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先說明,厄里斯絕對沒有挑釁的意思。
就算之前因為這個禍津神的原因,他和宿儺有過那麼小小的摩擦,但現在他絕對沒有翻舊賬的打算。
同為災禍之神,難免有點好奇嘛。
就那什麼,你一個禍津神幫助人類哪來的信仰可言?
聽到厄里斯這麼問,禍津神居然絲毫沒覺得冒犯,反而來勁了。
他扯過神器櫻的袖口,一副找到了參考答案的模樣:“你看!他也這麼說!”
厄里斯;?
我說什麼了?
櫻拿他完全沒辦法,只能拉鋸般把自己袖口往回拽:“可您這段日子也很高興呀!按照您父親說的 ‘神明就是要為所欲為’,那現在做的事情難道不正是你希望的嗎?”
霍霍,父親。
說到這個厄里斯就小懂一二了。
他們那兒的神,父子關係都挺緊張,比如干翻自己的神王父親自己上位啊,又比如由於預言孩子會推翻自己的統治,決定先下手為強的啊……
父子關係,永恆的難題。
禍津神看著還是挺糾結,不過厄里斯倒是看出來了,他的年齡肯定不大,雖然到處替人完成惡願,但見到的世界應該還很小。
不然也不會因為自己神器的兩句話就開始動搖。
“你還要不要那東西。”宿儺皺著眉問。
他的一句話讓現場的氣氛重新有些凝固,也一下子把厄里斯有些走神的思緒拽了回來。
“可以拜託你幫我拿到嗎?”他看向宿儺,“如果覺得對上禍津神有些吃力的話,也可以告訴我。”
宿儺只是斜眼看了擋在面前的身影,很篤定道:“沒有之前那把神器,他變弱了很多。”
他露出一個笑,是普通人見了都會不禁渾身冷顫的惡意笑容:“直接毀掉那個神器也不難,等到那個時候,他就只能任人宰割了。”
就算這段話讓對方氣得周遭的氣氛完全降至零下,但不可否認,宿儺說的是事實。
被忽略許久的巫女終於忍不住了,大聲打斷:“所以說,既然不是妖怪的話,為什麼要來搶四魂之玉啊——哇!!”
最後突然變調是因為禍津神一把把她抱起,躍至空地。
“夜斗大人——!”櫻攥緊了袖口。
風颳得很急,巫女原先站著的地裡出現一道接近半人深的溝壑,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斬開的痕跡。
如果沒有禍津神,現在的巫女應該就是被攔腰斬斷的兩半了。
“誰準你插嘴的?”說這話的宿儺已經出現在了禍津神的身後。
沒有神器的神明本身就受限,加上他還抱著個比自己身量要大的“累贅”,行動一下子緩慢上不少。
厄里斯說不插手就不插手,站在旁邊看他們滿場跑,又開始了之前和葉王鬥毆時期的拆遷行為。
這是他在近幾年第一次這麼近距離看宿儺打架。
和陰陽師依靠結印或是式神來組合著進攻防守的戰鬥方式不同,宿儺摒棄了所有的防禦,事實上,這是非常正確的做法。
因為在他只需要不斷的展開攻勢,那副身軀彷彿天生如鬼神,渾身上下緊繃的肌肉線條流暢有力,在聚力時緊繃,迸射時爆發出驚人的力量。
那股力量會摧毀人類所有的信仰,在他人心中植入不可戰勝的潛意識。他掌握著暴力,也掌握著生與死。
那些天賦的權利被這個自小便畸變的人類牢牢掌控在手裡,他並不因此狂喜,喜悅是從每一次交鋒時軀體相撞,每一滴血逐漸蒸發開的熱量,以及迅速湧上心頭的暢快感共同供養出來的。
厄里斯目不轉睛看著和自己相處快十幾年的人類,他的年齡在自己這裡其實完全只能算作孩子,但卻已經成長到了不可遏制的地步。
這個時候還將其視作幼崽就完全不合適了,他或許還在成長,但已經有了能站上頂端所具備的一切先決條件。
——或許不是現在,但宿儺終將成王!
