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使館內的工作人員在電路裝置勉強通行之後, 就向國內外交部彙報了地震破壞程度、災難規模和受災情況。
六級地震並不至於造成大面積傷亡,但領事館接到另一則緊急通知。
當地治安機構表示當前安全形勢較為嚴峻,東國南部與北部內戰即將打響。
沿著烏哈爾河流而上的難民逐漸流入東國的首都和一線城市, 天災之後,本就不太.安定的國家基底最容易發生動搖。
信仰邪.教的一些東國公民, 多次試圖在政府和各國駐東大使館門口自焚和遊行示威。
中國部的大使館內燈火通明, 後勤人員正在處理室內因餘震帶來的坍塌石塊, 另一部分官員坐在長桌前正在開會。
暫時頂上副司長職位的裴書臨站在桌前給大家安排工作任務。
事件發生突然,館裡已經向中國外交部申請撤僑活動,並請求推遲了所有外交部官員來東國的訪問行程。
地區領事館的幾位總領事姍姍來遲, 說是因為中途被沒有組織的難民擋住了車。
“……網路通訊會在明天上午8點左右全面恢復, 當地警方在使館地區提升了警戒級別。”裴書臨低眸看向桌上檔案,修長如玉的長指撐在桌面上。
“大家保持好平穩冷靜的心態,養精蓄銳,提高安全防範意識。不要與當地外交使者討論東國政治形勢,不要傳播未經證實的法律條規……”
“通訊恢復後開始做事。各位, lots to do.”(任重道遠)
十幾個人都不約而同地屏著氣。
大使館內像裴書臨這類初次駐外的外交官不少, 第一次就遇到這麼大陣仗, 不被嚇到也會被驚到。
趁著地震還未休整完, 他們直到昨天夜裡還能聽見城外的炮彈聲。
這會兒雖然都沒手上要緊的事做, 但館裡的人都沒立即回宿舍。
從辦公室出來,許徉心有餘悸:“裴哥, 你怕不怕啊?”
“怕什麼?”裴書臨神情很淡,破天荒開著玩笑, “出國掛國旗,死了披國旗。多風光。”
許徉一聽更著急了:“呸呸呸!裴哥,你別說什麼死不死的, 太不吉利了!”
雖然來時就知道這幾個國家最容易發生動亂,但當災難戰爭就在眼前,沒經驗的他們也不免恐慌。
比起這些初來乍到的後輩同僚,另一批前輩領事大使要淡定很多。
“年輕人就是心浮氣躁啊,我記得一零年去非洲北部駐外才叫難啊,瘧疾、傳染病,好幾個同事後來回國都落下了病根兒。”
“是啊,當時還沒有青蒿素,只有副作用很大的奎寧,你們這一批來東國的小菜鳥雖然也好不到哪兒去……但肯定比北非那塊好多了。”
幾位老前輩說起從父輩那聽來的事情,又聊到建國初期的各種艱辛。
“玻利維亞才難待下去啊,他們那的首都4千多米,我這把年紀的心臟都難負荷。”
“書臨應該瞭解點吧?當初我聽說你外公徐部長初次駐外也是南美雨林的某個國家,那些年我們國家的軟實力硬實力都不能容許我們過於硬氣……”
“不過這麼說,徐部長也是從小鮮肉熬成老臘肉了哈哈哈哈,小裴你也注意點。”
裴書臨勾了勾唇角,淡然地跟著人群笑笑。
他生得清風朗逸,眉眼英氣,下顎線流暢鋒利。俊朗的長相極為冷淡精緻,在這一群人裡顯得十分出眾。
裴書臨的帥是男人也會願意承認的帥,不僅是因為一張皮相。
更多是那種舉手投足間超越同齡人的銳氣和睿利,逆風轉盤的從容氣質在他身上展現得一覽無餘。
許徉聽著大家侃大山也聽不下去,他現實得很,不想裝面子說不害怕。趁人沒注意,就拉著心不在焉的裴書臨一塊回了寢室。
“哎,現在網通不了,外線資訊也不能發。”許徉還有些後怕,“昨天警報響的時候,我差點以為自己一大好青年就要沒在這了!嚇得我這輩子打字都沒打這麼快過,從浴室套了條短褲飛出來,各種銀行卡密碼全發簡訊給了我媽!”
