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B(二)
梁嘉茵病了一場。
她原本身體就不好,這一病更是嚴重。
開始只是咳,慢慢地開始咳血,梁嘉茵心裡清楚,自己多半是患上肺癆了。
她從小就有這病,孃胎裡帶出來的。
父親請了很多人為她看病,都沒能治好,後來請了高人,高人說梁嘉茵命薄,是個早夭的命格。
父親不信邪,連夜跪拜著去山上祈福,遇到一瘋和尚,瘋和尚喝酒吃肉,還告訴他,梁嘉茵的病,得吃妖怪心頭肉才能好。
父親只覺著荒誕,哪裡有什麼妖怪呢?這世界上說自己見過妖怪的多,可真沒人抓到過妖怪。
下山時,又遇到那瘋和尚,遞給父親一大包血淋淋的東西,笑眯眯地說時剜了狼妖的心頭肉,一兜包全給了父親。
父親被瘋和尚嚇到了,本想丟掉,又疑心這是上天給的指引,回去熬成湯給梁嘉茵吃。
果然,梁嘉茵的病漸漸地好了起來。
……
梁嘉茵聽父親提到過好幾次這件事情,但她不信鬼神,只覺著荒謬,權當父親故意逗她玩樂的笑話。
只是沒想到看了那發黃的報紙後,梁嘉茵就病倒了。
肺癆傳染,為了不將疾病帶給身邊人和朋友,梁嘉茵寫信給教授,申請休學養病。
教授准許了。
她一個孤女,也無處可去,只好搬去表哥在昆明購買的私宅中。
白尊持非常熱切地歡迎了表妹的到來。
他在昆明的房子,是漂亮的兩層小洋樓,門楣上的仙人掌開著淡黃色的花朵,庭院中有一株海棠,小鳥兒飛快從樹枝上彈出去,惹得樹枝輕輕搖晃。
門旁側栽種著一株巨大的白玉蘭,開的花朵又大又香,梁嘉茵在這邊一直住了半個多月,才隱約意識到表哥的異於常人之處。
他不喜陽光,陽光濃烈的時候基本會在房間中休息;
白天時候,他喜歡在自己臥室中睡覺,而晚上時,卻會起來讀書、寫字、出門。
表哥吃東西不多,更多的時間,他會慢慢地品嚐葡萄酒,暗沉顏色如血。
而因為住在表哥家中,梁嘉茵面對著表哥的種種反常舉動,卻也不好意思說什麼。
不過,在表哥的精心照料下,她臉上血色一點一點地豐盈充沛起來。
只是咳血的病症始終不見好轉。
方青臨也搬了過來,不過他住在表哥洋房的隔壁房子,這邊的白玉蘭花花冠繁茂,半邊樹枝落到他的院落中。
他不如表哥善於和梁嘉茵聊天,更多的時候,只是默默買了糕點和衣服送過來,還有些學校里老師講課,他也會整理了筆記、手抄書。
梁嘉茵還是怕他。
——倘若報紙上是真事,和父親交好的方先生一家早就已經死掉了,這個方青臨,究竟是什麼身份?
——可是梁嘉茵在北平生活那麼長時間,方家上下都很正常,鄰居也沒有什麼異樣。
——到底是真是假?是人是妖?
到了現在,梁嘉茵不由得又想起父親說的“妖血治病”的話,不由得狠狠打了個冷顫。
她不能往學校中去,等身體稍稍好一些,太陽旺盛的時候,也蒙著頭巾去街上買些水果或者蔬菜回來。
表哥身體也不好,白天總是在房中養病,梁嘉茵也是盡一份職責,不好白吃白住。
等表哥睡著後,梁嘉茵才包裹的嚴嚴實實出門,她的紙張用光了,需要買新的。
但沒想到,會在書店中遇到林惟則。
梁嘉茵很害怕這位教授,訥訥地叫了一聲老師。
林惟則戴著一副眼鏡,漠然地瞧她一眼,轉過身,將手中的卷宗放回書架。
似乎不屑於與她交談。
梁嘉茵不知道哪裡得罪了這位老師,也不敢多說,默默地去了最後面的書架上,尋找自己需要的東西。
只是有疊紙放的高,店員不在,梁嘉茵努力踮起腳尖去拿,手指尖剛剛觸碰到紙張邊緣,只聽身後男人含笑問:“大小姐,拿不到嗎?”
大小姐。
以往父母還在世、上海未淪陷的時候,家裡的下人、外面的人都這樣稱呼她。
只不過家世落敗那段時間,也有人惡意地這樣諷刺過她。
但對方的聲音顯然並不屬於後者。
從容,自然。
好像她仍舊是那個無憂無慮的梁嘉茵梁小姐。
梁嘉茵已經很久沒有聽到過這個稱呼,晃了一晃神,回頭看。
西裝革履的陸宴站在她身後,墨色的眼睛深深注視著她,英俊的臉上浮著些笑意。
他問:“需要我幫忙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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