懷著這樣的心態,厄里斯開始等著他們之間出一個結果。
禍津神無法放下巫女,他很清楚宿儺針對的物件必定有她,不僅是因為她剛才擅自插入了他們的對話,還因為她守護著四魂之玉。
旁白的神明已經說了,他要的只是那個東西。
“櫻!”他高聲呼喊著神器的名字。
身著巫女服的神器化作武器回到了供奉的神明手上。
但這阻止不了什麼,宿儺擅長的不是隻有蠻橫的摧毀。
數不清是第多少次用刀背勉強擋住對方無法用肉眼觀測到的斬擊,禍津神覺得現在的情況不太妙。
如果單單是廝殺都不會像現在這麼被動,但保護別人本身就是比殺掉對方要難上許多的一件事。
不知道從哪個角度,對方正在找準一切機會割斷巫女的脖子。
並且不是那種割開動脈,絕對是抱著將整個頭都切下來的心態在行動著。
在激烈的交鋒中,厄里斯突然出聲:“等等,宿儺——”
足以稱得上戰場規模的鬥爭在這句話之後暫緩了片刻,宿儺站在水面,側過頭看向厄里斯,臉上還帶著處於廝殺中的興奮:“幹什麼?”
“那個珠子。”厄里斯虛起眼,黑霧從他腳底溢位,幾乎不需要時間便觸及到了禍津神的腳底。
紫發的神明立刻反握神器斬穿有上延趨勢的黑霧,但沒有用。
厄里斯的黑霧不是停留在物質層面的那麼簡單的東西。
十分順暢的,黑霧攀爬上了巫女白淨的脖頸,然後輕輕挑起掛在一條細繩上的那個珠子。
怎麼說呢……作為一個能量體來說還行啦,但是單看外表的話……
也沒有那麼好看啊。
晴明那裡比這個好看的玉石一抓一大把,還附帶各種說不定犬姬會喜歡的附加效果,哪個不比這個珠子好啦!送這個給犬姬感覺一定會被嫌棄的吧?
他都能想到犬姬用兩根手指捻起四魂之玉,然後對他露出冷冰冰笑容的樣子。
高貴的大妖從來不會把嫌棄放在嘴邊,但是就是能從她的所有動作裡看清那種嫌棄。
於是,在眾人警惕的目光裡,凝結著的黑霧倏地一下散開了。厄里斯放開了唾手可得的四魂之玉,輕聲說:“我改主意了。”
接著,他問宿儺:“你還要接著打嗎?”
要的話他可以在旁邊一邊繼續苦惱禮物一邊等著。
宿儺活動了一下手臂,閒庭散步般走回了厄里斯身邊。
和不能真正發揮自己實力的禍津神打起來也沒什麼意思。
厄里斯略微抬頭,有些意外:“我以為你會繼續。”
“在你眼裡我是那樣的人嗎?”宿儺皺起眉,露出不是很愉快的表情。
剛剛活動完的人類渾身都散發著熱氣,厄里斯不是很適應地後退了一步:“我倒是很喜歡那樣的你。”
宿儺沉下眼,重新審視面前這個說著“喜歡”的神明,但對方已經又重新變回了苦惱禮物的狀態。
他沒能抓住那些稍縱即逝的東西—— 想到這個,宿儺的目光變得更晦暗。
神器櫻已經重新變為了人類的姿態,她扶住仍然心有餘悸的巫女,關切道:“沒事吧?”
巫女苦笑著:“十分感謝您和夜斗大人,我……算是沒事吧。”
禍津神條件反射來了一句:“不是夜鬥啦!……算了,夜鬥就夜鬥吧,怕了你了。”
神明和人類最大的不同可能就是他們能把不涉及原則性立場的事情分得很開。
比如,剛才死磕是為了四魂之玉,但只要沒了這個矛盾,那大家還是能當無事發生,繼續交流的。
厄里斯是這樣,夜鬥也是這樣。
“現在可以告訴我你們找四魂之玉石幹什麼了嗎?”夜鬥問。
厄里斯沒有隱瞞:“我在尋找送給四國姬君的禮物。”
“禮物——”夜鬥和櫻十分默契地對視一眼,異口同聲道,“那肯定不會是四魂之玉啊!這是由巫女和妖怪融合成的寶物,純血的大妖看不上這東西的。”
夜鬥完全沒有當著守護著的面詆譭四魂之玉的自覺,十分中肯地給出了自己作為神明的觀點:“需要這個東西的大多是能力不夠的小妖怪,或者是想要洗乾淨自己人類血統的半妖,除此之外,這就是個會發光的普通珠子而已。”
厄里斯面無表情:我剛才也發現這件事了,現在正在煩惱中,不需要插刀,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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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如果要送禮物的話……”夜鬥想了想,“直接送對方喜歡的東西不行嗎?你看,要是我的話,比起各種奇奇怪怪的寶物,櫻做的唐菓子我會更喜歡一點。”
厄里斯看向櫻:“你會做唐菓子?”
