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裡, 一切都很靜謐。
凌曲屏氣凝神,將思衿的手腕放了下來:“只是出了一些血,所幸未傷及根本。”
一旁的福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榻上的人兒, 想努力從他輕蹙的眉頭和緊閉的眉眼中找到晉光帝和娥蘭皇后的影子。只是空氣中瀰漫的血腥氣掩蓋了他的思緒, 逼他不要多想。
“出去說。”他抬手拽住凌曲的衣袖。
“不用。”凌曲卻巋然不動, 只是示意其餘人都出去。他將思衿的手掖回被褥,道, “在他孩子生下之前,我都要寸步不離守著他。”
福安臉一黑,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混賬。在他面前, 我不能罵你。”
凌曲的嘴角勾了勾, 眼神中浮現出幾抹涼薄與輕佻:“你想說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我這樣大逆不道的人,同他在一起是破了祖宗的規矩麼?”
“他, ”福安指著熟睡的思衿,眼睛刺痛一般,不敢盯著看,“你怎麼敢的……”
“我向來如此。”凌曲不慌不慢地打斷他, “你與其擔心這個,倒不如籌劃如何在四分五裂的土地上重建一個大晉。”
提到大晉, 福安的眼神暗淡了下去。
他知道, 從勵鈞戰殞那一刻, 大晉是不會回來了。
“罷了。”福安說, “來見你只是問你一件事,傾煦在哪兒?”
凌曲瞥了他一眼, 不答反問:“你找他做什麼?”
福安的身側配著刀, 可是凌曲心裡清楚, 用刀殺人乃是毒修一行的恥辱,儘管福安不算是正兒八經的毒修。
福安倒很平靜。他彎下腰,將懷中的一雙虎頭鞋輕輕放在思衿的枕側,雲淡風輕地說:“老一輩的債,還輪不到你還。”
凌曲眼神略微頓了頓,嘆了口氣:“知道了。”
“至於九轉玄靈丹的事。”福安眉目中劃過一絲蒼然,“當初一顆餵給了你,一顆餵給了太子,剩下一顆,他留給了自己。”
這倒是凌曲不曾料到的事。
“你是說,本來有三顆九轉玄靈丹?”凌曲皺眉。
“不是什麼稀罕物,多少顆我都有。當初他若是執意要取,我未必不會給他。只是逆天改命一說純屬後世之人穿鑿附會,我同他說過,他卻不信我。”
“大抵對他來說,這是解決心頭執念的唯一方式了。”凌曲道。
身旁躺著的人動了動。凌曲立刻將眉目緊緊鎖在思衿的臉上,好在思衿只是稍微動了一下,嘴上喃喃了幾句,又睡了過去。
“既然太子無恙,我便將他交給你。若你負他,我不會念及什麼父慈子孝。”福安說。
“你同我,哪有什麼父慈子孝的樣子。”凌曲冷嘲了一聲道。
福安腳步跨出大門後又折回,道了句:“哦對了,下次這身衣服莫要再穿了,從遠處看像是一塊虎皮膏藥。”
凌曲臉一黑,手裡握著的扇子折成了兩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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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衿一直睡到後半夜,被一股劇烈的疼痛弄醒。
他一醒,睡眠淺的凌曲便跟著醒了,問道:“痛麼?”
思衿疼得說不上話,只是點了點頭。他打小習武,忍耐力是同齡弟子裡面最強的,可是此刻腹中的痛還是令他深深皺眉,額間滲出大滴的汗珠。
他咬牙撕下一塊布,咬在嘴裡,看向凌曲,道:“取刀來。”
凌曲驚愕地看著他,問:“你要做什麼?”
