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一支僧軍隊伍蟄伏在後山。副將狂鼎率幾百人的小隊, 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就繞到太和寺正門。
太陽頂在頭上,山間罕見沒有云霧。透過正門,狂鼎看見有個帶髮修行的釋子在寶殿撞鐘。隨著那久遠悠長的磬聲拂過雲霄,狂鼎給了身邊人一個眼神, 示意他去將那和尚殺了。
得了允, 那兵便扔了長刀, 牙齒咬住一把鋒利的短刃, 躡手躡腳地踱步進去。
釋子背對著他站著。肩膀寬闊後背筆直, 那腰身卻是細長的。他抬了胳膊,一下又一下地撞鐘。鍾是金鐘, 又大又沉, 沉重發悶的鐘聲伴隨著寶殿門前的香爐餘煙, 忽遠忽近,忽近忽遠。
振聲過去後,撞鐘和尚這才放下胳膊,似乎有轉身的跡象。那兵慌忙一閃,躲在大爐鼎後面,鬆口取刀。
和尚轉過身走來, 將一柱檀香插入爐鼎, 拜了拜。一陣風吹過, 爐鼎邊沿堆積的香灰撒了些許, 剛巧吹進那兵的眼睛裡。
刀綁噹一聲掉在地上。
“何人?”那釋子察覺動靜,平靜地問。
那兵來不及撿刀,跳出來便要肉搏。豈料和尚頭朝後一仰,將他胡亂比劃的招式通通躲了過去。
檀香斷了。兩人從爐鼎後頭打到前頭。
“眼睛進了灰,便不要打了罷。”和尚別在背後的手拽住那兵的手腕,好言勸道。
“廢話少說!”那兵眼眶紅腫中帶著一絲兇狠, 恨不得一朝之內就取他性命。反正若是殺不了這個釋子,回去也是個死!
和尚見他不聽勸,非要打,只能嘆了一口氣鬆開他的手,奉陪到底。
僧軍內的功夫大都詭譎,可是這和尚打起來更是沒有路數,那兵上下都得不了手。
“這當真是太和功夫?”幾個回合下來,那兵氣急敗壞地問。雖然太和功夫自成體系,可也不該詭異至此啊!
扮作釋子的凌曲想了想,說:“非也。”
又說:“貧僧只是個撞鐘和尚,不會功夫。若這也能稱的上功夫的話。那貧僧練的,就是孔雀功夫。”
“哪兒來的妖僧在這裡信口開河!”忽而一陣人聲傳來,一柄半人高的鐵刀砍在二人中間,嵌入地底一尺深。狂鼎說:“妖模妖樣,在這寺裡是想禍害誰?!”
凌曲狐狸眼抬了抬,換了個方向。
“這話說的。”他彆著手,打量了一下自己,露出一副無可奈何的神情,“明明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何來妖模妖樣這一說!”
畢竟,此刻的他可是一身水色迦藍,徹頭徹尾的素淨。雖然一頭長髮突兀了些,可也不妨礙他做一朵安靜無害的芙蓉花。
“巧言吝嗇!”狂鼎拔刀劈向他,凌曲側身躲過去,順便扶正架上的蠟燭。
他虛了一聲,對狂鼎道:“兄臺為何口出狂言?寺廟重地,還望勿擾佛祖安寧。”
“那我便送你去見佛祖!”狂鼎說。
那丈把高的砍刀落了地,便橫著朝凌曲砍過來,凌曲只躲不攻,只退不進,將滿天神佛通通繞過,只打得狂鼎暈頭轉向,手連帶著胳膊震得發麻。他長喝一聲,想招呼弟兄們一齊進攻,卻發現一點動靜都沒有:幾百個弟兄早已失了蹤影。
狂鼎猛地立住,這才意識到自己上了當。
只見山門洩洪一般湧出無數釋子,每個人手中都提著已被降伏住的僧軍。這本是繞後包圍太和寺的僧軍,卻不知為何反被太和寺繞了後。
“副將,咱們上當了!”只聽得為首的僧軍一陣哭嚎,幾百個弟兄跟著哀嚎。哀嚎聲遍野,聲音震得狂鼎眼珠都瞪出了血。
凌曲早已止住腳步:“狂鼎啊狂鼎。”
“白蛇?!”狂鼎愣了一下,終於意識到自己到底有多荒唐了。
他將太和寺想得太簡單了!西厥三教九流外敵內憂一直不斷,而太和寺卻始終是西厥淨土,單憑京望那個薄官庇弗是肯定不夠的。寺廟若想清淨,後面必有猛虎!
