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塗山雄此言一出, 大殿內餘音繞樑。
凌曲垂著眼眸,端起重新沏好的茶盞:“我還以為王上無意於西厥的山河社稷呢。”
好端端的國家敗壞成如今這個模樣,殊不知是他放縱的結果?如今內憂外患山河動盪,他竟還有臉說出“坐擁江山千秋萬代”的話來。
這簡直是個不堪入耳的笑話。
塗山雄斂目, 語氣中夾雜著一絲殺意:“你不願幫本王?你可知, 本王若將你的身份和你所幹之事公之於眾, 巫馬真手底下的那些死士必定將你五馬分屍?”
凌曲垂下的眸子染上三分笑意:“何需他們動手?今日我若說出一個不字, 王上斷不會讓我活著走出此殿。”
“知道就好。”塗山雄冷哼一聲, “當年為了西厥一統,本王屠了大晉十萬子民。近日以來每每入睡, 都能聽到耳旁有冤魂低吼。本王自知早已罪孽深重, 如今為了這山河社稷, 多殺你一個也不為過。”
十萬子民。凌曲目光一沉。放眼今日的涼朔城,子民也未有十萬。塗山雄一個“屠”字,竟將這滔天罪孽輕巧帶過了。
想必這十萬子民裡,也有阿衿的父母親人吧。
想到這兒,凌曲的聲音冷了下來:“王上說笑了,我如何能同大晉十萬冤魂相比。”
塗山雄見他面色發冷, 以為他是被自己的話給震懾住了, 便繼續說道:“若協助本王, 本王斷不會讓你死。巫馬真所有的權利和榮華富貴, 你都能坐享其成。”
凌曲卻不理,反問道:“除了死之外,王上應該還有其他桎梏我的手段吧?”
畢竟不是所有人都怕死的。他凌曲也不例外。用死來威脅他,是最不牢靠的一種方式。
“你真覺得本王是隨意選的太和寺作為此次和親物件?”塗山雄道。
提到太和寺,凌曲面色一冷,雙眼死死盯住塗山雄。
塗山雄將他的神情變化看在眼裡, 繼續道:“你同那位釋子,都在本王的掌控之中。無論你將他藏到天涯還是海角,只要本王一聲令下,他都會遠嫁北疆,甚至,死。”
凌曲將茶盞放下。藏在袖中的手,關節卡得泛白。
“王上。”他驀然笑得張揚,眼神卻愈發的冷。
“區區一個釋子,何至於此。”
“是了,區區一個釋子,何至於此。”塗山雄思忖,語氣真假莫辨,“本王方才已同北疆使臣們擬了草章,以太和寺滿門作保,若這釋子不嫁與她北疆二世,便屠太和寺滿門,大大小小七十二人,本王一個不留。”
凌曲目光迥然,開口道:“王上竟不覺得這草章擬得過於草率了些?西厥是和親,並非送質子,王上這樣做,只會平白無故損失西厥的顏面,讓那些北疆老臣不把我們西厥放在眼裡。”
“哦?”塗山雄回頭,眼神不明,“那依你之見,本王要如何拿下北疆?”
拿下北疆?凌曲竟聽愣了,僅僅用一個釋子,塗山雄竟然妄想拿下幅員遼闊的北疆?怎麼想的。
他不由皺眉。他不明白塗山雄這樣暴戾恣睢的統治者,為何會有如此荒唐的想法。當年國力繁盛的大晉面對這樣的對手,到底是如何敗下陣來的?