這東西他記得好像是遣唐使帶回來的點心,之前晴明有帶回來給他們過,犬姬……好像還挺喜歡?
***
提著漂亮唐菓子的厄里斯心情愉悅的和夜鬥他們告別了。
在短短的相處中,還處於幼年的禍津神偷偷跑來問厄里斯:神明應該是怎樣的。
這話問得就很奇怪,聽起來像是其他什麼東西極力想要成為神明的樣子。
但這不是恰好反了嗎,囊括神明的是神自主的行為,這種東西完全沒有標準,也無法被定義。
「因為我喜歡人類,所以喜愛人類的就是神明。」而不是「因為神明要喜愛人類,所以我喜歡人類。」
厄里斯沒問太多有關夜鬥父親的事情,他只是問夜鬥:“我聽說你靠殺人來獲取信仰?”
禍津神自己也弄不太清楚,含糊著:“父親這麼說,我就這麼做了。”
破案了,就是他父親有毛病。
厄里斯之前就很奇怪,怎麼有這麼奇葩又低效獲取信仰的方式。絲毫不傳播自己的名聲,不給人類一個供奉自己的機會,只是隱晦地替個體完成心願——這更像是一把刀,一類工具。
這樣的話……他真的是禍津神嗎?還是隻是以此為殼的其他什麼神明?
當然這種質疑對方本源的話厄里斯還是不會直接說出口的,他只是稍微暗示了一下:“按照你覺得舒服的方式去做吧,雖然神明的確是為所欲為,但就像你神器說的那樣,必須是自己的「欲」被「為之」,那才算是為所欲為。”
反正橫豎也不會收集到太多信仰,那當然是怎麼快樂怎麼來囉。
這一波浪費了他們兩天半的時間,幸好出發前厄里斯就預留了幾天,等他們到西國的時候,在約好地方等著的冥加抓耳撓腮,見到熟悉的身影后立刻一蹦三尺高。
“厄里斯大人!宿儺大人!冥加在這裡~!”
他在原地蹦躂,想要跳到肩上帶路,但不論是厄里斯還是宿儺都不太想讓小跳蚤靠近。
宿儺冷酷又熟練地把冥加拍進地面,厄里斯則是言簡意駭:“帶路。”
冥加心裡嗚嗚流淚,但又不敢多話,叫來了可以供他驅使的小狸貓,爬上狸貓的背攥緊毛髮:“走吧,去到公主殿下那裡。”
狸貓直接躥上了雲端。
厄里斯和宿儺站在原地沒有動,直到狸貓又折返回來,冥加不明所以地探出頭,接著恍然大悟,很不得給自己兩拳:“糟糕,我忘記了宿儺大人其實是人類了!!”
雖然清楚犬姬應該沒有給宿儺下馬威的意思,但現在的情況就是宿儺可以依靠咒力在半空行動,但要長途漂在空中趕路還是不太現實,咒力長時間消耗會對身體造成負擔。
而且還要同時加強身體來克服雲層上的空氣稀薄等一系列影響。
冥加急得嘴上起泡:“我立刻安排牛車!您稍等!!!”
“不用了。”厄里斯拒絕道。
本來時間就很趕,再耽誤下去直接把犬姬的婚禮錯過了那不是來了個寂寞?
思定,他向宿儺招招手,在後者不明所以的表情中攤開雙臂:“把我抱起來。”
主要是宿儺個頭太大了,他根本就抱不下!
宿儺沒說話,把厄里斯打橫抱了起來。
“撐住腰。”厄里斯指揮著,並自顧自地在他懷裡找了個舒服的姿勢。
好在宿儺的肌肉很多,在不使勁的時候那些肌肉柔軟而富有彈性。將自己固定下來之後,厄里斯將手搭在宿儺肩膀,黑霧散開,輕緩地將對方包裹起來。
那種感覺很奇怪,和厄里斯皮膚一樣涼的黑霧隔著皮膚拇指左右寬的距離,但宿儺還是能清晰感受到它的觸感。
“放鬆,我沒告訴過你嗎?我的本體就是黑霧。”厄里斯窩在他懷裡輕聲說,“你只要牢牢地抱住我就好,其他的事情交給我。”
宿儺啞著嗓子“嗯”了一聲。
厄里斯沒看見他的表情,只是側頭對目瞪口呆的冥加說:“走吧,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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