裴書臨:“……”
“我現在只想平平安安回國後,好好享受那20天任期假日。”說到這,他好奇地側首問,“話說裴哥你發什麼了嗎?你當時是正好在和老婆打電話吧?”
地震時的警報聲響起時,裴書臨的確是時間最充盈的一個。他正好拿著手機,也沒有什麼要善後的重要話。
但總怕一個意外砸自己身上,他才緩緩把一句“我愛你”給簡皎月發了過去。
裴書臨低眸,扯扯唇角:“嗯。和她說了句很生疏的話,應該是第一次說。”
雖然生疏,但也幸好說了。
簡皎月看著大大咧咧,私下其實敏感又缺愛。
聽到她昨天帶著哭腔說她自己的事,裴書臨更慶幸自己說了那句話。
她那個性格,在國外那幾年過得肯定不容易。
先是DNA檢測、到半工半讀、又是碰到曹裕那樣的人,再至被簡父母推出來聯姻,前段時間還要因為生母的事怕他會離婚……
既然簡皎月把精力都用在掩飾自己的軟弱上,沒空間再去毫無保留地愛人,那就讓他來。
一百步裡面,幫她先走完九十九步也好。
許徉拿著沒通訊號的手機看閤家歡照片,隨口道:“你還是新婚呢,嫂子估計在家急死了。”
裴書臨垂著眼,情不自禁低念出聲:“不知道會不會怕。”
“我還是頭一回看你這麼直接地說起嫂子。”許徉撓撓臉,肩膀碰碰他,“明天早上,等我們的通訊都恢復了就給她回個電話嘛。”
“算了,家裡人會看新聞。”怕聯絡上又會聽到她哭,指不定還想過來這找他,那他估計連正事都會耽誤。
明明在外面挺堅強一個人,這一年裡的嬌氣全讓他養回來了。
事實證明裴書臨想得也沒錯。
次日網路通訊一開,使館內的時間顯得更緊湊。
一百個小時之內,大使館的人在三班倒機制中加班加點,通宵達旦。
外派務工人員需要交公司證明、商人交商務證明、學生交在校證明……
別說趁空閒時間打電話給家裡報平安了,幾十個人在工作崗位上馬不停蹄,都形成一個共同的默契:反正家裡人能看見國內的外交部的最新訊息,這邊也有記者在傳送實時新聞稿件。
兩個領空拉了個群做溝通和準備工作,要求返華者上傳各種證件。
有句話說“中國護照的含金量不在於能為你免籤多少個國家,而在於危機時刻祖國能讓你回家”。
只在這種時候,才能深刻體驗到真實感。
上面下了通知,撤僑飛機在凌晨時分會進港,指定了東國首都機場。
統計到一共有1949名中國公民,其中駐領事館、大使館以及駐國際組織、地區組織代表團的工作人員共有101位。
領事和大使協同每一批送去機場的車一起離開又返回,前線記者全程跟拍。
前半批國人順利在東國地震後的第四天,從裡海港口被運回來。
直播畫面上的艦船廣播中放著嘹亮的聲音:中國海軍,奉命為你艦護航!
記者在報道時還說起一個小趣聞:撤僑時候大家丟失護照,有位年輕的大使給出唱國歌稽核的方法來確認是否為中國人的身份。
只可惜當時攝像裝置沒了電,沒能把幾百位國人齊聲唱國歌的熱血場面錄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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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皎月在家裡等了幾天,把能看見的直播、重播和前線影片全看完了一遍。
發現實在沒訊息之後,才想著去外交部大樓那看看有沒有新情況。
剛要出門,才發現安純也來了帝都找她。
這幾天的頭條新聞和熱搜都是東國撤僑事件,不管是裴家還是江城那邊都有安撫簡皎月。
安純也是為了這事而來,正巧趕上和她一塊去外交部。
見到簡皎月時,安純捏著她伶仃手腕驚訝出聲:“我去,上回來帝都見你也才半個月前吧,你怎麼瘦這麼多啊?”
簡皎月揉揉眼睛:“我最近睡不好,失眠。”
“擔心嗎?”
