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仙並不留戀九重天闕上的逍遙神仙日子,但一旦入了輪迴,他便會忘卻執酒少女,更無法去尋找她的轉世。於是桃仙不甘伏法,開始躲避著天界的追殺。
天界掌罰官奉天帝命令,派出自己座下一名劍侍前往捉拿桃仙歸天,如若失敗,必將從重處罰。
戲臺上,掌罰官的身邊站立著兩排劍侍,這些劍侍無一例外都覆著一張面目猙獰獠牙尖銳的青犼面具,令臺下的觀眾也見之生畏。被派出的那名劍侍毫不猶豫上前受命,一副勢在必得胸有成竹的架勢。
戴著青犼面具的劍侍總是沉默不語,然而出劍揮刀間卻殺伐果斷毫不留情。桃仙用仙法造出的無數幻象竟全被他一一破除斬殺,用盡千般計策試圖逃脫的桃仙,卻絲毫擺不脫劍侍的追逐。一路上奔波躲藏,桃仙那身原本飄逸出塵的衣衫早就破損髒汙,形容狼狽,不復仙人之姿。
戲臺下的觀眾們越發為桃仙提心吊膽,有的小孩子甚至被劍侍那凶神惡煞的面具和斬殺幻象時的殘忍手段嚇得哭了起來。戲迷們小聲議論著,這劍侍如此兇殘冷血,桃仙豈不是危險了?
一路追逃了不知多久,桃仙終是山窮水盡,無處可逃。精疲力竭之下,面對著氣勢洶洶而來的劍侍,桃仙只得用盡最後的仙法之力,與那兇狠無情的劍侍奮力一搏。
臺下的戲迷們心提到了嗓子眼,忍不住開始為桃仙一個勁地吶喊助威,戲院內的氛圍一時間燃至最高,觀眾的情緒隨著桃仙的漸漸落下風變得越發激動,甚至恨不能衝上臺去替桃仙將那劍侍打跑。
這個時代的戲劇雖然表現形式簡陋,但有時候卻更能讓觀看者入戲。白思瑜發現這群情激奮的架勢遠超自己想象,擔心真有過分激動的戲迷衝上臺去,她趕忙使眼色給一旁看著場子的戲院夥計,讓他注意控制場面。
所幸,劇情即將到了轉折的關鍵。
就在桃仙於劍侍雙方鬥法到最終決勝一刻時,突然,劍侍的青犼面具不慎被桃仙的術法擊落在地。隨著面具掉落的一聲沉悶響動,那始終沉默不語的劍侍,露出了自己的真面目。
一瞬間,原本喧鬧沸騰的戲院內,像是被澆了盆冰水的火堆,驟然鴉雀無聲。
臺上的桃仙,臺下的觀眾全都目瞪口呆地看著轉過臉來的劍侍,舉著拳頭給桃仙助威的戲迷,手臂都僵在了半空,久久沒有放下來。
那一路追殺桃仙,神擋殺神佛擋殺佛的冷血劍侍,竟與昔日的執酒少女有著相同的容貌!
這神轉折把所有人都震驚得一時不知該作何表情。而臺上的桃仙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本應早就不在世上的愛人重新出現在面前,又是驚愕又是欣喜,他急忙欲上前與劍侍相認,然而現實卻再一次打擊了桃仙。
原來,這劍侍前生正是那執酒少女,為與桃仙的承諾一生未嫁,死後執念過深,被迫飲下孟婆湯卻依舊不願入輪迴,險成孤魂野鬼。偶得掌罰官點化得半仙之身,位列下層仙班,成為掌罰官劍侍。然而孟婆湯卻致使執酒少女忘卻與桃仙前塵往事。陰差陽錯,天意捉弄,一對有情人竟是就次失之交臂。
不明其中緣由的桃仙卻無法甘心,可無論如何努力地試圖喚起劍侍的記憶,都只是徒勞無功。和執酒少女有著相同面容的劍侍絲毫想不起過往種種,只知自己身負天帝與掌罰官命令,誓要將桃仙捉拿,不同於桃仙的悲喜交加,始終只是冷著臉,拔劍與桃仙相對。
這是整個故事裡最虐心的一段劇情,桃仙試圖喚醒愛人的戲詞,句句真情,字字肺腑,卻絲毫不能打動面前那曾經熟悉的人分毫。而當最終桃仙大喜大悲後情緒瀕臨崩潰時,泣血聲聲地喊道:“昨日曾約共飲成禮,自此夫婦永世不離。怎可忘!怎可忘!”許多女戲迷早已泣不成聲,即便是白思瑜早已看過這個故事,也不禁紅了眼眶。
失而復得又得而復失的桃仙,終是萬念俱灰。他不願劍侍因自己受到天帝與掌罰官責罰,最終不再抵抗,心甘情願伏法,被捉拿回天界。掌罰官判桃仙墮入輪迴,永生永世只得轉生為一株桃樹,花開花落,週而復始。
被押往輪迴井的途中,桃仙一身白衣早已殘破汙損,髮絲凌亂,昔日那個受天界眾仙娥傾慕的俊美仙人如今形容狼狽,眼中只剩心如死灰的絕望,唯獨他手中還捧著那壇桃花仙釀,自始至終,未曾願意放手。
此時臺下的戲迷都沉浸在傷感之中,唯獨白思瑜分外緊張。因為接下來的這一幕是這一整齣戲的最終目的,也是能夠兌現和譚老闆的承諾的關鍵所在。
桃仙在被天兵押送的途中,看向手中的酒罈,又環顧著腳下的大地蒼生,他回想起當年執酒少女祭神的心願,祈盼神明再度降下酒雨垂憐世人。桃仙突然眼神一定,隨即將手中桃仙釀,盡數傾倒拋灑下人間。
故事裡的桃仙看著天闕下的蒼生大地,而戲臺上的桃仙,注視著的便是戲臺下每一個觀戲的人。就在他講手中酒罈向戲臺下拋灑傾倒的一刻,戲迷與戲臺的界限,突然有了一瞬間的打破。
馥郁芬芳的桃仙釀散落在戲迷們的周圍,醇厚清冽醉人的酒香頓時彌散在整座戲院之中,令所有人都不禁沉醉在這沁人的酒香中。觀戲的人,終於聞到了這纏繞了桃仙一生悲喜的佳釀,究竟是何等甘冽醇香。
戲中,桃仙佳釀傾倒入人間,蒼生大地落下漫天酒雨,三日不歇。人間曾因桃仙一滴淚而盡數消失的桃花芬芳,竟是隨著這一場桃仙酒雨,重又回到人間。
而那忘卻前塵的劍侍,終是在四海瀰漫的桃花香與醇酒的氣息之中,回想起了她曾是執酒少女時,與桃仙結緣的種種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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