“你的眼神告訴本王,你既不想讓釋子北嫁,也不想讓本王一統。”塗山雄道,“可是你不要忘了,從你被漆雕弓救上來的那一刻起,你的身家性命,就緊緊拽在本王手裡。”
“王上勿要說笑。我孑然一人,有何身家?”凌曲反問。
“看來你是真的忘了。”塗山雄重新坐回寶座,“那本王就再提醒你一次。”
“你,凌曲,你有個前朝的父親。”
此話一出,凌曲瞳孔皺縮。自己同阿衿一樣,竟是大晉人?若此事是真,為何他竟全然不知?漆雕弓應該不會瞞他。
“你那父親,如今還在地下城牢裡關著。若你願助我一臂之力,本王就讓他與你相認。”
“不必。”凌曲冷冷地起身,“臣孑然慣了,消受不起。”
-
第一次睡在陌生的塌上,思衿輾轉反側睡不安穩。
屋裡的燈被杵濟滅了三盞,只剩一盞置於窗邊。北邊的木窗只開了一條縫隙,讓屋裡炭火盆裡的熱氣能夠剛好夠著床榻。
思衿躺了許久,還是睜開了眼。炭火盆溫熱的氣息撲面而來,熱得他渾身的汗如同潮水一般,洇溼了床榻被褥。
他翻了個身趴在床邊,伸手想去撈下面的取火鉗。然而靠在桌邊的火鉗離他實在太遠了,他手指剛碰到,還沒接住,那火鉗就兀自倒了下去,離他更遠了。
徒勞地收了收爪子,思衿的眉頭皺了起來,嘆了口氣。
雖說渾身發熱,可是他現如今身子好懶,不願下床多走這幾步冤枉路。
下床是不可能下床的。可是火盆也要滅。這可要怎麼辦呢?
這時,一隻骨骼分明的手替他將火鉗扶了起來。
思衿疑惑地抬頭,對上凌曲淡然的眸子後,第一反應便是慌忙將身上的衣裳裹好,兀自爬起來坐直身子。
方才只有他一人在屋裡,睡夢中嫌熱便將衣裳解了開來,隨意披散著。此時低頭審視自己,後知後覺發現凌亂而不成體統。這樣的他,如何能教凌曲看見?
“肚子裡有東西還趴著睡。”凌曲只淡淡看了他一眼,便將火盆裡的炭夾滅了幾塊。
屋裡的熱氣瞬間少了許多。思衿只覺得呼吸都暢快起來。他掀起被褥,將坐著的自己包裹住,只用一雙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凌曲看。他以為只要將自己藏在被褥後面,凌曲就不會看到他了。
凌曲面色淡然地解決掉火盆,又將窗戶拉開,讓夜風完完全全地透進來。
“會冷。”思衿忍不住說。
凌曲回眸看了他一眼。
他這一眼看得思衿心頭一跳,聲音便下意識小了下去。
凌曲卻走來,一把掀開他的被褥。
毫無徵兆地一掀,思衿藏在被褥下面的凌亂衣衫和微微隆起的小腹便全然暴露在凌曲眸子裡。
思衿嚇了一跳,他不知道凌曲要做什麼,只能兀自爬起來,讓自己在被凌曲捉到之前,縮到床榻最裡面的角落裡。
凌曲說過不喜歡這個崽崽。所以被他捉到的下場是什麼,思衿想都不敢想。
“躲什麼?過來。”見他怕成這樣,凌曲皺起眉頭。
方才聽杵濟說落子藥的藥效起了,阿衿吐了好多血,凌曲剎那間後悔對他說了狠話。可是如今這個緊要關頭,他若是毫無保留地對待思衿,只會讓思衿陷入危險。
“你要做什麼?”思衿警惕地盯著凌曲朝他伸出的手。像一隻受了驚的兔子,隨時會為了自保發起攻擊。
“換床鋪。”凌曲一個字一個字地說。被褥什麼的都被汗水浸溼了,夜裡睡著必然會冷。小思衿不懂,他不能不懂。
思衿猶豫著要不要將手遞過去。然而手伸到一半,他便縮回來,篤定地說:“我想自己下去。”
此言一出,那手便被凌曲驀然抓住。
思衿一驚,下意識想要將手抽回來,無奈凌曲抓得十分牢固,他根本沒有迴旋的餘地。
往日的弱不禁風果然都是騙人的。思衿想。
“放手——不要碰我——”他艱難地說。
說話間,他防備的眸子對上凌曲的雙眼。卻發現往日一貫恣意的凌曲,雙目竟帶著血絲。
這種本能的示弱讓思衿內心深處緊繃的弦驀然軟了下來。
一夜沒合過眼,縱然是孔雀,也是會累的吧。他想。
身心都已經軟了下來,思衿不再掙扎。
凌曲便將他抱起來,輕輕放在扶椅上。扶椅上有件大氅,凌曲在放下他之後順勢就撿起來,替他披好,護好小腹。種種細節,令思衿不由產生疑惑。
不喜歡孩子,為何還要將自己照顧得如此之好?明明這孩子岌岌可危,稍有不慎就保不住了。
“看著我做什麼?”做好一切,凌曲沉著聲音問。
方才他一路快馬趕回,見思衿安好地躺在床上,一顆懸空的心也就放下來了。
為何他會如此緊張,他自己也不知道。
今時不同往日,他必須要剋制自己的情緒,才能護住思衿和他肚子裡的孩子。
思衿搖搖頭,旋即垂下目光,拽緊了大氅。
此時此刻,兩人靠得很近,思衿只要一抬頭,就能感受到凌曲溫熱的鼻息和輕拂的髮絲。這種若即若離的觸感令思衿腳趾發癢。
他只能將臉埋下去,微微側著,整個人蜷在扶椅上,往後靠了靠。
他本以為此情此景,凌曲會對他做什麼。豈料一陣沉默過後,再次抬頭,凌曲已經兀自轉身替他收拾床鋪去了。
這就……走了?