知道她在說什麼,簡皎月搖搖頭。
沒有壞訊息傳來,她不想自己嚇自己,但睡眠狀態差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安純:“我來的時候恰好碰見駱天哲和你姐,他們都讓我帶訊息來讓你安心點。說真的,以前覺得這些事離我們好遠……”
沒說完的話,簡皎月都懂。
只是眼皮直跳讓她心更慌,無暇去和安純聊心事。
等她們趕到外交部大樓那,前廳已經站了好幾排人。
簡皎月問過前臺,才知道那些人全是在東國暫時失聯的務工人員的家屬。
安純小聲問了一句:“為什麼會失聯啊?新聞上沒說啊。”
前臺小姐盡禮儀地請她們到侯客廳去,端來兩杯水,邊解釋道:“這次東國地震在郊外小城市的受傷失蹤情況還沒有完全統計出來,何況有些人早就放棄了中國國籍。”
有些是移民過去幾十年的人,不是中國公民的身份,使館也無權干涉。還有些趁亂髮東國的國難財,統計人數時也有不配合的。
前臺不方便說太多,她們也不好問得過於詳細。
過了片刻,前廳那幫人被前臺和和氣氣也請進了侯客廳。
聽他們聊天,十幾位務工人員的家屬似乎在要求外交部安排飛機赴東國尋找親人。
也許是因為被委婉駁回這個要求之後,他們的耐心也到了極限,在廳裡一個接一個地吐槽外交部的官員和使員:
“我上回在國外錢包被偷了,找領保幫忙,使館居然直接讓我找警察?”
“啊這也太過分了,在外當然是想找中國人幫忙啊,這幫吃閒飯的,就會浪費資源!”
“真的,也不知道平時做了什麼啊?一到大局面上只會推拉、小心翼翼地抗議表示不滿,國家的臉都被他們丟盡了。”
……
簡皎月聽了直皺眉,這都是些什麼素質感人的人。
她忍了又忍,直接開腔回擊:“說外交部只會小心翼翼抗議的那位大姐,麻煩您有空看看現在外交部的例行記者會上,哪次不是針尖對麥芒、與外媒互不相讓?”
那位女士大概是被她哽住了,不服氣地懟了一句:“說得這麼好聽,不就是動動嘴皮子的功夫?”
簡皎月:“那各種疫情天災期間協調中外互助是誰在做?撤僑飛機是誰安排的,是航空公司良心作祟自覺履行社會責任嗎?中國人走出國門的領事保護要靠誰?”
安純拉拉她胳膊,示意她別太動氣。
畢竟還是在政府大樓裡,簡皎月知道分寸,軟下語氣:“這次東國出事,我也是家屬之一。知道大家都很著急,但是請給我們國家一點耐心。”
帶頭說話的幾個人被她這一通教訓下來,臉色變得訕訕。
好在這尷尬沉默的時刻沒有持續太久,樓上部委裡下來了一位秘書給眾人一個交代。
倒也沒說其他場面話,一句“沒有遇難遇襲人員”就讓場上所有人鬆口氣。
至於給家屬安排飛機去他國尋親,先前確實有過實際例子。
只是那次情況是為家屬去告慰空難遇難者才準備的航班。
這次不說前提是大家都安全,就說聯想到東國如今的局勢,恐怕也不會容許他們這麼自由進出。
好話說盡,道理也溫和地解釋完,那批人總算願意離開。
簡皎月也打算拉著安純出去時,那位秘書長突然喊住了她,確認了她的身份:“裴書臨副司長的夫人是嗎?”
她不解轉頭:“是。”
秘書長臉色變得沉重下來,喉嚨有些艱澀道:“三個小時前,東國一隊激進分子衝進各國大使館縱火燒國旗。裴副司領導使館人員跟著我國維和士兵撤退,他自己……為收國旗中了槍。”
簡皎月聽著慌了神,眼前有點恍惚。脫了力撐著牆,靠一邊的安純勉強扶住她。
秘書長頂著莫大壓力把話慢慢說完:“裴副司的使團和後一批公民的最新行蹤是滯留在了埃塞機場預備轉機,目前處於聯絡不到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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