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上, 對於慄枝而言,一旦看開之後,反倒不是那麼煎熬。
早晨剛剛起床時候倒還好, 體溫也不會升高,但越是往傍晚推移, 體溫越高。
晚上最容易發高燒。
慄枝病發的時候, 肺部和肌肉都是痛的,必須使用呼吸機。
醫護人員十分細心, 慄枝高燒時迷迷糊糊, 有時候痛也沒辦法開口。但清醒過來的時候, 額頭上也貼著退燒貼, 她的汗水將潔白的床單浸透的溼了一片,她短暫喪失了嗅覺,什麼都聞不到。
最糟糕的是,因為血氧不足, 慄枝全身上下沒有一點兒力氣,沒有辦法起床, 無論做什麼都需要醫護人員照顧。
慄枝想自己現在的形象一定糟糕透了,面對守著她的護士小姐姐,總會忍不住想哭。
她不怕死,但好害怕這種無論做什麼都需要別人照顧的感覺。
一開始忍了好久,可當醫護人員照顧她上廁所的時候, 慄枝咬著牙,仍舊不停啪嗒啪嗒地掉著眼淚,淚珠兒連成線似的不住往下落。
護士小姐姐手足無措,只溫柔安慰她:“哎呀哎呀,哭什麼呢?別難受了……你只是生病了呀, 沒事,這麼漂亮一姑娘。不哭不哭啊,咱們不哭好不好?”
醫護人員仔細地照顧她,就像對待幼兒園的小朋友。
與身體上的疼痛比起來,這些處處需要人照顧的事情更讓慄枝難堪。
每天早晨六點鐘,準時抽血,慄枝感覺不到什麼疼了,她其實蠻怕痛的,基本上能吃藥就絕對不會接受打針,但現在卻不怕了。
八點鐘,醫護人員過來量體溫,和她聊聊天,慄枝也喜歡在這時候和龔承允聯絡,告訴他自己都很好,讓他放心。
不過她說話很慢,呼吸困難讓她沒辦法像以前那樣流暢地說完長句子。
生病的事情仍舊瞞著家人,慄枝不是沒想過糟糕的後果,萬一她真的出了什麼意外呢?
可是現在不能再想了,她太累了。
與她比起來,看護她的醫護人員顯然壓力更大,也更危險。
厚厚的防護服穿在身上,已經這麼熱的天氣了。
慄枝與她們閒聊時得知,這麼厚的衣服,至少要穿六個小時,有的醫生手上已經起了溼疹,藥膏只能等脫下防護服後再擦。
慄枝也爭取調節好自己情緒,儘量不給他們增添這些額外的困擾。
在清醒後,慄枝大部分時間就看一些電視劇,電影。
《冰河世紀》從一補到五,哈利波特全系列,《暮光之城》……
不過最多的時候,她還是聽相聲,拿著手機實在太累,還不如將手機放在枕邊,聽些相聲放鬆一下。
主管醫生都忍不住誇她樂觀。
慄枝想的很簡單,都這時候了呢,不樂觀還能怎樣呢?
她想要好好活著,養好身體。
生病不是她的錯,就算是危險性極大,但也不至於毫無回天之力,她只想好好地養好病。
生病的事情並沒有瞞著同事和老師同學,慄枝發了朋友圈,謝謝大家的關心和慰問,最終坦言,自己現在精神不錯,只是沒什麼力氣來接電話,能收到大家的心意,但還是不要給她打電話了。
除了發作期很痛苦之外,但其他時候還挺放鬆,慄枝半開玩笑地說,這下自己連疫苗都不用打了,還能為其他需要的人讓出一個名額。
只是有時候睡的不太清醒,抽血的時候還是好痛,慄枝渾身無力,在醫護人員幫她按壓止血棉的時候,呢喃了一句。
“哥哥,我好痛啊。”
醫護人員沒聽清,訝然:“什麼?”
慄枝愣了一下,才慢慢地說:“沒什麼,謝謝。”
她想自己大概是真的病嚴重了。
不然為什麼會在這個時刻想起秦紹禮。
十天之後,慄枝終於不再發燒,脫離了危險期。
主管醫生鬆了口氣,確認她監控指標穩定後,才笑著恭喜她。
住院的第十一天,慄枝能夠下床走動,再不用藉助醫護人員的幫助。
第十四天,慄枝和龔承允打了個影片電話。
明顯能看得出表哥瘦了一大圈,有些脫相,他皮膚被太陽曬黑了,好在他本身眉眼深邃,就算被曬黑也不影響容貌。
龔承允沒什麼話好說,只是看著表妹瘦了一大圈,心疼的不行,仍舊是舊的那一套叮囑,要她好好吃飯好好休息,等出院時,他一定請表妹好好地吃一頓。
慄枝哭笑不得,慢慢地和表哥解釋:“出院後也不能回家,我得先集中隔離兩週。解除集中隔離後也不能外出,只能算是解除居家醫院觀察……時間早著呢。”
表哥只說:“沒事沒事,咱們慢慢來,啊?”
