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喇叭中傳出去的聲音一直在籃球場上迴圈了足足三圈:“裴師哥,你老婆來了”、“老婆來了”、“來了”~
簡皎月只感覺數百道視線刷刷齊射過來,她看向師弟:“弟弟,爺爺奶奶來中學教室找你的時候,你是不是最害怕那些大嗓門?”
“那當然了!”師弟深有感觸,想起心酸往事,“那時候家裡條件差,我奶奶在冬天給我帶棉褲,總有人瞎拿我起鬨。”
簡皎月微微一笑:“所以你懂我意思了嗎?”
師弟震驚:“你帶棉褲了?這大熱天的你帶棉褲幹什麼啊?”
“……”操。
算了,簡皎月不指望他能聽懂自己的窘迫。
她悻悻然一哂,伸手擋住臉準備開溜。反正她只是頭髮招眼,又不是臉上寫著“裴書臨老婆”幾個大字。
“皎月。”裴書臨清朗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
別喊了別喊了!簡皎月捂住臉當沒聽見,繼續往球場方向走的人群中艱難逆行,連背都不自知地弓低了點。
他人高腿長,很快追上來扯住她的手腕:“越喊你,跑得還更快了。”
簡皎月認命抬起頭,解釋一句:“我不是來看你的,我是工作需要才來你們學校。”
裴書臨也沒想她能說出什麼特意來看自己的話。俯身,牽著她往球場走:“下午還有工作嗎?”
簡皎月搖頭。
他盯著她那頭藍髮有半分鐘,伸手摸了一下:“什麼時候染頭髮了?”
簡皎月很少折騰髮色,這幾年也只做過一個髮尾卷。
第一次染髮就染了一個這麼豔麗的顏色,此刻也有點不太自信:“上午染的,這個是一次性的,能洗掉。”
“我替半場球賽,你等我會兒。”
“哦。”經過那個師弟身邊,簡皎月指了指他,“你這個師弟叫什麼?”
師弟聽力非常好,自報家門:“師嫂,我叫郝沅!”
簡皎月倔強豎起大拇指,低聲:“很好,你這個名字已經在我的暗鯊名單裡了。”
郝沅:“……”
“別嚇他。”裴書臨無比自然地把她的手包裹住,領著她坐上觀眾席位置後,就去了館裡的更衣室。
簡皎月坐的不算什麼好位置,比較偏,不過她也不想成為場上焦點。只是當她被迫以“裴書臨老婆”這個身份出現時,就註定變成討論中心。
校園裡的小姑娘們總是這麼單純,以為自己的聲音很小。而簡皎月低著腦袋假裝玩手機,把這些話聽得一清二楚———
“郝沅,你剛剛說是裴師哥老婆是什麼意思?已婚人士和非單身人士有本質上的不同,你能不能嚴謹點!”
郝沅無辜:“真的是老婆啊!我聽見裴師哥自稱丈夫,師嫂也說自己結婚了!”
“好像是真的誒!之前聽我師姐說裴師哥還帶過他老婆去教室上課。裴師哥手上不是還戴了個銀戒嗎?雖然那個姐姐手上沒有……”
簡皎月聽到這,下意識默了摸空蕩蕩的無名指。
“你剛剛見著那小姐姐的臉沒有?我的天,怎麼長的?好漂亮!有點那個女明星……孫妤年輕時候的味道。”
“難怪裴師哥在我們學校都沒談戀愛,感情已經名草有主了啊。”
“還以為裴師哥是清冷謫仙呢,原來喜歡的口味也和我們大眾一樣。下凡之後就感覺俗了,沒那味兒了。”
這話就是說他們有多不般配了,簡皎月這種濃郁長相和浮誇打扮,和自持矜冷的裴書臨確實很難聯絡在一塊。
她們嘰嘰喳喳完畢,籃球場正式開始。
裴書臨打得是前鋒,他穿了一身白色球服,6號球衣。修長挺拔的身影,站在那就給人一種如沐春風的感覺。
簡皎月不是沒見過裴書臨打球,但是沒見過他正兒八經打籃球賽。
和他待在一個籃球場,讓她想起高中時的自己。
記得那次她是跟哪個男生打賭,那個男生挑釁說女生的運動細胞就是垃圾,後來一群人快吵起來,決定簡皎月在他手裡過了五個球就算贏。
贏了之後讓男生操場跑三圈,邊跑還得邊喊“簡皎月是我爸爸”。
那個男生是體育生,當時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想的。
可能只為爭一口氣,她一向是個要面子的,最後居然摔了幾跤後真的贏了。
簡皎月在學校是一呼百應的型別,贏了之後,好幾個同學把她抬高往天上丟。大家都比較興奮,她看見遠處站著的裴書臨也在對著她們這個方向笑。
他笑得真好看啊,漆黑澄澈的眼睛跟會勾引人似的。簡皎月腦子一熱,突然衝上去把人親了一口。
……
往事簡直不堪回首,中二又愛裝逼的年紀一過去,回憶就成了黑歷史。
再往臺上看,裴書臨那場快打完了。
他不是很喜歡自己出風頭的人,丟了好幾個三分球,之後的球就全傳給了隊友。
一直到下場,郝沅帶著拉拉隊喊得有些誇張。
裴書臨徑直朝她這邊走來,中途婉拒了好幾位同學遞過來的水。而後直接拿起了簡皎月手上喝了大半瓶的水,灌得挺洶湧。
他仰頭喝著水,下頷線條尤其清晰,清瘦深雋的側臉吸睛。
簡皎月本能地盯著他吞嚥時滑動的喉結,撩人而不自知說得就是這種人。
她跟著他一塊站了起來,雖然被這麼多人注目,但簡皎月臉皮刀槍不入,已經適應了用鎮定自若的表情應付。
場上拉拉隊的美少女們跳得很火熱,可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還停留在這對“校園夫妻”這裡,無非帶著點新奇和八卦感。
裴書臨把她帶到最邊上,一顆百年大梧桐遮蓋觀眾席的視線。他頭髮溼漉漉的,偏頭盯著她:“剛剛就心不在焉的,在想什麼?”
