捧水在手掌之中,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些水從指縫中溜走。
伸手接,只會散的更快。
不接,卻也只能親眼看著水悄然離開。
她極有可能患病。
雖然早在上週,秦紹禮看了新華社釋出的病例報道——
治癒率94.3%,病亡率5.6%。
雖然有著極高的治癒率,雖然秦紹禮當時也笑著稱讚了醫療水平。
但當冰冷的數字羅列起來,隨時可能落到自己枕邊人身上,秦紹禮無法再保持鎮定。
他徑直找了工作人員,委婉地表達了自己的要求,但對方只是客客氣氣地拒絕了他:“抱歉,目前你們還不能見面。”
秦紹禮追問:“有沒有內線電話?我想和她說說話,可以嗎?”
他用了“可以嗎”這個謹慎的請求語氣詞,這是慄枝的口頭禪,今時今日,秦紹禮卻忍不住使用了它。
說完之後,他自己都愣了兩秒。
醫護人員這次沒有拒絕,不過兩分鐘後,電話接通。
秦紹禮叫她名字:“荔枝。”
良久,才聽到她在那側,低低地應了一聲。
“放心,不是什麼大事,”秦紹禮說,“肯定又是虛驚一場……還記得上次我們來醫院做檢查嗎?吉人自有天相,不會有什麼問題。”
就算得病了也沒關係,總會治癒的。
秦紹禮原本想這麼說,但忍了下去。
舉頭三尺有神明。
不敢妄言。
他竟然也學會怕了。
醫院中的冷氣溫度開的低,秦紹禮卻出了一層薄汗。他鮮少有這樣失態的時刻,明明是在溫和語氣地安撫她,但表情卻絲毫不得放鬆。
向來無所畏懼的秦紹禮,在這時候,居然害怕起來。
“嗯,”慄枝語調輕柔,“我知道。”
她的聲音還是這樣溫柔,不卑不亢,只是少了份粘人的勁兒,也少了往日裡總是粘著他不肯放的溫柔。
秦紹禮清楚知道其中緣由。
他往日裡相信自己尚有時間去重新追求、彌補。
但——
生老病死,自然法則。
這是秦紹禮無法掌控的領域,錢或權皆不能及。
就像他失手碰落在地的瓷杯,碎裂成瓷片,徹底脫離他手。
就算再買來一模一樣的,也不再是原來那隻。
正如只有一個的荔枝,此刻安安靜靜地做在隔離病房中,等待檢測結果出來。
帝都沒有她的父母,也沒有親人,偌大的城市,她孤零零一個。
秦紹禮問:“你還有什麼想要的嗎?我買些——”
慄枝打斷他的話:“不用了,我什麼都不需要。”
她笑了一下,輕聲說:
“回去好好休息吧,我現在對你,別無所求。”
作者有話要說:明天秦哭。
今天我也哭哭,貓咪把空調管抓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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