思衿咬著唇,心頭一陣沒來由的失落。
收拾好床鋪,凌曲重新將思衿抱回床上,過程中,思衿想用手抱住他的脖子,誰知還沒來得及伸手,凌曲便將他放到床上去。
思衿怔怔地看著他,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怎麼也不讓抱了?
凌曲替他蓋上被褥,掖好被角。打理妥當之後,凌曲轉身便要走。
“這麼晚了,你去哪裡?”思衿忍不住問。整日不睡覺,是個人都會累的。縱使凌曲不喜歡小孩兒,在他這裡躺一躺思衿也是願意的。畢竟他不希望凌曲整日都很累。
“睡你的。”凌曲卻道。
待人走後,思衿面對空無一人的屋子,才將後半句話說出來:
“這張床很大的……”
-
一夜昏睡,待到第二日醒來,已經日上三竿了。
從未睡過如此之久的覺,思衿一睜眼,便起了身。外面日頭正好,下床之後,思衿將四面的窗戶都開啟,好讓陽光全部都透進來。
洋洋灑灑的日光透過縫隙灑在他的身上,思衿只覺得整個人都懶洋洋的。他瞧見桌邊上不知何時放了他近日以來經常讀的兩卷佛經,便下意識地走過去,坐在桌邊翻看。
翻了沒多久,兩個老僕端著盥洗用具和吃食進來,見到思衿,欠身行禮。
思衿同她們身份無甚區別,斷然不能教她們行禮的,見狀連忙將她們扶起來。
兩個老僕見他為人寬和,便不再拘束,放下東西,開始收拾起屋子來。
思衿用了半碗米粥和一杯溫水,便重新拿起經卷。
“許久沒伺候過懷了身孕的主子了。我當年懷了身孕的時候,我家那個一連幾日守著我,都不曾閤眼呢。”高個子的老僕邊收拾床鋪邊說。
瘦小的老僕撣著靠枕,露出豔羨的表情道:“你家一看就是心疼你的。我家那個聽說我懷了一個多月的身孕,起初還挺高興的,到後面看見我就躲,壓根就不願意碰我,跟兩個陌生人似的。”
“這是自然。”高個子的老僕用過來人的語氣說,“一旦懷了身孕,男的就不願碰了。”
“有什麼說法沒有?”瘦小的老僕問。
思衿在一旁手握經卷,聽得都有些出神了。那老僕似乎覺得在主子屋內說話不太好,將聲音低了下去。思衿聽不見,忍不住抬眸看了看她。
老僕別過身子,悄悄地說:“起初懷了身孕,胎象不穩,男的不敢碰。到後面,乾脆就不碰了。冷淡得不像話。”
冷淡。
這倒是思衿從未聽說過的詞,但思衿知道這詞的意思。
昨夜凌曲也是冷淡的。
難道自己有了身孕,凌曲就冷淡了麼?
思衿若有所思。
作者有話要說:思衿:我被冷淡了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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