簡皎月順手接過他手裡的空瓶子,嘟囔一句:“在想你會不會有球場陰影。”
她聲音有點小,球場音樂聲又大。他沒聽清,湊低了頸:“嗯?”
“就是我忽然記起來以前在籃球場貌似強吻過你……”居然說出來了,第一次聊起高中,簡皎月難為情地抿了抿唇。
裴書臨垂眸看著她,驀地笑了一聲,握住她的肩膀往懷裡靠:“那算什麼吻?這樣才是。”
他唇覆過來的時候,簡皎月聽見有人吹了幾聲口哨,還用喇叭做了擴音。到底是在外面,裴書臨沒糾纏多久,只是嚐了嚐她口中味道似的,清涼氣息渡進嘴裡。
臨了,還用指腹碰了碰她發燙的耳根。
唇分開,簡皎月實在有點熱得慌,抽身往後走,欲蓋彌彰地找藉口:“你等等啊,我去小賣部買水,水都被你喝光了。”
裴書臨盯著她背影,眼裡笑意不減。
邊上一學弟見她走了,立馬靠過來,笑嘻嘻地說:“老大,嫂子這頭髮夠酷的啊!我乍一看還以為cosplay呢。”
他半點不含蓄,贊同道:“是吧?很好看。”
“……”學弟還是頭一回看他這麼引以為豪的樣子,明明是平日裡拿獎拿到手軟也沒什麼反應的人。
回更衣室換了衣服出來,裴書臨突然喊住剛剛那學弟,問了一句讓人聽上去很驚悚的話:“最近大家約會都幹什麼?”
學弟一臉懵逼:“啊這,你問我一個單身狗幹嘛?”
“你最近在追我們班的師姐。”很肯定的語氣,他提出這種要求時還十分理直氣壯,“不是上網搜了一個上午嗎?借我抄抄。”
學弟傻眼了:???
好學生誠不欺我,不抄作業,專抄戀愛攻略。
-
簡皎月本來沒指望會被裴書臨帶哪去,她想著今天大家都沒工作正事,肯定和往常一樣回家。
各回各房,各自消磨時間。
直到站在動物園裡看大象表演時,她才慢慢反應過來:“裴書臨,你是不是在跟我約會?”
裴書臨把她吃到一半的冰激凌拿走,換成剛買的牛奶,不以為然地點點頭:“嗯。”
“……”可真夠硬核的。
今天不是週末,動物園裡的人也不多,大部分都是一些爺爺奶奶輩的人帶著孫子孫女來玩。
他們兩個年輕人在這群人裡顯得格外突兀。
到靈長類動物的表演場館裡,錯過了給大象和長頸鹿餵食,簡皎月很激動地拿著那瓶牛奶遞給那隻猩猩。
猩猩接過之後,居然從屁股後面掏出根吸管。
一時間,遊客都被這隻猩猩吸引過去。
工作人員在邊上戴著一個小蜜蜂做介紹:“大家觀賞的這隻金剛大猩猩叫扣扣,它今年已經6歲了。雖然長得有點不接地氣,但是扣扣很溫馴哦!還很聰明,能快速算數。”
一聽能算數,大家都好奇地問了好幾道問題。
簡皎月對這些新奇事物最感興趣,在給了一道乘法題都被算對時,她眼中的驚訝已經變成佩服了。連忙揮手:“啊啊啊啊裴書臨!它好聰明,快點快點,你也來試試!”