慄枝笑著點頭。
視訊通話結束前一秒,她看到表哥身後有個穿黑襯衣的熟悉身影。
以及男人的聲音。
“結束了?她怎麼——”
戛然而止。
視訊通話結束了。
7月的第一天,慄枝辦理了出院手續。
除卻一開始的掛號費之外,她一分錢都沒有花。
治療新冠的全部費用,都由國家承擔,她不必為此付任何錢。
集中隔離的酒店離醫院大約兩公里左右的距離,慄枝有著電腦,可以正常辦公,幸好最近這兩週多有薛無悔和其他人在,才沒有搞出太大的亂子。
或許是生活習慣所致,慄枝仍舊保持著在醫院時候的作息,早早地就醒了,洗漱後吃酒店統一送來的早餐,在玻璃小方桌上辦公。
龔承允開始頻繁地和她開視訊通話,他有時在家中,有時在公司。
某次通話中,慄枝看到他身後的玻璃倒影,依稀有著另外一個男人的輪廓,身材高大,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
慄枝知道是誰。
她的身體並沒有完全恢復,仍舊沒有太多的力氣,甚至連坐久了,呼吸都會不順暢,十分疲憊,像是跑了好久好久的路程。
慄枝知道,做的CT上,清晰地顯示她的肺部有纖維化的病灶。
這是重症的後遺症。
而這場險些帶走她生命的後遺症遠遠不止這些,眼睛裡面更加容易有紅血絲,看久了螢幕會眼睛痛,耳鳴稍微影響到了她的聽力,總有轟轟隆隆的幻聽……
不過不要緊。
她還活著。
慄枝所要求的一直不多。
這點就夠了。
她怕貪心不足,月滿則虧。
就像她曾經貪心地想要秦紹禮的愛情,結果仍舊是兩手空空。
七月十五日,慄枝順利地解除集中隔離,龔承允來接她回家。
從鬼門關走了一遭,此刻再見親人,慄枝眼淚差點都下來了。
不過她並不想惹得表哥難過,開開心心地聊了許許多多其他東西。
她講醫院中的飯菜雖然很清淡,但很好吃;講酒店在送餐時還會貼心地附贈一張印著笑話的卡片;講隔離酒店裡的投屏很不好用,投上一小會兒就又清零,必須從頭開始……
這樣的好心情一直持續到慄枝下車,龔承允替她揹著電腦包,走了半截才想起來,蛋糕落在車上,和慄枝說了一聲,讓她先上樓,自己又趕忙回去取。
剛到了車庫,龔承允手還沒碰到車門,就聽到身後秦紹禮說:“荔枝瘦的厲害。”
龔承允眼睛一酸:“可不是,得吃多久才能長回來。”
他拎著蛋糕出來,看到秦紹禮,不免又勸:“秦哥,你也回去好好休息,這幾天夠熬的吧?”
龔承允隱約從朋友那邊聽說,秦紹禮近期和家人鬧的不太愉快。
甚至有些割裂的傾向。
“還好,”秦紹禮笑笑,他忽然又說,“承允。”
“嗯?”
“最近幾天,多陪陪荔枝……除了身體狀況,還要關心關心她的心理,”秦紹禮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人性經不起考驗,如果可以,最近儘量別讓荔枝接觸鄰居。最好,等居家隔離解除,就帶著荔枝搬家,我這邊能提供合適的住所。”
龔承允沒有理解他說的意思,也應了一聲。
“荔枝以前抑鬱傾向很嚴重,”頓了頓,秦紹禮輕聲說,“但願是我多想。”
天氣熱,龔承允生怕這蛋糕放久了不好吃,沒有細細和秦紹禮交談,略點頭,拎著離開。
秦紹禮倚著車,他沒有抽菸,只低頭看了看空空的手。
沒有人知曉,荔枝尚未脫離危險的那十日中。
向來不信鬼神的秦紹禮,深夜去潭拓寺,守到凌晨,只等燒頭香。
寺中添香油錢,添足99年,供奉一盞高香,日夜不停。
秦紹禮不求財運亨通,不求名利權勢。
他只求病房之中的荔枝,健康順遂。
秦紹禮寧願此世無子嗣,孤苦無依,終老一生,
只求慄枝度苦厄,除病難,歲歲常喜樂,年年得平安。
-
因為身體不適,慄枝走的很慢,眼前總是發黑,好似有黑點在眼前繞來繞去。
等到單元樓下,遇到熟悉的鄰居。
對方是對和藹可親的老夫妻,還帶著小孫子,先前慄枝幫他們提過不少次重物進電梯,關係很好。
慄枝開開心心地打招呼:“徐奶奶好。”
徐奶奶不自然地應了一聲,默不作聲避開一步。
他們的孫子看到慄枝,眼前一亮,脆生生地叫:“荔枝姐姐——”
還沒跑過來,就被他爺爺拎著T恤領子慌忙拽了回去,牢牢地控制在眼皮底下。
“……別去,”他爺爺嚴肅地說,“她剛剛感染了病毒,不怕傳染給你?”
老人家耳背,自以為說的聲音不大,而慄枝卻聽的清清楚楚。
她愣了一下,想了想。
打招呼的手慢慢放下來。
啊,對了,她剛剛感染病毒,在這個時期令人聞之變色的病毒。
在這些人眼中,她可是一個隨時會復陽的傳染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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