以往為了忍痛,他會咬著布條讓自己不出聲,這樣會好受些。如今孩子快誕下了,這個節骨眼上他不能怕痛。想到這裡,思衿篤定地看著凌曲,說:“我要把孩子生下來。”
“別告訴我你就想這樣解決。”凌曲坐下來,坐在他身邊,用手揩掉他額間的汗,“你會痛死的,阿衿。”
“不然呢?”思衿依舊汗涔涔地看著他,眼睛都是溼漉的,“快一點,我快撐不住了……”
“讓夫人痛成這樣,是為夫的不是啊。”凌曲摸著他的面頰,輕輕哄著他道,“抱歉,我讓阿衿痛了。”
“別說廢話了,”思衿只覺得整個身子搖搖欲墜,使不上一絲力氣,他意識還清醒著,道,“趁我還有力氣,快一點……”
然而下一刻,一股清幽的花香撲到他的鼻尖,這花香帶著夜晚露水的氣息,一瞬間緩解了思衿不少的疼痛。思衿強撐起來的身體因為鬆懈,剎那間掉落進一個人的懷抱中。
“睡一覺吧阿衿。”凌曲抱著他,微笑著說。
“剩下的交給我。”
思衿還想說什麼,眼皮卻愈發沉重。最終,他在凌曲的注視中,閉上了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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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監國一個人在裡面,真的好嗎?”屋子外面,凌目滿臉焦急,來回踱步,他時不時趴在窗邊看裡面的動靜,可是一切都很安靜。
這種情況下,越是安靜,思衿的狀況就越發危險。
他幫不上什麼忙,只能乾著急。他無助地看向一旁打坐的凌凇,上前一步搖了搖後者的臂膀:“要不你進去看看?”
凌凇顯然比他鎮靜許多,這種情況下也能閉目養神:“自亂陣腳。”
“生孩子多危險,你也能放心得下!”凌目沒好氣地說,又忍不住把頭伸向窗邊去打探動靜,可是依舊什麼都打探不到。
“盡人事,聽天命。你若焦急不過,難道還要助他一臂之力?”凌凇放下手中的持珠道。
“你……”凌目氣急,索性不再與他說話。
此刻,一鐵騎飛奔而來,凌凇久違地睜開了眼,面色不改:“蒼府的信。”
鐵騎飛下來一人,跪在地上,雙手遞上一個信封。
凌凇接過,卻不急著拆開,道:“東晟可有動靜?”
信使搖頭,答道:“東晟說,要等西厥做決定。”
凌凇心裡清楚,東晟是將決定權給了凌曲。蒼府願意費全部代價扶持凌曲當西厥的監國,就是在他身上壓了不小的賭注。
東晟如此沉得住氣,自然是覺得自己勝券在握。
反觀北疆如今的情勢,一旦東晟得到了西厥的國土,他們的情況便不容樂觀了。
“你在擔心北疆麼?”凌目見他不急著拆信封,坐下來道,“我聽說北疆最近在集結瀛洲小國,欲同東晟分庭抗禮。”
凌凇眉眼間閃過藍二帶著七分焦慮卻強裝鎮定的眼神。恐怕此刻的她,宛若熱鍋上的螞蟻一般吧?
他定了定,忽然說:“這西厥不能給東晟。”
“你瘋了?”凌目嚇了一跳,趕忙瞥了一眼外邊,“當心東晟的信使還沒走遠。”
凌凇卻不顧,而是道:“或者說,縱使西厥想要另擇明主,也不能全然交給東晟。以涼朔、潛鱗為界,北邊這塊地若是交給他們,十年內戰亂不會停止。”
人心不足蛇吞象,東晟不像是沒有野心的國家。
“可是如今咱們朝堂上,都是他們的人。”凌目嘆了一口氣,“人心所向,也無辦法。也只能讓監國從中定奪了。”
他說到這兒,不由地看向窗戶:“這都一個時辰過去了,怎麼還沒個動靜?”
他實在忍不住了,剛要推門進去看個情況,門忽然從裡面打開了。
凌凇抱著一個襁褓,朝他豎了根手指在嘴邊:
“你們吵著我夫人了。”
作者有話要說:
俺赫漢三又回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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