一邊的飼養員很是得意,笑著說:“這位先生也儘管問難度係數高一點的吧,我們家扣扣可是上過大學的!”
於是裴書臨被她拽著走到那隻猩猩面前,思忖片刻:“函式y=x/1nx的單調增區間是多少?”
扣扣:“……”
眾人:“……”
場面有持續十幾秒的沉默和尷尬,簡皎月默默拿包擋住臉,逃跑前還大發慈悲地牽過了裴書臨的手一起跑。
到吃晚飯時,裴書臨的冷幽默一如既往:“是他說可以難一點的。”
“……”瞧著他半晌,簡皎月憋住笑,“裴書臨,我發現你這人怎麼一直都悶得那麼壞啊?”
他抬眼:“誇獎嗎?”
她沒好氣兒:“罵你呢。”
原本只是想隨便找家餐廳湊合一下晚餐,但他們運氣好,在還沒到飯點的時候就進了這傢俬房菜館。
半小時不到,樓下已經是座無虛席,挺清雅的地兒一下子變得火爆吵鬧起來。
好在他們的菜已經上全,簡皎月跑了一天,吃了不少零食,此刻都沒什麼胃口。很挑食地吃了幾口,就敲敲腿。
她今天穿的是雙三公分的低跟鞋,饒是如此,小腿肌肉也酸得不行。
“累了嗎?”裴書臨注意到她這動作,伸手撈了她的腿放膝蓋上揉了揉,這動作連貫地讓簡皎月都沒來得及躲開。
她仔細想想,其實也沒想躲開。她否認不了自己貪心被溫柔對待,被他這樣呵護的體驗。
從前談戀愛的時候,裴書臨就沒少照顧她。他給人的好,不是暴烈的,像是潤物無聲,卻極為有存在感。
也許是今天先開口提起了高中,簡皎月對那時的記憶也全都回了腦子裡。
“裴書臨,你……”她想問問還怨不怨自己那時候把他甩了的事,但又不知道從何開口。
他們坐在位置靠窗的角落,兩人桌,偏僻反顯得在喧譁之中更加安靜。
裴書臨放下她的小腿,掀起眼皮問她有什麼話支支吾吾。
簡皎月正要開口,一聲男聲喊了句她的名字。
她轉過頭,男人穿著身名牌花襯衫,手邊上還摟著一個年輕小姑娘,像是在附近電影學院上學的女學生。
簡皎月蹙眉:“席翰?”
“是我啊,沒想到在帝都碰上啦!”他絲毫沒有身為“前未婚夫”的避嫌自覺性,很是吃驚地看著她對面的人,“這是?”
簡皎月懶得跟他介紹,他們在美國時就是互不搭理的關係。
唯一一次交集就是這蠢貨在芝加哥飆個車進醫院,不敢打電話給父母,監護人居然填了她的名字。
自此她覺得這未婚夫是個腦子有問題的,而席翰對她那次伸出援手之後,竟一直把她當成好兄弟看,無數次在外人眼裡歌贊他們的兄弟情。
倒也不是說簡皎月沒有女人味,只是他不好她這口脾氣,就喜歡嬌嬌軟軟的小姑娘。
“沒事就帶著你的……走開點。”簡皎月頓了下,竟不知道怎麼稱呼邊上這位妹妹會讓她體面點,乾脆道,“別倒我胃口。”
席翰這人出了名的沒眼力見也是名副其實,虧得投了個好胎才沒容易被人打死。他蹲了點身繼續寒暄:“別啊,你是不是還氣我沒接你電話呢?”
“……”這還真沒有,江城這圈人裡,誰不知道他在家沒半點話語權?就是個大地主家裡的傻兒子,簡氏一開始也只是衝著他的家業才讓簡皎月和他定了親事。
不接她電話才正常,簡皎月也沒想過過指望他家那老頭子借錢給簡氏度過危機。
所謂聯姻就是互惠互利,平時親家相稱,相親相愛的虛偽樣子。實際上只要沒領證,大難臨頭還是各自飛。
“傻兒子”把邊上伴侶撂一旁,也直接無視了對面的裴書臨。
他低著嗓子自認為做了個天大的提醒:“我聽我爸媽說你前幾個月嫁人了?害,要不是昨兒個碰見曹裕,我還以為你是和他結婚了呢。話說回來,你知道他回國了嗎?我還看見他身邊跟著一女的,不知道是不是新女朋友?”
簡皎月放下筷子,砸在碗碟上發出一聲響,冷著臉看他。
邊上的小白花妹妹拼命扯了扯他的袖子,但席翰大概是頭腦子未進化完全的豬。
他看著簡皎月瘮人的表情僵硬一秒,心虛摸摸鼻子:“你怎麼這麼看我,真把他忘了?好歹是你在美國這麼多年來唯一一個前男友啊,你那時候不是還為了他要死要活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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