只是他萬萬沒想到,這給太和寺撐腰的猛虎,竟然是那“惡名遠揚”早已暴斃的火軍統領白蛇!還是說,太和寺的背後,實則是整個火軍?
凌曲撩起眼皮,不冷不熱地說:“申保他為人雖謹慎過了頭,但至少有作戰經驗,知道什麼仗該打,什麼仗不該打。他不讓出兵,那是因為上頭失了訊息,他不能逞匹夫之勇帶你們貿然行動,平白無故賠了弟兄。你卻聯合其他弟兄氣死了他,奪了權,大費周章往坑裡跳,這若是讓段二知道了,埋在墳頭也要跳出來將你帶走。”
狂鼎只覺得周身血液都凝固了,直愣愣地看著他,說:“什麼意思?”
凌曲將身上僧衣換了,拋給杵濟,不慌不忙地說:“段飛河私自築造火器,人已交給官家,不日便會伏誅。”
狂鼎一個字一個字地聽著,凌曲三言兩語間,竟讓他的天塌了。
原來,官家這麼些年對僧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是想在等一個合適的契機。一旦發現這個契機,他便會立刻動手!這一豁口一旦開啟,僧軍便會因為內部的紛亂而被逐個擊破。
僧軍的好日子到頭了!
“我本想收了你們這支隊伍。但我想著,爛泥扶不上牆,你們被他段飛河養壞了,這爛攤子我可不能接。”凌曲擦了擦手,將溼帕子扔到一邊。
他眼睛一瞥,遙遙看見太和寺首座,便揚了個微笑,當著眾人的面喊道:“大哥,我有事找你。”
眾人的眼睛幾乎是“唰”的一下全部集中在了凌凇身上。
凌凇面色不改:“何事?”
凌曲依舊微笑著,貼他貼得緊:“早就聽思衿說起大哥您的本事。什麼樣的人到您手裡都被收拾得服服帖帖的。今日這批僧軍除了兩個領頭的和見情況不對撒丫子跑了的,一共八百六十個人,您要不要?”
凌凇皺眉。凌曲看透了他的心思,繼續說:“肥水不流外人田。我以前雖是火軍統領,但我只帶過自家的兵。這千八百個人,說白了是天上掉下來的,咱不要白不要。”
凌凇看他:“方才你還說,爛泥扶不上牆,這爛攤子你不接。”
凌曲愣了愣,繼續貼上去:“那隻不過是一套說辭而已。這年頭戰事多,各家兵都吃緊,誰不撕破臉皮想擴充隊伍的?這八百個人說多不多說少不少,交給別人我不放心。”
“交給我,你也未必放心。”凌凇說。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更何況此人滿臉都寫著算計。
“您是思衿大哥,思衿的大哥便是我大哥。自家人有什麼放心不放心的?”凌曲恬不知恥地說,“更何況——”
他將身子湊過去,湊到凌凇耳邊悄聲說:“當年邰家滅門,死的也有這個數吧?八百個人不少了。教得好了,又是下一個邰家。”
凌凇靜默不語。耳邊彷彿傳來那年大雪怒吼的咆哮聲。那雪壓了他一夜,凍住了他綿延在臉頰上滾燙的血。徹骨的凌寒令他留有最後一口氣,硬生生地從一堆又一堆屍體中爬出來,站在了太和寺的門前。
邰家滿門忠烈,卻成了僧軍其他部的刀下魂。若是他大哥還活著,邰家不至於成為僧軍末流。
活著,便有希望。
“為何要助我?”凌凇的雙眼盯著前方,問的卻是凌曲。
凌曲笑而不語。只看著遠處的庭院。因為那裡有個人在遙遙看著他。
凌凇收回目光,盯著他看。想知道眼前這個有許多副面孔的人,為何突然失了聲音。
凌曲的眼神穿過這漫長距離,同思衿的目光交錯。目光觸及之間,山間落葉紛然。
凌曲開口,道:“從前,我雙手染血,只覺罪惡滔天,諸天神佛皆不渡我。而如今,我已心有所繫,既可度人,也可度己。”
“既可度人,也可度己。”凌凇唸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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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你同師兄說了什麼?”庭院裡,思衿坐著喝茶。
茶是甜茶,喝得暖心,搭配著紫蘇葉做的餅,最是怡人。剛才師兄們全去佈陣,只讓他坐在庭院的涼亭中看熱鬧。豈料思衿教完功夫,剛坐下來,師兄們就已經將這些僧軍全部抓了個乾淨。
凌曲卻嫌紫蘇餅不好吃。餅是苦的,茶是甜的,還沒有思衿脖頸上掛的那串珠子好吃。
那珠子渾厚的色澤中帶著一絲紫,凌曲咬著的時候,總能感覺身子底下的思衿在發顫。就如同這山間薄霧籠罩下的山林,稍微顫一顫,葉子上就能淌出水來。
“問你話呢。”思衿戳了戳他。
凌曲這才收回目光,笑了笑:“我同他說,肥水不流外人田,你把思衿讓給我怎麼了?”
思衿不信:“僧軍面前,你說這個?”
凌曲靠在石桌桌沿,手指在他唇中央點了點:“為了表達我的誠意,我借花獻佛,將這八百僧軍送給你師兄,權當是一點心意,讓他笑納。”
八百僧軍給了師兄?這些僧軍各個都是難啃的硬骨頭,師兄會要?
“這些人殺氣太重,恐怕會擾了佛門清淨。”這樣想著,思衿忍不住說。
“這就不是我們該管的事了。”凌曲轉過身來,雙手箍在他座椅扶手上,“聽漆雕將軍說,龍睿識只不過當了個副統領,火軍統領之位空懸,你將崽生下來,我讓他繼承我的衣缽。”
這還是思衿頭一回聽凌曲給腹中的孩子做打算。思衿不禁問道:“若是女兒呢?”
“那便更好。女兒若是跟你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我便整日當佛供著,天天讓她蹬鼻子上臉。我把我的老本行傳給她,我是大毒修,她是小毒修。”凌曲袖中的摺扇甩了出來,晃著。
思衿笑了。他摸著肚子說:“聽大夫說,應該是快了。許是三五個月就能見了。”
他現在肚子渾圓,衣服和束縛帶都遮擋不住。所幸除了肚子,身體倒沒怎麼發胖,也沒有像最開始那樣有不適的感覺。平日裡教思湛和逸化習武唸經綽綽有餘,就是嘴變刁了,每天吃的不能重樣,酸的和甜的還要參半著來。
“那便等著。”凌曲蹲下身子,一點都不體面地抱著他的肚子,一頓狂親,“我要讓天下人知道,我要有小小思衿啦!”
杵濟匆匆忙忙趕來看見這一幕,腳底打滑差點撞到柱子。
他裝作擦柱子,糊弄兩下便要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
凌曲道:“擱這兒裝什麼?看到就看到了。所幸我又不殺你滅口。什麼訊息?”
杵濟這才敢將腦袋伸過來,悄聲說:“天大的訊息!主子,地下城的危梨軍出城了!你猜為首的是誰?”
凌曲皺眉。
按理來說危梨軍應該不會這麼快有動作才是。什麼契機讓他們這麼快出城的?
“為首的是誰。”
杵濟見狀繼續說:“壓在地下城牢裡那個人,主子上回見過的,前朝至聖丹修。”
“福安?”凌曲面色一緊,“怎麼把他挖出來了。”
思衿見他表情不對,以為福安是強敵。便面色凝重地問:“福安怎麼了?”
凌曲卻道:“福安是我老子。”
作者有話要說:三代同堂(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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